南疆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林晏的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车轮时常陷入泥坑,需要护卫们推车才能继续前进。雨已经下了三天,还没有停的迹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某种奇异的草药香气。
“这雨再不停,我们今晚就得在马车里过夜了。”安平郡主擦着额头的雨水,眉头紧锁。她一身轻便的骑装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林晏靠在车厢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却还是觉得冷。他的脸色比离开京城时更苍白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这些天的长途跋涉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郡主,还有多远?”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
“按地图来看,穿过前面那片雨林,应该就到了巫医所在的村寨。”郡主展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路线,“但雨季的雨林……不好走。”
就在这时,马车剧烈颠簸一下,彻底陷进了一个深坑。护卫们喊着号子推车,车轮却越陷越深。
“不行,得找东西垫在轮子下面。”护卫队长喊道。
郡主跳下马车,环顾四周。雨林里到处是参天古木和茂密的藤蔓,泥泞的地上散落着枯枝落叶。她正要指挥护卫去捡树枝,林晏忽然开口:
“别动那些藤蔓。”
所有人都看向他。林晏勉强撑起身子,指着马车旁边一根手腕粗的绿色藤蔓:“那不是普通的藤蔓……是蛇藤。”
话音刚落,那根“藤蔓”突然动了!它从泥地里抬起“头”,露出一对冰冷的竖瞳——竟是一条伪装得极好的蟒蛇!
护卫们吓得纷纷后退,拔刀戒备。蟒蛇缓缓游走,消失在密林深处。
“你怎么知道那是蛇?”郡主惊讶地看着林晏。
林晏摇摇头,自己也觉得困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种“直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进入南疆地界后,他时常会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曾经来过这里。某些植物的气味、某些鸟类的叫声,甚至雨林里潮湿的空气,都让他感到莫名的亲切。
但他确定,无论是前世晏清还是今生林晏,都从未踏足过南疆。
“继续前进吧。”林晏说,“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最终,他们在雨林边缘找到了一处天然石洞。洞里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篝火痕迹。护卫们生起火,煮了热汤,洞里很快暖和起来。
林晏喝了半碗汤,精神稍微好些。他靠着洞壁,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说:
“郡主,你说……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郡主正在检查弓箭,闻言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最近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林晏低声说,“梦里不是北境,也不是京城,而是南疆。我梦见自己……穿着南疆的服饰,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郡主放下弓箭,认真地看着他:“林晏,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只是晏清的转世?”
林晏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听南疆的老人说过,有些人的魂魄特别……特别‘重’,能承载不止一世的记忆。”郡主斟酌着用词,“也许晏清只是你众多前世中的一个,而你其他的前世……可能就在南疆。”
这个想法让林晏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己手腕上的月牙胎记,想起那些突然出现的“直觉”,想起梦中那个金眼的老婆婆……
难道真的如郡主所说?
二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
雨林在阳光下蒸腾出白色的雾气,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鸟鸣虫叫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
然而林晏的状况却越来越糟。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昏睡着,怎么叫都叫不醒。郡主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尽快找到巫医。”郡主当机立断,“轻装简行,我和两个护卫带林晏骑马先走,其他人带着行李慢慢跟上。”
她把林晏扶上自己的马,坐在他身后护着他,策马向雨林深处奔去。两个护卫紧随其后。
雨林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地上盘根错节,马匹只能缓缓前行。更诡异的是,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到后来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
“这雾不对劲。”一个护卫说,“南疆的雾通常是白色的,这雾……怎么有点发绿?”
郡主也注意到了。雾气确实泛着淡淡的绿色,在阳光照射下闪烁诡异的微光。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是瘴气!捂住口鼻!”
但已经晚了。两个护卫忽然摇晃了一下,从马上摔了下去,不省人事。郡主也觉得头晕目眩,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死死抱住林晏,不让他摔下去。
马匹也受不了瘴气,嘶鸣着不肯前进。就在这时,前方浓雾中忽然出现几点火光。
是灯笼。
几个穿着南疆传统服饰的人从雾中走来。他们脸上涂着彩绘,脖子上挂着兽骨项链,手里提着灯笼。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大约二十来岁,眉目清秀,但眼神锐利。
“外乡人,你们不该来这里。”女子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这里是禁地。”
郡主强撑着说:“我们……找巫医……救人……”
女子走到马前,看了看郡主怀里的林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伸手探向林晏的手腕,手指刚触到月牙胎记,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女子声音变了,“他怎么会有这个印记?”
郡主警觉地问:“你认识这个印记?”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南疆话。那些人立刻上前,把昏迷的护卫抬起来,又有人接过林晏。
“跟我来。”女子对郡主说,“只有婆婆能救他。”
三
一行人穿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雨林深处的村寨。
村寨建在河边,竹楼错落有致,田地里种着奇异的作物。寨民们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上前。
女子带他们来到寨子最深处的一座竹楼。这座竹楼比其他竹楼都大,楼前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
“婆婆,有客人。”女子在楼下恭敬地说。
竹楼的门开了,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出来。正是林晏梦里的那个老婆婆——一只黑眼,一只金眼。
老婆婆的目光直接落在林晏身上,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带他上来。”
林晏被抬上竹楼,放在一张竹榻上。老婆婆坐在榻边,枯瘦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她的金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像某种神秘的宝石。
“他的魂……不全。”良久,老婆婆说。
“什么意思?”郡主问。
“人有三魂七魄,他的三魂少了一魂,七魄缺了两魄。”老婆婆说,“所以他的身体才会快速衰败,因为魂魄不全,无法支撑肉身。”
郡主急切地问:“能补全吗?”
“能,但很难。”老婆婆看向林晏手腕上的月牙胎记,“这个印记,是血誓。有人用禁术,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换他转世重生。但禁术终究是禁术,强行改命,必遭天谴。”
她顿了顿:“他现在的情况,就是天谴。”
“有什么办法?”
老婆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林:“南疆有座圣山,山上有种‘回魂草’,能补全魂魄。但圣山是禁地,有山灵守护,外人进不去。”
“我去采!”郡主立刻说。
老婆婆摇头:“你不行。只有魂魄不全的人才能看见回魂草,也只有他,才能采到。”
她看向昏迷的林晏:“但他现在的身体,上不了圣山。”
“那怎么办?”
老婆婆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这里面是‘续命蛊’,能暂时稳住他的魂魄,让他醒来。但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内,他必须上圣山采到回魂草,否则……”
“否则怎样?”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郡主倒吸一口凉气。
老婆婆打开陶罐,里面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虫。她把小虫放在林晏的眉心,小虫立刻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几息之后,林晏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他声音沙哑,“我在哪儿?”
“你醒了!”郡主惊喜地说。
林晏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当他的目光落在老婆婆身上时,突然愣住了——这个场景,和梦里一模一样。
“你……我梦见你了。”他说。
老婆婆笑了,笑容依然诡异:“不是梦,是魂引。你的魂魄不全,所以能跨越时空,看到与你有关的人和事。”
她走到林晏面前,金眼直视他的眼睛:“孩子,我问你,你愿意用七天生命,去搏一个重生的机会吗?”
林晏毫不犹豫:“愿意。”
“即使可能魂飞魄散?”
“即使魂飞魄散。”
老婆婆点点头:“好。那我告诉你,你不只是晏清。你的前世,是南疆的巫祝,是我的徒弟。”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晏心上。
“三百年前,南疆大乱,你为了平息战乱,用自己的魂魄祭祀山灵,换来了南疆三百年的和平。”老婆婆缓缓说,“你的魂魄因此残缺,转世后每一世都活不长。晏清那一世,有人用禁术强行补全你的魂魄,让你转世,但禁术终究不完整,才有了今天的劫难。”
林晏呆呆地听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穿着巫祝服饰的自己,站在祭坛上,对着圣山祈祷;金眼的老婆婆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辨认草药;战火纷飞中,自己割破手腕,将血滴入圣泉……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昨天才发生。
“所以……”他声音颤抖,“我已经活了三百年?”
“不,你死了三次,这是第四次转世。”老婆婆说,“每一次转世,你的魂魄都会更残缺,寿命都会更短。这一世,是最后的机会。”
她指着窗外遥远的山峰:“圣山上的回魂草,能补全你所有的魂魄。但你要记住,补全魂魄后,你会想起所有前世所有的记忆——三百年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你确定自己能承受吗?”
林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萧凛,想起了那个说要和他白头偕老的男人。如果没有记忆,他们只有这一世的缘分;但如果找回所有记忆,他们就有三百年的羁绊。
“我确定。”他说,“我要活着回去见他。我要和他,不止这一世。”
老婆婆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温暖:“好。那就准备吧。明天一早,我让阿月带你们去圣山。”
那个年轻女子——阿月,恭敬地点头:“是,婆婆。”
四
晚上,林晏和郡主被安排在竹楼旁的客房休息。
林晏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阿月送来一碗黑糊糊的药,说是婆婆特制的,能让他恢复体力。
药很苦,林晏皱着眉喝完。阿月看着他,忽然说:“你和婆婆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
林晏一愣:“婆婆年轻的时候?”
“嗯。”阿月点头,“寨子里有婆婆年轻时的画像,就挂在祭坛里。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还以为是婆婆的女儿呢。”
她顿了顿:“婆婆说,你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当年你献祭后,婆婆用秘法保住了你一缕残魂,这才有了后来的转世。”
林晏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忽然很想萧凛。
如果萧凛知道他有这么多前世,会怎么想?还会爱他吗?爱的到底是晏清,还是那个南疆巫祝,还是……所有这些前世加起来的那个人?
“你在想什么?”郡主问。
“我在想……”林晏低声说,“如果萧凛知道我不只是晏清,他还会爱我吗?”
郡主笑了:“萧凛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名字,也不是你的身份。他爱你,是因为你是你。”
这话让林晏心里一暖。是啊,萧凛爱的是他,是那个和他并肩作战的人,是那个说要和他白头偕老的人。
无论前世是谁,今生他就是林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月就来敲门了。
“该出发了。”她说,“圣山的路不好走,得早点走。”
林晏起身,发现身体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续命蛊果然厉害。
老婆婆在楼下等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里面是干粮和水,还有应急的草药。”她把布包递给阿月,“记住,七天内必须回来。过了七天,续命蛊会反噬,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阿月郑重接过:“婆婆放心。”
老婆婆又看向林晏,金眼深深地看着他:“孩子,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圣山会考验你,用你最深的恐惧和欲望考验你。只有心志坚定,才能采到回魂草。”
林晏点头:“我记住了。”
“去吧。”老婆婆摆摆手,“愿山灵保佑你。”
三人出发了。圣山在村寨的北边,远远看去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峰,但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山体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中,山脚下开满了奇异的花,那些花的颜色林晏从未见过,像是把彩虹打碎了洒在地上。
“这些是魂花。”阿月说,“只有圣山脚下才有。传说它们能吸收人的记忆,开出的花颜色越鲜艳,吸收的记忆越多。”
林晏看着那些花,忽然有种想摘一朵的冲动。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花瓣,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萧凛,但又不是萧凛。那人穿着古旧的铠甲,面容和萧凛有七分像,正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痛哭。那人的手腕上,有一个月牙胎记。
“第一世……”林晏喃喃道。
画面消失了,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还留在心里。原来他和萧凛的缘分,从第一世就开始了。
“你看到了什么?”阿月问。
“没什么。”林晏收回手,“继续走吧。”
山路越来越陡,到后来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前进。林晏的身体又开始抗议了,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但他咬牙坚持着。
他不能倒在这里。
萧凛还在等他。
他要活着回去,和萧凛成亲,白头偕老。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向山顶爬去。
五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爬到了半山腰。
这里有一处平台,平台中央有一眼泉水,泉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五彩的石头。泉水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南疆文字。
“这是圣泉。”阿月说,“传说喝了圣泉的水,能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林晏走到泉边,俯身捧起一捧水。水很凉,带着奇异的甜香。他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不在山上了,而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将军府的书房。
萧凛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看起来……很孤独。
林晏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却像被钉在原地。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他自己,但又不太一样。那人穿着他平时穿的衣服,但眼神更温柔,笑容更灿烂。
“肃之,休息会儿吧。”那个“林晏”说。
萧凛抬起头,眼中满是温柔:“好。”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默契和深情,让旁观者的林晏心头发酸。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回不去,萧凛会不会……爱上别人?
不,不会的。萧凛说过,他只爱他。
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如果自己死了,萧凛会伤心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他会不会忘记自己,爱上别人?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林晏的心。他看着那个“林晏”走到萧凛身边,轻轻给他按摩肩膀;看着萧凛握住那人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看着两人相拥,眼中只有彼此……
“不——”林晏终于喊出了声。
画面瞬间破碎。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圣泉边,手里捧着水,水却已经漏光了。
“你看到了什么?”阿月问。
林晏摇摇头,没说话。但他心里明白,圣山已经开始考验他了。
用他最深的恐惧——失去萧凛的爱。
“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郡主说,“前面好像有个山洞。”
他们找到的山洞不大,但足够三人容身。阿月生了火,煮了热汤。林晏喝了汤,靠在洞壁上休息。
夜深了,郡主和阿月都睡了,林晏却睡不着。他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乱成一团。
圣山的考验比他想象的更可怕。它不是用刀剑,不是用猛兽,而是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如果接下来看到更可怕的幻象,他能撑住吗?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林晏警觉地坐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
火光映出那人的脸——是萧凛。
“阿晏,我来找你了。”萧凛笑着说。
林晏愣住了。是真的萧凛,还是幻象?
“肃之?你怎么……”
“我放心不下你,就追来了。”萧凛走进来,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显然淋了雨,“还好找到你们了。”
他走到林晏面前,伸手想抱他。林晏却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萧凛眼神受伤,“不想见到我吗?”
林晏看着他,心里天人交战。这是真的吗?萧凛真的追来了?还是圣山制造的幻象?
“你……”他试探着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萧凛笑了:“清茗轩茶楼。你泼了我一身茶。”
正确。
“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月华剑。我说过,那是你的剑。”
也正确。
但林晏还是不放心。圣山既然能制造幻象,也能读取他的记忆,用这些记忆来骗他。
“最后一个问题。”林晏看着他的眼睛,“前世我死的时候,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这个问题,只有真正的萧凛知道。因为那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记忆,连郡主都不知道。
萧凛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说……下一世,换我来找你。”
林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扑进萧凛怀里,紧紧抱住他。
是真的。
是他的肃之。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