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在山洞里休养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晏几乎没合眼。他守着火堆，按时给萧凛换药，喂他喝水进食，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赵猛和两个护卫轮流在洞口警戒，大雪封山，追兵暂时上不来，但这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第三天傍晚，萧凛的烧终于退了。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林晏端着热水走过来，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你该睡会儿了。”萧凛说。
林晏摇头：“我不困。”
“眼圈都黑了。”萧凛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去睡。我守着。”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萧凛语气不容置疑，“去。”
林晏拗不过他，只好在旁边的干草上躺下。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很快就沉入了黑暗。
然后，他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片段，而是连续的、清晰的画面——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门突然打开，记忆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二
梦里的他还是晏清，十八岁，第一次随军出征。
他坐在营帐里，对面是二十岁的萧凛，穿着银色铠甲，意气风发。
“阿晏，怕不怕？”萧凛笑着问。
“怕什么？”晏清挑眉，“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萧凛大笑，揽过他的肩：“好！等这仗打完，我们就回京城。我向父亲请命，再也不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不觉得苦。”晏清靠在他肩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画面一转，是深夜的军营。晏清在灯下看地图，眉头紧锁。萧凛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别看了，歇会儿。”
“不对劲。”晏清指着地图，“探子报来的消息，和地形对不上。这里……”他指着一条山谷，“太安静了。”
萧凛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凝重：“你是说……”
“可能有埋伏。”晏清站起来，“我去找王老将军。”
“等等，我跟你一起——”
但已经晚了。营外忽然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敌人夜袭！
混乱中，萧凛把晏清护在身后，且战且退。但敌人太多，他们被冲散了。
晏清在一个帐篷后躲着，看着萧凛在人群中厮杀，心急如焚。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王老将军的儿子，王崇，正和一个黑衣人低声说话：“……都安排好了，萧凛今晚必死。那小子太聪明，留不得。”
晏清心里一寒，正要后退，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王崇猛地回头。
晏清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追上。黑衣人一剑刺来，他侧身躲开，肩膀却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晏军师，”王崇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你听到了不该听的。”
“为什么？”晏清捂着伤口，“王老将军是你父亲！”
“父亲？”王崇冷笑，“他眼里只有萧凛那个外人！我才是他儿子，北境军本该是我的！”
黑衣人举剑要刺，萧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晏——！”
王崇脸色一变：“快，杀了他！”
剑光刺来，晏清闭上眼睛。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萧凛扑过来，挡在他身前，那一剑刺穿了萧凛的肩膀。
“肃之！”
萧凛回身一刀，逼退黑衣人，拉起晏清就跑。他们逃进山林，身后追兵不断。
雪下得很大，山路难行。萧凛受伤不轻，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肃之，你放下我，自己走……”晏清哭着说。
“闭嘴。”萧凛声音嘶哑，“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他们逃了三天三夜，最后躲进一个山洞。萧凛的伤口恶化，发着高烧，意识模糊。
“阿晏……”他握着晏清的手，“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晏清打断他，眼泪掉下来，“我不许你死！”
萧凛笑了，很苍白的笑：“好，不死。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京城，过安生日子。”
“嗯，说好了。”
萧凛睡着了，晏清守着他。但追兵还是找到了山洞。
“在里面！”外面有人喊。
晏清看着昏迷的萧凛，做了决定。他把萧凛藏在山洞深处的石缝里，用枯草盖好。然后，他拿起萧凛的剑，走出了山洞。
“王崇，”他看着领头的王崇，声音平静，“你要杀的是我，放萧凛走。”
“你觉得可能吗？”王崇狞笑，“你们两个，都得死。”
晏清笑了。他举起剑，剑身在雪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正是“月华”。
“那就试试。”
他冲了上去。剑光如雪，身影如风。那些剑招……林晏在梦里看得清楚，每一招每一式，都和他这半个月跟萧凛学的那些，一模一样。
不，不是他学萧凛。
是萧凛在教他前世的自己。
晏清杀了七个人，最后力竭。王崇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剧痛传来，但晏清不觉得疼。他倒在地上，看着山洞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肃之，活下去。
等我。
下一世，我一定来找你。
三
林晏猛地惊醒，满脸泪水。
洞里的火还在烧，萧凛坐在他身边，正用布巾轻轻擦他的脸。
“做噩梦了？”萧凛问，声音很轻。
林晏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他坐起来，扑进萧凛怀里，紧紧抱住。
“我想起来了……”他哽咽着，“全部……都想起来了……”
萧凛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手臂环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起来了也好。不用我再说了。”
“对不起……”林晏哭得喘不过气，“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我死了……留你一个人……”
“不是你的错。”萧凛的声音也在抖，“是我没保护好你。十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那天没醒来，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出去……”
两人抱着哭了一会儿，情绪才渐渐平复。
林晏抬起头，看着萧凛：“你早就知道是我？”
“第一次见你，就感觉到了。”萧凛擦去他的眼泪，“但你好像不记得。我想，也许是天意让你忘了那些痛苦的记忆，重新开始。”
“所以你才不说？”
“嗯。”萧凛点头，“我想等你自己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也好，就当是新的开始。”
林晏摇头：“不，我要记得。前世也好，今生也罢，都是我和你。”
他握住萧凛的手，两人手腕上的月牙胎记靠在一起，在火光下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林晏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萧凛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抹温柔的笑：“好。在一起。”
四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
萧凛的伤势好转了许多，已经能自己走动。赵猛从山下探查回来，脸色凝重：“将军，林先生，山下有动静。三皇子的人把出山的路都封了，正在搜山。”
萧凛皱眉：“多少人？”
“至少五十，都是精锐。”赵猛说，“硬闯的话，我们人太少。”
林晏想了想：“不能硬闯。郡主在山下接应，如果能联系上她，里应外合，或许有机会。”
“怎么联系？”赵猛问，“我们下不去，他们也上不来。”
林晏看向萧凛：“将军，黑风岭有没有别的路？”
萧凛沉吟片刻：“有。但很险，要翻过这座山，从另一边的悬崖下去。”
“悬崖？”
“嗯。”萧凛点头，“崖下有河，冬天结冰了，可以走。但那段路我十几年前走过，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赵猛脸色变了：“将军，您的伤……”
“撑得住。”萧凛站起来，“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看向林晏：“阿晏，你怕吗？”
林晏摇头：“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萧凛笑了，握住他的手：“好，那我们走。”
收拾好东西，五人出发。萧凛带路，赵猛断后，林晏走在中间。
山路果然难走。积雪没膝，风吹得人站不稳。萧凛伤还没好，走得吃力，林晏一路扶着他，两人互相搀扶，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山顶时，天已经黑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对面就是悬崖，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萧凛指着悬崖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从这儿下去，大概一百丈，然后横向走一段，有藤蔓可以继续往下。”
赵猛探头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险了……”
“没别的选择。”萧凛说，“我先下，你们跟上。阿晏，你走我后面。”
“不行。”林晏反对，“你伤还没好，我走前面。”
“听话。”萧凛按住他，“这条路我熟悉，我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你跟着我就行。”
林晏还想争，但看到萧凛坚定的眼神，知道争不过，只好点头：“那你小心。”
萧凛笑了笑，系好绳索，开始往下爬。林晏紧随其后，赵猛和两个护卫跟在最后。
悬崖果然险峻。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凸起的石头一点点挪。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欲坠。林晏手心全是汗，但不敢松手，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萧凛。
爬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萧凛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他身体一晃，差点掉下去！
“肃之！”林晏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抓。
萧凛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抓住一根枯藤，稳住了身形。但他肩上的伤口崩开了，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没事。”萧凛咬着牙，“继续。”
但林晏看到他脸色白得吓人，知道他在硬撑。
“休息一会儿。”林晏说。
“不能停。”萧凛摇头，“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继续往下爬，但动作明显慢了。林晏跟在他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往下爬了约莫二十丈，终于到了一个稍微平缓的平台。萧凛靠着崖壁坐下，喘着粗气，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红了。
林晏连忙给他包扎，手都在抖。
“别怕。”萧凛握住他的手，“死不了。”
林晏眼圈红了：“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包扎完，萧凛缓了缓，站起来：“继续。快了。”
但就在这时，上面传来声音——有人追来了！
“在下面！”有人喊。
赵猛脸色一变：“他们发现我们了！”
萧凛眼神一冷：“快走！”
五人加快速度往下爬。但追兵来得更快，箭矢如雨般射来！
“小心！”萧凛一把推开林晏，一支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出一道血口。
林晏又气又急：“你别管我，顾好你自己！”
“不可能。”萧凛说，“前世没护住你，这一世不能再让你受伤。”
这话让林晏心里一痛，但也生出一股勇气。他拔出“月华”短剑：“那就一起。”
他挡在萧凛身前，挥剑格挡射来的箭矢。那些剑招自然而然地使出来，仿佛早已练过千百遍——因为前世，他真的练过。
箭雨稍停，追兵开始往下爬。距离越来越近。
赵猛和两个护卫拔出刀，准备迎战。但对方人多，他们处于劣势。
林晏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脑子飞快转动。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黑风岭的悬崖下，有一段是空心的，里面有洞穴可以藏身。
“肃之，”他低声问，“这下面是不是有个洞？入口在藤蔓后面？”
萧凛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想起来了。”林晏说，“前世我们躲过。”
萧凛眼睛一亮：“对！再往下十丈，往左！”
“赵猛！”林晏喊道，“往下十丈，往左有洞口，进去！”
赵猛会意，带着护卫往下冲。林晏扶着萧凛紧跟其后。
追兵紧追不舍。就在林晏他们找到洞口，正要钻进去时，一个黑衣人追了上来，一剑刺向萧凛后背！
林晏想都没想，转身挡在萧凛身前。
剑刺入身体的剧痛传来，但林晏没觉得多疼。他看着萧凛震惊的脸，笑了笑：“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反手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喉咙。然后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阿晏——！”萧凛的吼声在悬崖间回荡。
五
林晏醒来时，已经在一个山洞里。
伤口疼得厉害，但他第一反应是找萧凛。
“肃之……”
“我在。”萧凛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别动，伤口刚包扎好。”
林晏这才看清，他们在一个宽敞的山洞里，赵猛和护卫在洞口警戒，洞里生了火，很暖和。
“你没事吧？”林晏问。
“我没事。”萧凛眼圈发红，“你有事！谁让你替我挡剑的？！”
林晏笑了：“你说过，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那我保护你，不是应该的吗？”
萧凛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这是哪里？”林晏问。
“就是你说的那个洞。”萧凛说，“追兵以为我们掉下去了，没再追。赵猛已经联系上郡主，她的人很快就会来接应。”
林晏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看了看伤口，在左胸，离心脏很近，但偏了一点，没伤到要害。真是命大。
“系统，”他在心里问，“我要是死了，任务是不是就失败了？”
“宿主若死亡，任务自动失败，灵魂抹除。”系统的声音响起，“但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羁绊值已达到80%，系统启动紧急保护机制。刚才那一剑，系统消耗50%能量进行了轨迹修正。”
林晏一愣：“所以你救了我？”
“是。但也因此，系统能量不足，部分功能将暂时关闭，包括商城和任务提示。”
“没关系。”林晏说，“谢谢你。”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宿主，请一定活下去。这是本系统……最后的请求。”
林晏心里一暖：“我会的。”
他看向萧凛，对方正盯着他的伤口，眼神里全是后怕。
“肃之，”林晏轻声说，“我没事。真的。”
萧凛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知道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萧凛说，“我不能再一个人活十年了。太苦了。”
林晏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他：“不会的。我们都活着，会一直活着。”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萧凛才松开他：“伤口还疼吗？”
“有点。”林晏老实说，“但能忍。”
萧凛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这是御医给的保命丹，只剩一颗了。你吃。”
林晏摇头：“你伤得比我重，你吃。”
“听话。”萧凛把药丸递到他嘴边，“你比我重要。”
林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争不过，只好张嘴吃了。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伤口的疼痛顿时减轻了许多。
“睡吧。”萧凛让他躺下，“我守着你。”
林晏确实累了，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萧凛在耳边低声说：
“阿晏，等回京城，我们就成亲吧。”
林晏猛地睁开眼：“什么？”
萧凛看着他，眼神温柔而认真：“我说，我们成亲。虽然两个男人不能明媒正娶，但我们可以结为伴侣，拜天地，请亲友见证。你愿意吗？”
林晏眼泪又涌上来：“愿意。当然愿意。”
萧凛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睡吧。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办。”
林晏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睡得特别踏实。
梦里不再有血与火，只有春暖花开，他和萧凛并肩走在阳光下，手牵着手，一直走，一直走。
洞外风声依旧，但洞内温暖如春。
林晏知道，前路还有很多艰难——三皇子的阴谋，朝堂的斗争，北境的危机。
但没关系。
这一次，他们在一起。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