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失踪的消息,是第七天传来的。
那天天还没亮,赵猛就急匆匆敲开了林晏的房门。他一身露水,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封染血的信。
“林先生,”赵猛声音嘶哑,“将军出事了。”
林晏心脏骤停了一拍,接过信的手在抖。信纸上字迹潦草,是萧凛的笔迹,但比以往任何一封都乱:
“遇伏,证人身亡。我受伤,藏身黑风岭。追兵至,恐难脱身。若三日内无新信,即我已死。勿寻,保重。凛”
短短几行字,林晏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遇伏,受伤,藏身,追兵,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
“什么时候的事?”林晏听到自己问,声音异常平静。
“五天前。”赵猛说,“这是将军的亲卫拼死送出的最后消息。送信的人到京城时已经不行了,只说了‘黑风岭’三个字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召集所有人,书房议事。”
“林先生——”
“去。”林晏的声音不容置疑。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核心人物都聚在书房里——周先生、赵猛,还有几位老资格的幕僚和副将。
林晏把信放在桌上:“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将军生死未卜,我们要怎么做?”
一片死寂。
周先生最先开口:“林公子,我知道你心急。但将军有令,若他出事,府中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保全自身为上。”
“保全自身?”林晏看着他,“然后呢?等将军死了,三皇子把将军府连根拔起?”
“林公子慎言!”一位副将皱眉,“将军只是失踪,未必……”
“未必什么?”林晏打断他,“黑风岭是什么地方,各位比我清楚。荒山野岭,又是冬天,一个受伤的人能撑几天?”
没人说话。黑风岭的险恶,在座的都知道。
“我要去北境。”林晏说。
“什么?!”众人皆惊。
“林公子,不可!”周先生急道,“你一介书生,去北境就是送死!而且将军明令禁止……”
“将军的命令是保护将军府。”林晏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但我是将军的人。他在哪里,我在哪里。”
这话说得太直白,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晏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说:“赵校尉,你能调多少人?”
赵猛犹豫了一下:“飞鹰营在北境还有三十人,但都在暗处,不能明着调动。”
“够了。”林晏点头,“周先生,府中能拿出多少银两?”
“林公子,你真要去?”
“真要去。”
周先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叹了口气:“库房能动的现银大概五千两,还有一些珠宝玉器。”
“全换成银票,我要带走。”林晏顿了顿,“另外,帮我准备些东西——最好的伤药,御寒衣物,还有……一份详细的北境地图。”
“林公子,”一位幕僚忍不住说,“你想清楚,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林晏笑了,笑容很淡:“我知道。但将军在那里,我必须去。”
他想起梦里萧凛死在他怀里的画面,心脏又是一痛。
前世,他无能为力。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二
准备用了两天。
这两天里,林晏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通过安平郡主的渠道,弄到了一批精良的武器和护甲——不是给军队用的制式装备,而是江湖人用的轻便家伙。郡主没多问,只说了句“活着回来”。
第二,他整理出了萧凛书房里所有关于北境的资料,包括地形图、部落分布、势力关系。靠着“过目不忘”的能力,他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三,他给林家写了封信,让父亲在他“出远门办事”期间,不要来将军府打听,更不要掺和任何事。
做完这些,离萧凛失踪已经九天了。
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但林晏不去想那个可能。他只有一个念头——去黑风岭,找人。
出发前夜,周先生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林公子,这个你带着。”
林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短剑,剑鞘古朴,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月牙标记。
“这是……”
“将军的贴身佩剑,名‘月华’。”周先生说,“将军少年时所用,后来换了更重的长剑,这把就收起来了。但他说过,这是他最重要的剑。”
林晏拿起短剑,拔出三寸。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锋利异常。
“将军为什么把它给你?”周先生问,“你应该知道原因。”
林晏沉默。他知道。因为这把剑上的月牙标记,和他手腕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将军说过,”周先生缓缓道,“这把剑的主人,是他等了十年的人。”
十年。从北境那场血战到现在,正好十年。
林晏握紧剑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周先生,如果我没回来……”
“别说晦气话。”周先生打断他,“你会回来的。将军也会。”
他拍拍林晏的肩:“去吧。府里的事,我会处理好。在你和将军回来之前,将军府不会倒。”
林晏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多谢。”
三
出发是在凌晨,天还没亮。
林晏只带了五个人——赵猛,还有四个赵猛从飞鹰营挑出来的精锐。人少,目标小,行动方便。
每个人都穿着普通的商队护卫衣服,马也是普通的马,看起来就像一支小商队。
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检查得很仔细。看到林晏手里的将军府令牌时,士兵愣了一下:“这么早出城?”
“有急事。”林晏递过一小锭银子,“行个方便。”
士兵收了银子,挥挥手放行。
出了城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晏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后悔。
“林先生,”赵猛策马靠近,“从京城到北境,最快也要十天。但我们走小路,避开官道,可能要多花几天。”
“安全第一。”林晏说,“将军的敌人可能也在找我们。”
“明白。”
一行人快马加鞭,向北而去。
第一天还算顺利,傍晚时在一个小镇投宿。客栈很简陋,但还算干净。林晏累得够呛——他这身体虽然年轻,但毕竟是书生底子,骑一天马,浑身像散了架。
赵猛给他端来热水和伤药:“林先生,泡泡脚,上点药。明天还要赶路。”
林晏道了谢,泡脚时疼得龇牙咧嘴——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第一次骑马都这样。”赵猛说,“过几天就好了。”
林晏苦笑。他想起萧凛教他武功时,也是这样严格,但过后又会送来药膏。
那个面冷心热的男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他不敢深想,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赶路,他必须保持体力。
四
第三天,出事了。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间茶棚歇脚。茶棚很简陋,只有一对老夫妻经营。林晏刚坐下,就听到系统提示:
“警告:检测到周围有敌意目标。数量:八。距离:五十米。”
林晏心里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低声对赵猛说:“有埋伏。”
赵猛眼神一凝,手按在刀柄上。其他四个护卫也察觉到了,悄悄调整位置。
就在这时,那对老夫妻忽然从柜台下抽出刀,扑了过来!
“小心!”
赵猛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桌子挡住攻击,同时拔刀迎战。四个护卫也迅速加入战团。
林晏退到角落,拔出“月华”短剑。他武功不行,但至少不能束手就擒。
敌人比预想的多——不止八个,而是十二个。茶棚周围的山林里又冲出来四个,显然埋伏已久。
赵猛和护卫们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一个敌人突破了防线,直扑林晏!
林晏想躲,但身体反应跟不上脑子。眼看刀就要砍到,他下意识举剑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他手臂发麻。但“月华”果然锋利,竟然把那人的刀斩断了!
那人一愣,林晏趁机一剑刺过去。他没学过剑法,完全是胡乱一刺,但那人离得太近,被刺中了肩膀,惨叫一声退开。
“林先生!”赵猛冲过来,一刀解决了那人,“你没事吧?”
“没事。”林晏喘着气,手还在抖。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又一队人马来了!
赵猛脸色一变:“不好,还有援兵!”
但来的不是敌人。领头的是个女子,红衣如火,正是安平郡主!
“都住手!”郡主喝道,一箭射穿了一个敌人的手腕。
她带来的人有十几个,加入战团后,局势瞬间逆转。不到一炷香时间,敌人死的死,逃的逃。
“郡主?”林晏惊讶,“你怎么……”
“我就知道你会出事。”郡主下马,检查他的伤势,“李璋那小子,不会让你轻易去北境的。我一直在后面跟着,果然等到了。”
林晏心里一暖:“多谢郡主。”
“少废话。”郡主摆摆手,“这些人不是正规军,是江湖杀手。李璋雇的,不留活口那种。你们不能再走大路了。”
她拿出地图:“我知道一条小路,虽然难走,但安全。我带你们走一段。”
林晏犹豫:“郡主身份尊贵,不能冒险……”
“少啰嗦。”郡主翻身上马,“萧凛救过我的命,我救他的人,天经地义。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林晏只好跟上。
有了郡主带路,后面的行程顺利多了。她熟悉地形,知道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要避开。而且她带的护卫都是精锐,战斗力很强。
第七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外面下着雪,洞里生了火,还算暖和。
郡主坐在火堆旁,看着林晏:“你知道萧凛为什么一定要去北境吗?”
林晏摇头。
“十年前那场仗,萧凛不是主将,是副将。主将是王老将军,萧凛的老师。”郡主缓缓说,“那一仗本来能赢的,但有人泄露了军情,导致大军中伏。王老将军战死,萧凛重伤,还有一个人……也死了。”
林晏心里一紧:“谁?”
“那个人叫晏清,是个军师,也是萧凛的……”郡主顿了顿,“挚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晏清。阿晏。
“那场仗后,萧凛像变了个人。他用了三年时间查清了真相——泄露军情的是王将军的儿子,现在的北境主将王崇。但王崇背后还有人,一直没查出来。”
“三皇子?”林晏问。
郡主点头:“八九不离十。但没证据。这次萧凛去,就是要找证据,还要找当年那场仗的另一个幸存者——那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那个人就是他要护送的证人?”
“对。但显然,有人不想让那个人活着到京城。”郡主看着跳动的火焰,“林晏,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刚好在这时候出现?为什么萧凛一见你就留下你?为什么你手腕上有那个胎记?”
林晏握紧手腕:“郡主知道?”
“我不知道全部。”郡主说,“但萧凛跟我说过,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手腕上有月牙胎记,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看着林晏:“那个人,就是你吧?”
林晏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是。”
“所以你要去救他。”郡主笑了,“挺好。那家伙等了十年,总算等到了。”
她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再有三天,就能到黑风岭了。”
林晏躺下,却睡不着。他看着洞顶,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十年前的事这么复杂。原来萧凛这十年,一直在查真相,在等他。
那个冷硬的外表下,藏着这么深的情感和执念。
林晏忽然很想哭。
为前世的晏清,为这十年的萧凛,也为今生的自己。
但他忍住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要留着所有的力气,去黑风岭,去救萧凛。
五
第十天,他们终于到了黑风岭附近。
这里已经接近北境,气候寒冷,到处是雪山和密林。黑风岭是其中最高最险的一座山,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只能到这里了。”郡主说,“再往前,人多目标大。赵猛,你带两个人跟林晏上山。其他人跟我在这里接应。”
赵猛点头:“林先生,走吧。”
上山的路很难走。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
林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赵猛想扶他,他拒绝了:“我自己能行。”
他必须行。萧凛在上面,等他。
爬到半山腰时,天快黑了。赵猛找了个避风的山洞,决定在这里过夜。
“明天天亮再找。”赵猛说,“晚上太危险。”
林晏虽然心急,但也知道不能蛮干。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风雪,心里默默祈祷——萧凛,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等我。
夜里,他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回忆,而是……指引。
梦里,他看到一个山洞,洞口有三棵松树,呈品字形排列。洞里很暖和,有火光,还有一个人影躺在那里。
“肃之……”他听到自己在梦里喊。
那人转过头,是萧凛。他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阿晏……”萧凛笑了,“你来了。”
林晏猛地惊醒。
洞外天刚蒙蒙亮。他站起来,对赵猛说:“我知道将军在哪里了。”
“什么?”
“跟我来。”
凭着梦里的记忆,林晏带着赵猛在山里寻找。雪还在下,能见度很低,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指引方向。
找了两个时辰,就在赵猛都要怀疑时,林晏看到了——三棵松树,品字形排列,和梦里一模一样!
“那里!”他冲过去。
洞口被雪半掩着,里面很黑。林晏扒开雪,钻进去。
洞里确实有火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火光旁,一个人躺在干草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是萧凛。
他还活着,但气息微弱,眼睛紧闭。
林晏扑过去,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
“将军……”他声音哽咽,“我来了,我来了……”
萧凛似乎听到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林晏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慢慢聚焦,最后化作一抹极淡的笑。
“阿晏……”他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萧凛脸上。
“别说话,别说话。”他手忙脚乱地拿出伤药,“赵猛!快进来!找到将军了!”
赵猛冲进来,看到萧凛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将军……”
“先治伤。”林晏强迫自己冷静,“生火,烧水,准备干净的布。”
他小心地剪开萧凛的衣服,看到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左肩中了一箭,伤口已经化脓。身上还有多处刀伤,最严重的一处在腹部,虽然包扎过,但还在渗血。
“忍着点。”林晏说,开始清理伤口。
萧凛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出声。他眼睛一直看着林晏,像是怕一闭眼,人就不见了。
清理,上药,包扎。林晏做得仔细又小心,就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等全部处理完,天已经黑了。萧凛喝了点热水,吃了些干粮,精神好了些。
“你怎么找来的?”他问,声音还是很虚弱。
林晏握着他的手:“做梦梦到的。”
萧凛笑了:“又是梦。”
这个“又”字,让林晏心里一动。
“你记得?”他问。
萧凛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复杂:“记得一些。但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林晏的脸:“直到见到你,才知道都是真的。”
林晏眼泪又涌上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萧凛说,“正好。”
赵猛和其他人识趣地退到洞口守着。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火光照在脸上,温暖而安静。
“那个证人……”林晏问。
“死了。”萧凛眼神一黯,“但死前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晏。里面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奇怪的图案。
“这是……”
“三皇子府的东西。”萧凛说,“当年泄露军情的人,随身带着这个。”
林晏握紧玉佩:“所以真是他。”
“嗯。”萧凛闭上眼睛,“但我现在没力气跟他斗。得先活下去,回京城。”
“我们能回去。”林晏坚定地说,“郡主在山下接应,有她在,三皇子的人不敢明着来。”
萧凛睁开眼:“安平也来了?”
“嗯。她一直在帮我们。”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晏,我好像……又欠你一条命。”
林晏摇头:“是我欠你的。前世欠的,今生还。”
萧凛看着他,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林晏说,“但不全。等你好起来,慢慢告诉我。”
“好。”萧凛握住他的手,“慢慢告诉你。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林晏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找到了。
他还活着。
他们还能有很长的时间。
洞外风雪依旧,但洞里很温暖。
林晏守着萧凛,看着他沉沉睡去——这次是真的睡着,不是昏迷。
他轻轻擦去萧凛额头的冷汗,低声说:
“睡吧。我在这儿。”
“这次,换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