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1】
闹钟的红色数字,在黑暗中像伤口一样醒目。
林澈盘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被子无法完全驱散室内残留的阴冷,那寒意似乎渗入了骨髓,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这颤抖,更多源于精神上的过度消耗和紧绷。
距离凌晨3点,还有九分钟。
不,现在可能是【02:52】了?他刚刚是不是恍惚了一下,没看到数字跳动?时间感再次出现了微妙的错位。他死死盯着闹钟,试图用视觉的确认来对抗体内逐渐紊乱的生物钟。
脑海里,像是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争吵。
一个声音冰冷而理性,属于那个前推理小说作家林澈,正在快速整合信息:“执念者:母子。破局关键线索:夜灯与回。关联规则:①强制关灯可能与‘夜灯’渴望矛盾;②④禁止回应/开门可能与‘回’(回应/回归)渴望矛盾。邻居角色:见证与守望。危险提示:双数,光灭之后别信……”一条条逻辑链条被构建,又被打碎重组,试图拼凑出执念的全貌和破局的路径。
另一个声音,则像是从意识深处渗出的、带着嘶哑回音的幻听,不断低语重复着:“夜灯……回……夜灯……回……光灭……别信……小心……双数……”这些词语失去了具体的意义,变成了单调而令人焦躁的咒语,干扰着他的专注。
更糟糕的是视觉。
当他试图集中精神分析“夜灯”可能指代的具体物件(房间里根本没有类似小夜灯的东西)时,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不稳定的光斑。那光斑很微弱,朦胧的暖黄色,边缘模糊,像极了老旧小夜灯发出的、不足以照亮房间却能在黑暗中提供一丝慰藉的光晕。它们时隐时现,位置飘忽不定,有时在墙角,有时在门边,有时甚至仿佛悬浮在床头的空气中。
林澈用力闭眼,再睁开。光斑短暂消失,但很快又以更顽固的姿态重新出现。
他知道,这是天赋“矛盾预判”过度使用的副作用开始真正发威了。系统警告过的“循环性幻觉”,正从细微的干扰,逐渐升级为对感官的实质性入侵。
他试图控制。尝试深呼吸,尝试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闹钟的红色数字上,尝试回忆一些与当前困境无关的、现实世界中的平静画面(比如他曾经书房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阳光下的样子)。但思维的惯性,以及对这个空间本能的警惕和探究欲,总是不自觉地将他又拉回到对规则、对执念、对“夜灯与回”的反复咀嚼中。
而每一次思维的深入,都像是往幻觉的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02:55】
光斑的数量增多了。不止一处,视野里同时出现了三四个朦胧的光晕,缓慢地游移、明灭。耳边的低语声也变得更加清晰,除了那些关键词,似乎还夹杂进了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很遥远地方传来的……音乐盒声音?叮叮咚咚,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带着一种孩童玩具特有的、略显单调的旋律。
林澈用力按压太阳穴,指腹传来清晰的痛感,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幻觉暂时退潮,耳边的音乐盒声和大部分光斑消失了。但太阳穴的胀痛感却留了下来,突突地跳动着。
不行,必须停止思考。至少在凌晨3点哭声到来前,必须让大脑休息。
他尝试放空。盯着闹钟的数字,什么也不想。
【02:56】
【02:57】
时间缓慢地爬行。
然而,就在他以为能暂时压制住副作用时,一种更诡异的感觉袭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自己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闹钟等待凌晨3点——似乎……发生过?
不是既视感那么简单。而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如同记忆回放般的熟悉感。他甚至能“预知”到下一秒闹钟数字会从【02:57】跳到【02:58】,然后……然后会发生什么?他记不清,但这种“即将重复”的预感让他毛骨悚然。
天赋副作用描述:可能导致对规则文字的循环性幻觉、时间感错乱,严重时可能混淆现实与预判推演场景。
循环性幻觉……难道不仅仅是看到文字循环,连“场景”也可能开始循环?
【02:58】
数字跳动。和他“预感”的一样。
紧接着,门外走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缓慢,规律,和第一夜、第二夜一样的敲门声。
林澈浑身一僵。不对!时间不对!现在还没到凌晨3点!而且,按照之前几夜的规律,敲门声都是在23:30关灯后立刻响起,之后直到凌晨3点前,都是寂静的。为什么现在会敲门?
幻觉?一定是幻觉!副作用导致的幻听!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传来。但……敲门声没有消失。依旧清晰,持续。
“叩、叩、叩……”
甚至,他还听到了那个沙哑的男声,极其微弱地传来:“……小……心……”
小心?又是小心什么?
不,不能信!光灭之后别信!现在正是光灭之后!而且这时间点完全不对!这一定是幻觉在引诱他犯错!
林澈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起来,用意志力对抗着这逼真的声响。他不断在心里重复:这是假的,是幻觉,是副作用,不能回应,不能开门,时间没到3点……
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停下了。
林澈缓缓松开手,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发。幻觉……过去了吗?
他看向闹钟。
红色的数字,赫然显示着:【02:58】。
什么?!
林澈瞳孔骤缩。时间……倒退了?不,刚才明明跳到了【02:58】,然后敲门声响起,持续了一分钟,现在应该至少是【02:59】甚至【03:00】了才对!为什么还是【02:58】?
时间感错乱!幻觉扭曲了他对时间的感知!刚才那“一分钟”的敲门,可能只发生在几秒钟的幻觉里,或者,时间本身在他的感知中被重置了?
一种深切的寒意,比室内的低温更刺骨,从他心底升起。如果连时间感知都可以被幻觉如此轻易地篡改和玩弄,那他赖以判断和行动的基础——客观的时间流逝——就变得不再可靠。这将把他推向真正绝望的混乱深渊。
他必须找到一个锚点。一个不受幻觉影响的、绝对客观的参照。
他死死盯住闹钟的秒位数字。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动:【02:58:15】、【02:58:16】、【02:58:17】……
正常了。至少秒针在正常走。
他强迫自己跟着秒针的节奏,在心中默数:1、2、3……
【02:59:00】
分钟位终于跳动。
【03:00:00】
凌晨3点。
几乎在数字跳变的瞬间——
“呜……哇啊————”
孩童凄厉的哭声,准时划破了寂静,从门外走廊传来!尖锐,痛苦,充满穿透力,与之前两夜如出一辙!
来了!这才是真实的!
林澈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被那哭声中的绝望情绪所冲击。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像前两夜一样,保持绝对的安静和静止,熬过这五分钟。
然而,这一次,哭声刚响起不到十秒,异变陡生!
那哭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嚎哭和含糊的“妈妈”呼唤。它开始夹杂进一些清晰的、逻辑混乱的句子碎片,音调也变得更加扭曲诡异:
“妈妈……灯灭了……好黑……影子……影子在动……”
“苹果……双数……不能吃……吃了会……”
“门……门打不开……外面好冷……让我进去……”
“叔叔……谢谢叔叔的苹果……但光灭了……”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哭声里提到的信息!灯灭、双数苹果、门打不开、叔叔的苹果……这分明是在指涉他!指涉这几夜发生的事情!甚至提到了他给邻居的苹果!
这怎么可能?哭声的源头,那个“孩童”的执念,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它与邻居,或者与这个空间的“感知”是连通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随着这些话语的出现,他眼前的幻觉也同步升级!
那些朦胧的暖黄色光斑骤然变得明亮、锐利,不再游移,而是固定在了房间的几个特定位置——床头柜上方(那里空无一物)、门后(靠近猫眼的位置)、窗户边的墙角。光斑的形状也变得清晰,像一个倒扣的碗,散发着稳定却诡异的光晕,像极了……小夜灯。
同时,耳边除了哭声,开始响起更加清晰的、仿佛近在咫尺的窃窃私语,用他听不懂的、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语调快速重复着什么。还有沉重的、仿佛拖动家具的声音从地板下传来。房间内的阴冷感急剧加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水,让他呼吸都感到困难。
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他分不清哪些声音是门外真实的哭声,哪些是幻觉的耳语;分不清哪些光是闹钟的红光,哪些是幻觉中的“夜灯”;甚至分不清那刺骨的寒冷是室温真实下降,还是感官被扭曲后的错觉。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拖入一个由自身过度活跃的思维和天赋副作用共同编织的、光怪陆离的噩梦深渊。在这个深渊里,时间循环,场景重叠,信息错乱,真实与虚妄疯狂搅拌。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林澈的理智在尖叫。他知道,如果彻底迷失在幻觉里,很可能会在无意识中做出违背规则的举动,比如在错误的“时间感”支配下回应敲门或开门,或者被幻觉中的“夜灯”指引着去触碰根本不存在的“关键道具”。
他必须找到一个方法来确认“真实”,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清醒。
他想起了之前用过的痛觉刺激。舌尖的刺痛能短暂驱散幻觉。
他毫不犹豫,再次狠狠咬下!比上一次更用力!
腥甜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刺大脑皮层!
“嘶——!”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幻觉——光斑、窃窃私语、地板下的拖拽声、还有哭声里那些诡异的指涉性话语——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像退潮般迅速减弱、消散!
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只有黑暗,和床头闹钟那点孤独的红光。耳中只剩下门外那持续不断的、相对“正常”的孩童嚎哭声(虽然依旧凄厉,但不再夹杂奇怪的话语)。室内的寒冷感也消退了一些,回到了之前阴冷但尚可忍受的程度。
痛觉生效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林澈剧烈地喘息着,嘴里弥漫着铁锈味。他不敢松懈,他知道幻觉只是被压制,并未根除。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清醒,稳住心神。
他看向闹钟:【03:02】。哭声才持续了两分钟,还有三分钟。
他不再去思考任何复杂的问题,不再尝试解析执念或规则。他像一尊石像,靠在墙边,将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维持现状”和“对抗幻觉复发”上。他在心中反复默念数字,从1开始,一直数下去,让单调的计数占据思维的每一个角落,不给幻觉留下滋生的空间。
同时,他保持着对痛觉的敏感,随时准备在幻觉再次抬头时,给予自己更强烈的刺激。
时间,在无声的计数和极致的对抗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03:04】
幻觉的苗头又出现了。视野边缘开始发花,耳中的哭声似乎出现了轻微的回音叠唱。林澈毫不犹豫,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尖锐的疼痛再次换来短暂的清明。
【03:05】
哭声开始减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寂静中。
第三夜的凌晨3点考验,终于结束了。
林澈瘫软下来,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掏空了,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大脑嗡嗡作响,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高烧。嘴里和大腿的疼痛持续传来,但这真实的痛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至少,这证明他还活在“真实”的躯体里,还能用这种方法对抗虚妄。
他看了一眼闹钟:【03:06】。
他赢了。至少这一轮,他没有在幻觉中迷失,没有做出会立刻致命的错误行为。
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精神损耗巨大,身体多了几处伤口,而对天赋副作用的危险性,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这“矛盾预判”能力,果然是一把锋利无比却极易反噬的双刃剑。
他挣扎着爬上床,甚至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现在急需休息,真正的休息,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冷却下来。
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着:“夜灯……回……必须找到真正的‘夜灯’……必须理解‘回’的含义……但下次……不能再这样过度使用天赋了……”
黑暗,温柔(或者说麻木)地包裹了他。这一次,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光斑,只有深沉而疲惫的无梦睡眠。
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永远也不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