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租房广告,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
窗外是城市黏稠的夜,霓虹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堆满稿纸的桌上切出一道暧昧的紫红色。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停留在空白的文档页面,光标孤独地闪烁,像在嘲笑他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创作枯竭。
前推理小说作家——这个头衔如今听起来像个过时的笑话。自从那场车祸带走了他构思中的最后一本小说的核心诡计,顺便带走了他对“逻辑”本身的某种信仰后,林澈就再也没写出过任何值得付印的文字。编辑的邮件从催促变为关切,最后只剩每月自动发送的版税结算单,数字逐月递减,如同他不断滑落的人生曲线。
他搬进了这间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公寓,房租低廉,邻居寡言,适合一个试图把自己埋起来的人。
所以当他习惯性滑动着那个名为“安居客”的廉价租房APP,看到那条推送时,第一反应是算法终于对他的穷困有了精准认知。
“幸福公寓104室,短租30天,租金极低,拎包入住,适合急需过渡者。”
配图是一张角度略显扭曲的室内照片:老式的木质地板、贴着褪色花卉墙纸的墙壁、一张铺着蓝格床单的单人床。窗户外是一片深灰,看不出时辰。租金栏位是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字:300/月。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这个价格荒谬得不真实。
林澈扯了扯嘴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如果是三个月前,他可能会敏锐地察觉不对劲——照片里床头柜的边缘似乎有一道反光,形状怪异;窗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影像,不像室外景物,倒像室内空间的另一重倒影。但此刻,他只是感到一种混合着自嘲和疲惫的麻木。
“还能更糟吗?”他低声自语,指尖落下。
点击的触感反馈有些迟滞。屏幕瞬间暗了下去,不是黑屏,而是仿佛被吸入某种深不见底的墨色中。紧接着,猩红如血的文字,一条接一条,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在屏幕上炸开:
【您已确认入住幸福公寓104室。】
【请严格遵守以下住户守则,确保您为期七夜的居住安全。】
规则①:每晚23:30,必须关闭卧室主灯。直至次日清晨6:00前,不得开启。
规则②:入住期间,无论门外响起何种声音,敲门、呼唤或是其他动静,绝对不要回应,更不要开门查看。
规则③:冰箱内的食物,每日食用请确保为“单数份”。双数将招致不幸。
规则④:若凌晨3:00整,听见门外走廊传来孩童哭声,务必保持安静,绝对不要开门。
文字冰冷、工整,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感。林澈的瞳孔骤然收缩,长期构建推理逻辑的本能瞬间压过了颓丧。他猛地去按Home键,锁屏键,甚至试图强行关机——毫无反应。手机烫得吓人,那些红字像烙铁一样嵌在屏幕上。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陈旧灰尘、淡淡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这不是他房间的味道。
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并非天旋地转,而是感官被强行剥离又重组。眼前熟悉的书桌、堆叠的废稿、窗外的霓虹,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迅速淡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的漆黑,以及耳边尖锐的、仿佛频率极高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脚底传来了坚硬的触感。林澈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昏暗的光线涌入视野。
他正站在一栋建筑前。
一栋目测至少有三四十年历史的老式公寓楼。六层高,外墙是斑驳的暗黄色涂料,大片的水渍和剥落痕迹如同皮肤病。窗户狭小,多数拉着旧窗帘,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昏黄暗淡的光。楼前是一片水泥地,裂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杂草。空气中弥漫着郊区夜晚特有的清冷潮湿,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朽的气息。
幸福公寓。一块生锈的铁牌歪斜地挂在单元门旁。
而他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钥匙。黄铜质地,冰冷沉重,齿痕复杂。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小圆牌,上面用褪色的油墨印着:104。
手机恢复了正常,屏幕上是普通的锁屏界面,时间显示:21:47。那条租房广告和血红规则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林澈知道,那不是幻觉。那些规则条文已经如同刀刻,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这是……什么情况?”他喃喃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突兀。绑架?恶作剧?致幻剂?他快速检查自身:衣物还是在家穿的那套旧运动服,口袋里除了手机、一张只剩几十块的公交卡和半包烟,别无他物。没有外伤,意识清晰——过于清晰了,那种久违的、面对谜题时的神经紧绷感,正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抬头看向104室所在的楼层。一楼,最靠近单元门右侧的那个窗户。里面黑着灯。
就在这时,一个完全不同于手机电子音的、冰冷中性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没有音源,没有方向,却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规则破局系统激活。】
【绑定破局者:林澈。】
【当前副本:《午夜公寓104室》。】
【副本类型:执念空间·生存型。】
【生存目标:于104室内存活七夜。】
【破解核心:探查并化解该空间核心执念。】
【提示:规则是保护,亦是陷阱。逻辑是唯一的破局之刃。】
【祝您好运,破局者。】
声音消失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林澈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系统?副本?执念空间?
荒诞的词汇组合,却与眼前的景象、手中的钥匙、记忆中的规则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林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刺激着他高速运转的大脑。
前推理小说作家的思维模式开始强行启动,尽管锈蚀,但根基犹在。
第一,接受现状。无论这是什么,他已经被卷入,且暂无脱离方法。那些规则看起来绝非儿戏。
第二,分析信息。四条规则,围绕时间(23:30,凌晨3:00)、行为(关灯、不回应、不开门、吃单数)、空间(104室内外)做出了严格限制。目的是什么?保护住户?还是禁锢住户?孩童哭声是什么?
第三,明确目标。存活七夜是基本要求,但“化解核心执念”才是系统强调的“破解”。这意味着,单纯苟活未必是终点。
他捏紧了手中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帮助他聚焦。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漆黑的104室窗户。窗户玻璃反射着惨淡的路灯光,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住户”。
单元门是老旧的对讲铁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他试着推了推,门没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门内是狭窄的门厅,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通往楼梯的过道和两侧的信箱。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污渍斑斑。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合着陈年油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闷气息。
104室就在进门右侧第一间。深棕色的木门,漆面开裂,门牌号的金属数字“104”有一个“0”已经松动歪斜。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猫眼。
林澈站在门前,寂静中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以及楼道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电视机的微弱声响——那声音飘忽不定,反而衬得周遭更加死寂。
他举起钥匙,插向锁孔。
钥匙与锁芯摩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紧接着,是锁舌弹开的闷响。
门,向里滑开了一道缝隙。
黑暗,混合着更浓郁的陈旧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林澈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声音从门内传来,绝对的安静。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苍白的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同样是老式的木质地板,看起来还算干净;正对门是一个窄小的玄关,墙上挂着空荡荡的挂钩;光束向里扫去,隐约可见简单家具的轮廓。
他回想起规则。没有一条说“禁止进入”。那么,进去是必须的。
深吸一口气,林澈推开门,踏入了104室。
就在他整个人进入房间的刹那,身后的门无声地、自动地关上了。“咔”一声轻响,锁舌再次扣合。
他立刻转身去拉门把手——纹丝不动。从内部,也无法打开了。
他被关在了这里。
为期七夜的“居住”,开始了。
手电光束在房间里移动。这是一个标准的单间,面积不大,大约二十平米。进门左侧是一个狭小的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是老旧的白瓷砖和蹲便器。右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蓝格床单,与APP照片里一模一样。床对面是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木头椅子。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房间里还有一个矮小的冰箱,以及一个单孔煤气灶台和洗手池,算是简易厨房区域。
一切都很旧,但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整洁得有些不自然,仿佛有人刚刚精心打扫过,却许久无人居住。
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暗红色绒布窗帘,将外界彻底隔绝。
林澈迅速检查了房间。没有摄像头(至少以他的肉眼观察没有),没有隐藏的扬声器,没有其他明显的异常。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外面是公寓楼侧面的窄道和一堵斑驳的围墙,远处有零星路灯,与他进门前的观察一致。窗户从内部锁死,插销锈蚀严重,但似乎还能用。
他暂时放弃了从窗户离开的打算——系统所说的“副本”,恐怕没那么容易用物理方式突破。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个老式的、带数字显示的电子闹钟,红色数字在黑暗中清晰显示着【22:03】;还有一张对折的白纸。
林澈拿起白纸打开,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内容与手机上曾出现的血红规则完全一致。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颜色暗沉,像是放置了很久:
“记住它们。活下去。”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似乎被水滴晕染过的痕迹。
林澈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裤子口袋。他走到冰箱前,犹豫了一下,拉开。
冷藏室里亮起昏黄的灯。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两个苹果,表皮有些皱;四盒250毫升装的牛奶,品牌是没见过的本地小牌子;还有半袋切片面包,生产日期是……他眯眼看了看,是一周前。
规则③:食物吃单数份。
两个苹果,是双数。四盒牛奶,是双数。面包……怎么算“份”?
他关上了冰箱门。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距离第一条规则生效的时间——23:30,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需要信息,需要理解这个空间。
书桌的抽屉里空无一物。衣柜里挂着几件款式老旧的男女式衣物,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床底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卫生间的水龙头能放出冰冷的水,水流正常。
似乎,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略显陈旧的空房间。
但林澈知道,绝不是。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他踏入这个房间开始,就若有若无地存在着。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弥漫在空气里,渗透在寂静中。仿佛这房间本身,就是一只活物,正沉默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坐到床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机关闭了手电,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颊。没有信号,时间与闹钟同步。他调出备忘录,快速键入那四条规则,以及自己的初步观察:
空间封闭,门自锁,物理逃脱可能性低。
环境整洁异常,似有人维护,但无近期居住痕迹。
规则围绕特定时间点、声音、食物数量,具有强烈仪式感和禁忌色彩。
“孩童哭声”是关键异常点,可能关联“核心执念”。
系统提示“逻辑是唯一的破局之刃”,暗示规则可能存在逻辑漏洞或隐藏条件。
写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缓缓打出了最后一行字:
“假设:规则并非绝对真理,而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触发机制。制定规则的目的,或许并非为了杀死闯入者,而是为了维持某种‘平衡’,或者……困住某种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凛。如果规则是为了困住“某种东西”,那他现在算是什么?新的看守?还是……不慎闯入笼中的猎物?
闹钟的红色数字,悄然跳到了【22:30】。
距离第一夜规则的考验,还有一小时。
林澈站起身,再次检查了门锁——确实无法从内部打开。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窗户锁死。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房间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闹钟的红光,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无声地计数着时间的流逝。
他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四条规则,像过去构思小说诡计一样,寻找可能的矛盾、模糊的边界、隐藏的关联。23:30必须关灯,那么关灯后会发生什么?规则②和④都强调不开门、不回应,是针对门外可能存在的“危险”,那么门内的危险呢?“单数份”的食物,如何界定“份”?
思考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23:25】
林澈走到门边,手放在卧室主灯的开关上——那是一个老式的拉线开关,垂着磨损严重的塑料绳。他的目光扫过闹钟,扫过紧闭的房门,扫过窗帘厚重的褶皱。
安静。
令人心悸的安静。
【23:29】
他拉下了开关。
“嗒。”
轻响过后,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床头闹钟的红色数字,固执地显示着:【23:30】。
几乎在灯光熄灭的同时——
“叩、叩、叩。”
缓慢、清晰、带着某种古怪韵律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近在咫尺。
第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