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7:36:08

黑暗。

不是寻常的黑暗,而是稠密、厚重、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卧室主灯熄灭后,104室像被投入了墨水池底,连床头闹钟那点微弱的红光,都被挤压成视野边缘一个模糊的、颤动的光斑,不仅无法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周遭更加深不可测。

“叩、叩、叩。”

敲门声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试探性的轻叩。每一次敲击之间,都隔着精准而均匀的间隔,像是用某种钝器,以恒定不变的力道和节奏,轻轻撞击着门板的中心位置。声音不大,却异常穿透,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钻进林澈的耳膜,敲打在他的神经末梢。

规则②:无论门外响起何种声音,绝对不要回应,更不要开门查看。

林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紧绷如弓弦。他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抑制住了,生怕一丝最微弱的声响,都会被门外那“东西”捕捉到。眼睛在黑暗里徒劳地睁大,瞳孔努力扩张,却什么也看不见。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闻到空气中那股始终存在的、混合了霉味和尘埃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隐约还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陈旧的、被遗忘的悲伤气味。

皮肤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几乎没有流动,室内空气凝滞、沉闷,带着低于室温的凉意,贴附在裸露的皮肤上。

听觉则完全被那持续的敲门声统治。

“叩、叩、叩……”

它没有停止的迹象。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他没有恐慌,或者说,恐慌被他用更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成一种冰冷的、高度集中的戒备。推理小说家的思维本能地开始工作,试图从这单调重复的声响中榨取出信息。

声音来源:无疑是门外,紧贴着104室的门板。发声体?无法判断。是人?是别的什么?力道均匀得不像活物,但节奏中又似乎隐含着某种……耐心?甚至可以说是“礼貌”?如果是充满恶意的袭击,为何不破门而入?这栋老楼的门,看起来并不结实。

目的:是为了引诱他回应或开门?还是仅仅是一种……宣告存在?

时间:敲门声是在灯光熄灭的同时响起的。是巧合,还是触发条件?规则①“关灯”与规则②“不回应”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关灯是引子,敲门是必然的后续?

他想起自己进门后检查过的门锁。从内部无法打开。那么,如果他此刻想开门,也做不到。这条规则的意义是什么?是预防他在恐惧或好奇驱使下试图开门,却发现门锁异常,从而做出更激烈的举动(比如呼救、砸门)?

种种疑问在脑海中翻滚,却得不到答案。他只能保持静止,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用全部的意志去对抗那持续不断的“叩、叩”声,以及声音背后所代表的未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敲门声毫无变化,如同一段被设置好的、令人精神崩溃的程序。

林澈的腿开始发麻,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肌肉传来酸胀感。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也开始涌现。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重心。直觉告诉他,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被捕捉,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内心的推演上,试图用逻辑的链条暂时隔绝外界的诡异。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可被衡量的尺度,唯有那规律的敲门声,充当着另类而令人煎熬的节拍器。

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停得干脆利落,没有渐弱,没有尾音,就像它开始时一样突兀。

极致的安静瞬间降临,甚至比敲门声持续时更加压迫。耳鸣声在寂静中凸显出来,嗡嗡作响。林澈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他在等待,等待可能出现的其他动静,或者……第二轮的敲门。

什么都没有。

门外的走廊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持续不断的敲击,只是一场逼真的集体幻觉。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林澈才极其缓慢地、控制着肌肉的每一丝颤动,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黑暗中,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直到膝盖碰到了床沿。他缓缓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侧耳倾听着门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寂静无声。

他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这才感觉到内衣已经被冷汗微微濡湿,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凉意。

第一夜的第一次“接触”,似乎结束了。他遵守了规则②,没有回应,没有开门。暂时安全。

但这安全的感觉虚幻而脆弱。因为规则④,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头顶。

“若凌晨3:00整,听见门外走廊传来孩童哭声,务必保持安静,绝对不要开门。”

距离凌晨3点,还有几个小时。

林澈在黑暗中摸索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借着那点红光,看清时间:【00:17】。

长夜漫漫。

他没有开灯。规则只说了23:30必须关灯,但没说之后能不能再开。在情况不明时,他选择最保守的策略——遵守字面意思,直到清晨6点。黑暗虽然令人不安,但或许也是一种保护色?如果开灯会引来别的东西呢?

他躺了下来,和衣而卧,没有盖被子。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如同拉满的弓弦。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为后面可能更严峻的考验储备体力。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着。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睡眠意味着失去警惕,而失去警惕可能就意味着死亡。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在反复“重播”刚才的敲门声,分析每一个细节。同时,其他几条规则也在思维中盘旋。

规则①:关灯。与敲门声的关联似乎被验证了。这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给门外的“东西”创造某种条件?

规则③:食物吃单数份。这是一个需要主动处理的规则,涉及对“份”的主观界定。明天必须解决。

规则④:孩童哭声。这是最明确的“异常事件”,发生在固定时间。哭声是什么?为什么是孩童?与这个房间,或者与“核心执念”有什么关联?

还有系统提到的“破解核心”:探查并化解该空间核心执念。什么是“执念”?强烈的愿望?未了的遗憾?化为实质的空间和规则?这听起来像某种超自然现象,但系统将其“系统化”了,成为可以“破解”的副本。

他这个“破局者”,又是什么?被选中的工具?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祭品?

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交织,如同缠结的线团。疲惫感渐渐涌上,眼皮变得沉重。尽管他努力维持清醒,但高度紧张后的精神松弛,以及身体本能的睡眠需求,还是开始占据上风。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朦胧的边界漂浮。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敲门声,而是……窃窃私语?像是从墙壁里渗透出来,又像是从床底下传来,含糊不清,时断时续,夹杂着轻微的、仿佛指甲刮擦木板的窸窣声。

他猛地惊醒,睁开眼,黑暗依旧。侧耳细听,那些细微的声音又消失了,只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幻觉?还是这房间真的在“低语”?

他再也无法安然闭眼,索性坐起身,背靠床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警戒着一切。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02:55】

闹钟的红光数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林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最后的考验要来了。

他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移动到门后,不是贴着门,而是保持大约一米的距离,侧身站立,这样既能通过猫眼观察(如果可能的话),又能在突发情况时有一点反应空间。当然,他不会开门,这是底线。

房间内死寂。门外走廊也一片死寂。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02:59】

林澈感到口腔发干,手心微微出汗。他盯着闹钟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03:00】

“呜……哇啊————”

哭声,准时响起。

尖锐、凄厉、充满穿透力的孩童哭声,毫无缓冲地撕裂了夜的寂静,直接灌入耳中!那不是委屈的啜泣,而是某种混合了巨大恐惧、痛苦和绝望的嚎哭,声调极高,几乎要刺破耳膜,在空旷(或者感觉上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叠加,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104室的房门。

林澈的呼吸一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这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清晰感受到声音里蕴含的极端情绪,那是一个幼小生命在承受巨大痛苦时才会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声音的来源就在门外不远处,可能就在走廊中间,或者……正对着104室的门?

规则④:务必保持安静,绝对不要开门。

他紧紧闭上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大脑在哭声的冲击下嗡嗡作响,但理智的弦依旧死死绷着。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动作,绝对不能开门。无论门外是什么,无论那哭声听起来多么可怜、多么需要帮助。

“妈妈……妈妈……呜哇……好黑……我好怕……妈妈你在哪里……”

哭声中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词语,是孩童稚嫩而惊恐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抽噎。它在呼唤“妈妈”,在哭诉“黑暗”和“害怕”。

林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同情是人类的本能,尤其是对哭泣的孩子。但规则冰冷地横亘在那里,还有之前那诡异的敲门声,都在警告他:门外的,未必是“孩子”,或者,未必是需要帮助的“普通孩子”。

这可能是陷阱,是利用人类同情心设下的、最恶毒的陷阱。

“开门……开开门……外面好冷……有东西……有东西在看我……”哭声变得更加凄楚,甚至开始拍打门板,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叩叩”声,而是慌乱、无力的小手拍击声,伴随着绝望的哀求。“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

拍门声和哀求声与凄厉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冲击力倍增。林澈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想要做点什么来制止这哭声的冲动。

不行!绝对不行!

他想起了很多恐怖故事里的桥段,那些因为怜悯而开门,最终遭遇不幸的角色。在这个规则至上的诡异空间里,违背规则的代价,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强迫自己思考:为什么是凌晨3点?为什么是孩童哭声?为什么规则如此强调不能开门?这哭声是每晚都会出现的固定节目,还是只针对他这个“新住户”?哭声的源头,是否就是系统所说的“核心执念”的一部分?

思考稍微分散了一些注意力,但门外的哭声和哀求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仿佛能感受到门内人的“无情”,变得更加悲切和绝望。

时间在哭声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在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后(林澈在心里艰难地计数),哭声开始减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拍门声也停了下来。

“妈妈……不要我了……大家都不要我了……”最后一句带着无尽委屈和孤独的呜咽,幽幽地飘远,仿佛那哭泣的“孩子”正失望地、蹒跚地离开。

门外,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澈浑身脱力般,后背重重靠在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结束了。第一次凌晨3点的考验,他撑过去了。

他瘫坐下来,背靠着墙,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精神上的消耗远比体力消耗更甚。那哭声中的情绪感染力太强了,几乎要动摇他的意志。他现在需要冷静,需要复盘。

他遵守了规则②和④,度过了第一夜的两个关键时间点。暂时安全。

但真的是“安全”吗?这种被动防守、在恐惧和压抑中煎熬的“安全”,就是他接下来六夜要重复的生活?不,系统说了,要“破解核心”。被动生存可能只是最低要求。

他需要主动探索,需要理解规则背后的逻辑,需要找到“执念”的根源。

但如何着手?规则限制了他的行动。除了研究房间和有限的物品,他几乎无法与外界互动。而房间似乎没有提供更多线索。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那个冰冷的系统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破局者成功度过首夜关键节点,符合天赋激活条件。】

【随机抽取副本限定天赋中……】

【抽取完成。】

【天赋名称:矛盾预判。】

【天赋描述:可被动或主动感知当前场景内,不同规则之间,或规则与场景现实之间存在的潜在逻辑矛盾点、冲突点或模糊地带。感知强度与破局者专注度及逻辑能力正相关。】

【天赋说明:规则并非铁板一块,矛盾之处,或是陷阱,或是生路。】

【警告:天赋附带副作用——过度使用或长时间维持高强度预判状态,可能导致感知紊乱,引发对规则文字的循环性幻觉、时间感错乱,严重时可能混淆现实与预判推演场景。请谨慎使用。】

【天赋已绑定。当前副本有效。祝您推理愉快,破局者林澈。】

声音消失。

林澈愣住了。

天赋?矛盾预判?

这就是系统提到的“随机获得1个顶级天赋”?能力是感知规则矛盾……这听起来,简直是为他当前困境和身份量身定做的!作为前推理小说作家,逻辑分析和寻找矛盾本就是他的专长。这个天赋,像是将他的某种特质强化并“系统化”了。

副作用……循环性幻觉?时间感错乱?混淆现实与推演?这代价不小。但相比起在茫然和恐惧中被规则玩弄,拥有一个可以主动探索规则漏洞的能力,无疑是巨大的优势。

他下意识地尝试“激活”这个天赋。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一种意念的集中,将注意力聚焦于脑海中那四条规则,以及刚刚经历的两个场景(关灯后敲门、凌晨3点哭声)。

起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当他沉下心来,开始有意识地去比对规则①和规则④时——关灯意味着完全的黑暗和可能的“隔绝保护”,哭声意味着门外存在需要关注的“异常”,两条规则都导向“不开门不回应”,但内在的“动机”或“针对对象”似乎有所不同——一种极其微弱、如同水面涟漪般的“异样感”,在他思维中荡漾开来。

不是具体的信息,更像是一种直觉性的“提示”,指向“关灯”与“哭声处理”这两条规则所构建的“安全模式”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深层次的不协调。这种不协调目前被它们共同要求的“不开门”所掩盖,但在特定条件下,或许会暴露出来,成为冲突点。

同时,当他想到规则③“食物吃单数份”时,天赋也微微触动,提示这条规则与“生存必须进食”这一基本现实之间,存在一种明显的“限制性矛盾”,而这个矛盾的核心在于对“份”的定义权。谁定义“份”?规则?还是他自己?

这种感知非常模糊,时隐时现,需要他高度集中精神去捕捉和解读。而且,当他试图同时思考多条规则,或者深入推演某个矛盾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时,太阳穴开始传来隐隐的胀痛,眼前似乎有极淡的、规则文字的虚影一闪而过,看不太清,但确实存在。

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苗头了。

林澈立刻停止了主动催动天赋,揉了揉太阳穴。他明白了,这个天赋不能无节制使用,需要用在关键时刻,针对具体问题。

他重新梳理现状。现在,他有了明确的目标:利用“矛盾预判”天赋,找出规则体系的漏洞或隐藏逻辑,进而探查“核心执念”。生存仍是基础,但不能再只是被动防守。

他看向床头闹钟:【03:47】。距离清晨6点还有两个多小时。窗外依旧一片漆黑,窗帘缝隙不透一丝光。

这一夜还未结束,但最危险的时段似乎过去了。他应该利用这段时间休息,同时思考明天的行动计划。

首先,是规则③的食物问题。明天必须解决。其次,是进一步探索房间,也许有之前忽略的细节。

第三,是否可以有限度地、在不违背规则字面意思的前提下,进行一些“试探”?比如,对门外的“邻居”(如果敲门的是邻居)做出非声音的回应?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快。规则②说“绝对不要回应”,通常理解是不要出声回应。那么,非声音的、物质的“回应”呢?比如留下什么东西?这算不算“回应”?是否会触发惩罚?

这或许就是一个“矛盾预判”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规则表述的模糊地带。

风险很大。但一味的恐惧和保守,恐怕无法破局。

林澈在黑暗中,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疲惫依旧,但一种久违的、面对挑战时的兴奋感,混合着对未知的警惕,在他心底慢慢升起。

前推理小说作家的灵魂,在绝境中,似乎重新找到了聚焦的目标。

他轻轻躺回床上,依旧和衣而卧,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是试图入睡,而是在脑海中,以那四条规则为骨架,开始搭建各种逻辑模型,推演可能,寻找那个系统所谓的“矛盾之处”。

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文字幻影,偶尔在闭合的眼睑后闪烁。副作用如影随形,但他暂时顾不上了。

窗外的黑暗,浓重如旧。104室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黄昏,下一轮规则的降临。

而林澈知道,当明天太阳(如果这个空间有太阳的话)升起,他的主动探索,就将开始。

第一夜,在压抑、恐惧和一丝新的希望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