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4】
小兔子夜灯冰凉的塑料外壳,紧紧贴在林澈的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并非来自物体本身,而是源于他紧握时掌心皮肤摩擦产生的微弱热量。塑料兔子的红玻璃纸眼睛,在床头闹钟血红数字的映照下,反射着两点暗沉、几乎不祥的光晕,像两滴凝固的、永远不会滑落的血泪。
林澈半跪在床边,维持着从床底拖出夜灯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门外那持续不断的、凄厉的孩童哭声所攫取。
知道了哭声背后的真相,这声音便不再仅仅是诡异和恐惧。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打在他心上,敲打出混杂着沉重悲伤、压抑的怜悯,以及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理性。
“妈妈……呜……黑……好黑……灯灭了……兔子也不亮了……”
哭声中断断续续的呜咽,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逻辑连贯,仿佛随着林澈对真相的了解,这执念的“回响”本身也变得更加“活跃”,或者……更加“迫切”?它不再只是重复“妈妈”和“害怕”,而是具体地提到了“灯”和“兔子”!它在呼应林澈手中这盏刚刚被发现的、沉寂的小夜灯!
“……妈妈……你在哪里……兔子不亮了……我看不见……”
孩子的声音充满无助和困惑,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他留下光,为什么那只陪伴他入睡的塑料兔子不再亮起温暖的眼睛。
林澈握紧了夜灯。电池槽是空的。他需要电池。这个空间里会有电池吗?规则和邻居都没有提及。如果夜灯是破局关键,那么让夜灯“亮起来”一定是必要条件之一。否则,一个不能发光的夜灯,如何提供“象征母亲陪伴的光”?
但此刻,他无法去寻找电池。哭声仍在继续,规则④要求他保持安静,绝对不要开门。他只能握着这盏冰冷的、无光的兔子,如同握着一块沉重的墓碑,倾听着一个被永远禁锢在黑暗和等待中的灵魂的哭诉。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单纯的恐惧更令人窒息。
【03:06】
就在哭声渐弱,似乎即将像前几夜一样结束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哭声本身,而是房间。
一股更浓重、更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门缝、窗缝、甚至墙壁的细微裂缝中,汹涌地渗透进来!这一次的寒冷,与前几次空间排斥引发的降温截然不同。它更加粘稠,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从深海或地下渗出的阴森感,瞬间包裹了林澈的全身。他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裸露的皮肤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血液仿佛都要冻僵。
紧接着,是视觉上的变化。
那原本只是铅灰色的、凝固般的窗外黑暗,开始翻滚、涌动,如同活物。然后,一丝丝、一缕缕浓密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雾气,从窗框和墙壁的缝隙里,顽强地、无声无息地渗入了104室!
雾气很淡,起初像一层薄纱,但蔓延的速度极快,并且迅速变得浓稠。它们贴着地面蔓延,攀附墙壁上升,很快,房间的下半部分就被一层灰蒙蒙的、能见度不足半米的浓雾所笼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水汽、霉味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浓雾!
邻居提醒过“最后两夜……执念的反扑……会……很强烈”。这浓雾,就是反扑的开始吗?一种新增的、规则文本之外的环境危机?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看向床头闹钟,红色的数字在浓雾中变得有些模糊、扭曲,但依旧能看清:【03:07】。距离清晨6点关灯禁令解除,还有近三个小时!
规则①:每晚23:30,必须关闭卧室主灯。直至次日清晨6:00前,不得开启。
现在,灯光是熄灭的。室内唯一的“光源”,只有那点闹钟的微光,在浓雾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浓雾正在迅速吞噬本就有限的视野!
天赋“矛盾预判”被动触发,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头皮发麻的危险预警,强烈地指向规则①与当前环境的冲突!
矛盾点:规则要求黑暗(关灯),但新增的浓雾环境,使得黑暗叠加了严重的视野剥夺。在完全无法视物的黑暗浓雾中,如果出现其他需要判断或应对的情况(比如某种新的异常,或者需要操作关键道具),他将陷入极端被动甚至危险的境地!这违背了规则本身隐含的“生存保障”底线(如果规则是为了让住户存活至少七夜的话)。
更具体地说,规则④要求“哭声时保持安静,绝对不要开门”,但并未规定其他时间段内,如果室内出现极端恶劣环境(如浓雾完全遮蔽视线),住户是否可以采取其他照明手段自保?规则文本存在巨大的模糊和潜在冲突!
“光灭之后别信”——邻居的警告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现在,光灭了,浓雾来了。那么,在这浓雾中,会出现什么“不可信”的东西?是扭曲的感知?是虚假的声音?还是……浓雾本身会幻化出什么?
林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评估现状。
他身处浓雾底部(雾气尚未完全弥漫到天花板),能见度极低,几乎看不清一米外的门和窗户轮廓。温度极低,寒意刺骨。手中的小兔子夜灯是唯一的“道具”,但没电。闹钟是唯一的时间参照和微弱光源。
他轻轻移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摸索着靠近墙壁,然后沿着墙壁,缓慢地向门口移动。他需要确认门的情况,也需要确认浓雾是否从门缝渗入得更严重。
指尖触碰到冰冷、有些潮湿的墙壁。墙纸在湿气浸润下,触感变得有些滑腻恶心。他一步步挪动,浓雾像是有生命的触手,缠绕着他的小腿,带来冰凉粘湿的触感。
终于,指尖碰到了门框。他顺着门框向下摸索,触及门板底部。那里,浓雾正如同活物般,源源不断地从狭窄的门底缝涌入,丝丝缕缕,连绵不绝。门板的另一侧,已经完全听不到任何走廊的声音,仿佛被浓雾彻底隔绝。
窗户那边也传来类似的、雾气渗入的细微嘶嘶声。
整个104室,正在变成一个被浓雾从内外同时填充的密封罐头。而他是罐头里那个可能很快就会窒息(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的囚徒。
他退回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思考对策。
开灯?绝对不行。规则①是明确的禁令,违背的后果未知,很可能直接触发最严厉的惩罚(即死?)。而且,在“光灭之后别信”的警告下,开灯可能会吸引或激活浓雾中更可怕的东西。
寻找电池?在能见度如此之低、环境如此诡异且可能潜藏危险的情况下,摸黑搜索整个房间?风险极高,效率极低,且不确定电池是否存在。
忍耐,等待清晨6点?这是最保守的做法,但也是最被动的。三个小时,在完全无法视物、极端寒冷、且充满未知的浓雾中干等,精神压力和潜在风险同样巨大。浓雾本身是否带有其他危害(比如致幻、低温症)?会不会凝结出什么东西?
他需要一个折中的方案,一个能在规则框架内,稍微改善处境的方法。
他想起了“矛盾预判”天赋曾经提示的:规则可能存在模糊地带和主观解释空间。
规则①说“关闭卧室主灯”,并未禁止使用其他“非主灯”光源。当然,房间里也没有其他灯具。但是……“光源”的定义,是否仅限于电灯?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火。
严格来说,104室不具备生火条件。没有火柴,没有打火机,煤气灶是单孔的,但需要明火点燃,他也没有点火工具。而且,规则本身也可能禁止明火——他想起了其他副本大纲里似乎有“禁用明火”的规则,虽然不一定适用这里,但需谨慎。
那么,除了电和火,还有什么能产生“光”?而且必须是微弱的、不至于被判定为“开启主灯”或违背“光灭之后别信”原则的光?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手中的小兔子夜灯上。
夜灯……其设计初衷,就是在黑暗中提供微弱、安抚性的光亮。它的光,应该是“安全”的,至少在这个执念的故事语境里,它是“保护”和“陪伴”的象征。
如果……他能让这盏夜灯亮起来,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光,会不会被规则“默许”?甚至,会不会对浓雾、对空间本身产生某种积极的、抑制性的影响?毕竟,它是破局的关键道具,它的“亮起”,或许正是执念所渴望看到的。
电池……电池是关键。
他努力回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抽屉?衣柜?床底已经搜过,只有夜灯本身。卫生间?厨房灶台下的柜子?书桌?
等等,书桌……
他想起第一天检查时,书桌抽屉是空的。但当时他没有翻看夹层,或者……抽屉本身有暗格?在浓雾中搜索书桌,比搜索其他地方稍微容易一点——书桌位置固定,结构相对简单。
他必须冒这个险。
他再次起身,凭借记忆和对房间布局的熟悉(这几天他已经将房间的尺寸和家具位置刻进了脑子里),在浓雾中摸索着向书桌方向移动。脚下尽量放轻,避免踢到东西发出声响。手中的小兔子夜灯被他紧紧握着,像是一个微弱的心理护身符。
短短几米的距离,在浓雾和黑暗中如同跋涉沼泽。冰凉的雾气舔舐着他的脸和手,寒意刺骨。视觉的剥夺放大了其他感官,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能听到浓雾本身那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小沙粒摩擦流动的“沙沙”声。
终于,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木制桌面边缘。他顺着桌沿摸索,找到了抽屉的拉手。
第一个抽屉,拉开。里面空荡荡,只有灰尘的气味。他伸手进去仔细摸索每一个角落,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板,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抽屉(如果有的话)……他记得书桌只有一个大抽屉。他蹲下身,摸索抽屉下方和书桌底部连接处,是否有隐藏的夹层或小柜。没有。
失望开始蔓延。但他没有放弃。他摸索到书桌侧面,然后是背面。书桌靠墙摆放,背面紧贴墙壁。他费力地将书桌向外拖动了仅仅几厘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和浓雾中被放大。他将手伸进书桌背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冷、圆柱形、带有金属触感的小东西。
就卡在缝隙的底部!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其抠了出来。借着闹钟极其模糊的微光,凑到眼前。
一节老旧的、印着模糊字样的5号电池!圆柱体,金属帽有些氧化,但整体看起来似乎还能用!
找到了!
狂喜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更深的警惕取代。电池出现的太“及时”了,就像是特意安排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等着他来发现。这是执念空间的“馈赠”?还是另一个更精巧陷阱的诱饵?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尝试。
他回到床边,背靠墙壁坐下,将小兔子夜灯放在腿上。借着那点可怜的、几乎被浓雾吞噬的闹钟红光,他摸索着夜灯底部的电池槽盖。盖子是滑盖式的,有些紧,他用力指甲抠开。
槽内有两个位置,需要两节5号电池。
而他只有一节。
林澈愣住了。一股冰冷的沮丧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兴奋。只有一节?这……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双数”陷阱?小心双数!拥有两节电池才是“完整”的供电,一节是“单数”,但也是“残缺”的。用一节电池,夜灯能亮吗?亮度会如何?会不会引发未知效果?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电池。孤零零的一节。他又不死心地摸了摸发现电池的那个缝隙,确认没有第二节。
别无选择。
他只能尝试。
他小心地将这节电池,按照正负极标识,放入其中一个电池槽。另一个槽位空着。
然后,他颤抖着手指,拨动了兔子背上那个锈蚀的小开关。
“咔哒。”
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抹极其微弱、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暖黄色光晕,从兔子夜灯红色玻璃纸眼睛的后面,以及它身体侧面一些细小的、用于透光的缝隙中,渗透了出来。
光!
夜灯亮了!
虽然光芒微弱得可怜,在浓密的白雾中,仅仅只能照亮以夜灯为中心、半径不到二十厘米的一小圈区域,像黑暗中一枚即将燃尽的萤火。但它的确亮了!散发着一种与闹钟红光截然不同的、柔和的、带着一丝陈旧温暖的黄光。
这圈微弱的光晕,笼罩着林澈的手和膝盖,成为这片被浓雾和黑暗统治的冰冷空间里,唯一一点异质的存在。
几乎在夜灯亮起的瞬间,林澈感觉到,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不断从门缝窗缝涌入的雾气,似乎……停滞了一瞬?
涌入的速度,仿佛减缓了那么一丝丝?
不是幻觉。他屏息观察。门底缝涌入的雾气丝缕,似乎不再那么“汹涌”,变得平缓了一些。空气中那种粘稠的湿冷感,似乎也略微……稀释了一点点?
更奇妙的是,当这微弱的光晕映照在他周围一小片雾气上时,那些雾气仿佛变得“温和”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冰冷的侵蚀感。他身处光晕之中,虽然依旧寒冷,但那种刺骨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意,减弱了。
这盏残缺的、仅靠一节电池点亮的小兔子夜灯,真的对浓雾产生了某种抑制或安抚效果!
林澈紧紧握着这盏散发着微弱光明的夜灯,如同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道具。在执念的逻辑里,这盏夜灯的光,本身就是“母亲守护”的象征,是驱散孩子恐惧、对抗黑暗(以及由黑暗和悔恨衍生出的浓雾)的力量。哪怕它再微弱,再残缺,其“象征意义”和“规则内的正当性”,似乎被这个空间所认可。
他找到了在规则框架内(未开主灯),应对新增环境危机(浓雾)的方法!
他将夜灯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让那点微弱的光尽可能照亮床铺周围一小片区域。然后,他裹紧被子,蜷缩在光晕的边缘,节省体力,保持警惕。
浓雾依旧弥漫,但涌入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寒意依旧,但不再难以忍受。视野依旧极差,但至少身边有一小片可以看清的区域,给了他一点心理上的锚地和安全感。
他看向闹钟,红色的数字在夜灯微光和雾气双重干扰下更加模糊,但依稀能辨: 【03:41】。
距离清晨6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将在这片被微弱光明守护的小小孤岛上,度过第四夜剩余的时间。
手中的小兔子夜灯,眼睛散发着朦胧的红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在守护着一段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也像是在为一个被困于当下的破局者,点亮了一丝极其渺茫、却无比珍贵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