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8】
黑暗,浓雾,微光。
这三者以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共同构成了104室第四夜最后时分的景象。黑暗是主基调,浓稠如墨,填满了房间的绝大部分空间。浓雾是活跃的入侵者,灰白、湿冷、沉默地翻涌着,从门窗缝隙源源不绝渗入,但涌入的速度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抑制住了,不再像最初那般汹涌,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而固执的渗透。微光是唯一的异数,来自于床头柜上那盏仅靠一节电池驱动的小兔子夜灯。它散发出的暖黄色光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仅仅照亮了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不足三十厘米的一小圈范围。光晕的边缘与浓雾交界处,光线被迅速吞噬、扭曲,形成一片模糊的、不断波动的灰黄过渡带。
林澈就蜷缩在这片微弱光晕的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被子紧紧裹在身上,但寒意依旧如同细针,透过织物缝隙刺入肌肤。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隔着被子,轻轻按着贴身口袋——那里装着那节孤零零的5号电池,以及刚刚被收好的、空了的电池槽盖。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小兔子夜灯上。那两点红色的玻璃纸眼睛,在自身发出的微弱黄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近乎温柔的暗红色,不再像之前反射闹钟红光时那样诡异。塑料兔子安静地“坐”在床头柜上,身体侧面的细小透光孔散发出朦胧的光晕,仿佛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小小卫士,守护着这方寸之地的微小光明。
夜灯亮起后,环境确实发生了变化。浓雾的侵袭速度减缓,刺骨的寒意有所消退。但林澈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仍然能感觉到雾气中蕴含的那种湿冷的恶意,能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雾气本身在流动摩擦的“沙沙”声。视觉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听觉和直觉却因此变得更加敏锐。他总觉得,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幕之后,在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注视着他,或者说,注视着他身边这盏亮起的夜灯。
时间在极度的安静和感官的细微折磨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不敢睡,甚至不敢让精神有丝毫松懈。他只能通过反复观察夜灯光晕的稳定性(确认电池电量)、倾听浓雾流动声音的细微变化、以及每隔一段时间就艰难地辨认一下闹钟上模糊的红色数字,来对抗无边无际的等待和逐渐积累的精神疲惫。
【05:59】
闹钟的红色数字,在浓雾和微弱黄光的双重干扰下,如同浸在水中的墨迹,模糊而扭曲。林澈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才能勉强辨认出那个跳动的“59”。
快了。
清晨6点,关灯的禁令即将解除。他不知道到时候浓雾会不会随之消散,或者至少减弱。但至少,他可以开灯了。光明,哪怕是这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的昏黄光线,也能极大地改善视野,驱散部分黑暗带来的心理压迫。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和脚趾,做好了随时起身去拉开关的准备。
【06:00】
数字跳动。
几乎在同时,如同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床头柜上的小兔子夜灯,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暖黄色光晕,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是因为电池耗尽——它熄灭得过于干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电源。塑料兔子重新变回了一个冰冷、沉默、没有生命的物体,红色的玻璃纸眼睛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变得空洞。
紧接着,林澈感觉到,周围那翻涌流动的浓雾,似乎也停滞了一瞬。然后,如同退潮般,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门窗缝隙、向着墙壁的角落,迅速收缩、退去!灰白色的雾气象是被吸走的棉絮,丝丝缕缕地消失在缝隙中,房间内的能见度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同时,那股刺骨的、源自空间本身的阴冷寒意,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减退。室内的温度虽然依旧不高,但已经回到了正常秋季夜晚的凉意水平,不再是那种冻彻骨髓的森寒。
变化发生得如此迅速而彻底,让林澈有些措手不及。他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清晨6点,规则①的禁令解除,夜晚的“异常状态”似乎也随之暂时结束了。浓雾和极寒,是夜晚(或者说“光灭之后”)的附加危机,伴随着禁令解除而消退。
他立刻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且身体寒冷,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门边,毫不犹豫地拉下了日光灯的拉绳。
“嗒。”
“嗡嗡——”
老旧的灯管闪烁了几下,稳定地亮了起来。昏黄但充足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和雾气残留的朦胧感。104室恢复了白天的模样:陈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紧闭的门窗。仿佛昨夜那浓雾弥漫、寒冷刺骨、唯有微弱夜灯苦守的景象,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林澈知道不是。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盏已经熄灭的小兔子夜灯。塑料外壳依旧冰凉,红色的眼睛空洞无神。他打开底部的电池槽盖,里面那节5号电池还在。他小心地将电池取出,握在手心。电池似乎消耗了一些电量,但并未完全耗尽。夜灯的熄灭,更像是被某种“规则”或“机制”强制关闭的。
他将夜灯和电池放在桌上,然后立刻开始检查房间。
门窗完好,锁闭状态依旧。墙壁和地板没有新增的水渍或异常痕迹。空气中那股混合霉味和尘埃的气味依旧存在,但昨晚浓雾带来的湿冷腥气已经消散无踪。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的起点。除了他精神上的疲惫,口袋里的一节电池,桌上的一盏坏掉的夜灯,以及脑海中那个悲伤的故事和迫在眉睫的破局压力。
阳光(或者说,窗外那片不变的铅灰色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给房间带来一丝白昼的暗示。林澈看了一眼闹钟,【06:15】。
他需要休息,但更需要利用白天相对安全的时间,做两件至关重要的事:第一,彻底搜索床底,确认是否还有其他东西(比如照片,或者……另一节电池?);第二,仔细研究这盏小兔子夜灯,看看除了电池,是否还有其他玄机。
他先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外面依旧是公寓楼的侧面窄道和围墙,天色是那种永恒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无法判断具体时辰,但至少不再是夜晚的漆黑。
然后,他回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将上半身探入床底。昨夜他只是摸到了夜灯,现在,他要进行更彻底的搜寻。
床底的空间低矮,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借着头顶日光灯的光线,他能看清大部分区域。水泥地面粗糙不平,靠近墙壁的角落堆着一些絮状的灰尘团。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
很快,在靠近床头内侧、紧贴墙壁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随意丢弃的物件。它被刻意塞在最深处,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那是一个扁平的、大约两个手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旧铁盒。铁皮很薄,边角有些翘起,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一些模糊不清的印花痕迹,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装饼干或糖果的盒子。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铁盒!邻居提到过“遗物”,夜灯是其中之一,照片很可能也是!这个铁盒,会不会就是存放这些“慰藉”之物的容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铁皮。他轻轻将铁盒从角落里拖了出来。铁盒很轻,里面似乎没有装太多东西。他把它拿到桌面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
铁盒没有上锁,只是盖子扣得很紧,边缘被铁锈微微粘住。他找来水果刀,小心地撬开边缘。
“咔”一声轻响,盖子松动了。
他屏住呼吸,缓缓掀开盒盖。
一股更加陈旧的、混合着淡淡铁锈味和纸制品存放过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铁盒内部衬着已经发黄、印着浅色小花的薄纸。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彩色照片。
林澈用指尖轻轻捏起照片的边缘。照片尺寸不大,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曲。上面是一对母子的合影。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公园,有模糊的绿树和天空。母亲很年轻,穿着朴素的碎花连衣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略显疲惫的笑容,她蹲着身子,双手轻轻环抱着身前的小男孩。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蓝色背带裤,剃着小平头,眼睛又大又亮,正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无忧无虑,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他的小手紧紧抓着一只……白色的塑料兔子玩具?看起来和他床头那盏夜灯的造型有些相似。
这就是小远和陈芳。
林澈凝视着照片上孩子纯真快乐的笑容,再联想到每夜那凄厉绝望的哭声,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和刺痛。他几乎能想象,这个鲜活的小生命,是如何在某个被黑暗和孤独吞噬的夜晚,戛然而止。
他轻轻翻过照片。
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但略显急促的小字:
“宝宝,不怕黑,妈妈留了光。”
字迹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笔迹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画得不那么圆的爱心。
这句话……林澈的喉咙有些发紧。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也最温柔的承诺。留了光。留下那盏小兔子夜灯的光。可是,那个致命的夜晚,光灭了。承诺落空了。
这行字,是承诺,是爱,也成了最终无法挽回的悔恨和执念的核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在一旁,目光回到铁盒里。
照片下面,垫着几张已经脆化的彩色糖纸,图案幼稚,大概是孩子珍藏的“宝贝”。糖纸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自封口塑料袋。
林澈拿起塑料袋,对着灯光。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两节……5号电池。
不是一节,是两节!
电池看起来还很新,包装完好,是常见的品牌。与他在书桌后找到的那节氧化电池明显不同。这才是为小兔子夜灯准备的、完整的“配套”电池!
林澈感到一阵混合着激动和困惑的颤栗。原来夜灯真正的“电源”在这里!那么,他昨夜在书桌后找到的那节旧电池,是巧合?是空间给予的“临时”帮助?还是另一个层面的提示?
他立刻拿出那节旧电池,又取出塑料袋里的一节新电池,对比了一下。旧电池氧化,电量不明;新电池崭新,能量充足。
现在,他有了三节电池。夜灯需要两节。
该如何选择?使用两节新电池,让夜灯以最完好的状态亮起?还是保留旧电池的某种“象征意义”?
他暂时放下电池的问题,继续检查铁盒。糖纸和电池袋下面,铁盒已经见底,只有一些细碎的灰尘。
没有其他物品了。
但这两样东西——照片和配套电池——已经足够了。照片提供了最直接的情感链接和背景信息,是理解执念的钥匙。电池则是让关键道具“夜灯”真正发挥作用的必需品。
林澈将照片、三节电池、小兔子夜灯,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
他再次拿起照片,看着背面那句“妈妈留了光”。又看看那盏造型可爱却承载着悲剧的塑料兔子夜灯。
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成形。
“留了光”……母亲陈芳的执念,是希望在那个夜晚,光没有熄灭,她留住了光,也留住了孩子。空间的规则是“关灯”(象征光灭的悲剧事实),但破局的关键,是在规则框架内,重新“点亮”那盏象征守护和承诺的夜灯,并且……以某种方式,将这份“光”和“承诺”,传递给被困在执念中的孩子,完成母亲未能完成的“回应”和“守护”。
夜灯需要亮起,用完整、充足的电池。或许,当夜灯以最完好的状态亮起时,会与这个空间产生更深的共鸣,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支持或保护。
他不再犹豫。他将夜灯电池槽里那节旧电池取出,然后将两节崭新的5号电池,按照正负极标识,小心地装入电池槽。咔哒一声,盖好槽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拨动了兔子背上的小开关。
“咔哒。”
这一次,亮起的光芒,与昨夜截然不同!
温暖、稳定、明亮的暖黄色光晕,瞬间从兔子的眼睛和身体侧面的透光孔中涌现出来!光线虽然依旧柔和,不刺眼,但亮度明显增强,照亮范围扩大到了半径半米左右!光晕纯净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质感,仿佛真的能驱散黑暗和寒冷。
更重要的是,当这盏夜灯以“完整”状态亮起时,林澈隐约感觉到,房间里的某种“氛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淡淡的压抑感和被注视感,仿佛被这温暖的光晕推开了一些。空气似乎都变得“轻松”了一点点。
他拿起亮起的夜灯,走到房间中央。暖黄的光晕在他手中流淌,照亮了他脚下的地板,也照亮了他脸上沉思的表情。
他找到了“慰藉”的实体——照片和电池。他理解了“留了光”的承诺和遗憾。他也让象征守护的“光”重新亮起,并且是完满的。
现在,距离最终的破局,他似乎只差最后一步:理解并执行那个“回”的动作,在正确的时机,将这“光”和“慰藉”,传递给那个哭泣的灵魂。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门外,是夜晚才会活跃的执念回响。
而他的手中,握着可能抚平这回响的、微小却坚定的光芒。
第四天的白天,在发现隐藏的慰藉和重新点亮希望之灯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