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被拖出门缝的“沙沙”声停止后,104室重归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更加厚重,仿佛门外的存在正屏息凝神,如同门内的林澈一样,在黑暗中专注地感知着彼此。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而清晰。林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全身肌肉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耳朵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没有脚步声离去。没有咀嚼苹果的声音。甚至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
什么都没有。门外的“邻居”似乎拿走了“礼物”,然后……就静止在了原地?或者,它正在“阅读”那张纸条?
这个念头让林澈的神经更加紧绷。一张写着“给你的”的简单纸条,会引发怎样的解读?善意?试探?还是某种愚蠢的挑衅?在这个规则至上的诡异空间里,任何简单的行为都可能被赋予复杂而危险的含义。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林澈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却有力的搏动,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他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这是一种保持冷静和衡量时间的方式。当他数到大约一百五十下(约两分半钟)时,门外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不是离开的脚步声。
而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吸气声。很轻,很短促,像是某种生物在嗅闻。紧接着,是纸张被小心展开时发出的、几乎细不可闻的“窸窣”声。
它在看纸条。
林澈的呼吸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昏暗的走廊(或许有声控灯微光?),一个无法看清形态的“存在”,正低头看着那张从门缝下塞出的、写着“给你的”的纸条,以及旁边那半个或许已经开始氧化发黄的苹果。
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这次,林澈数到了接近三百。将近五分钟。
就在他开始怀疑门外的东西是否已经无声离开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敲门声。
是说话声。
一个极其沙哑、低沉,仿佛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无数次,又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以至于发音都有些滞涩的男声,贴着门板,极其轻微地传来:
“……谢……谢……”
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门板,钻进林澈的耳朵。那不是通过空气振动正常传播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低语”。
林澈的瞳孔骤然收缩。回应!它回应了!以声音的形式!这违反了规则②吗?规则②说的是“绝对不要回应”,但现在是门外的存在主动对他说话!他需要回应吗?他能回应吗?
巨大的矛盾感和风险感瞬间攫住了他。天赋“矛盾预判”被动触发,一种强烈的、近乎刺痛的危险预感在神经末梢跳跃,警告他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但同时,另一种源于逻辑分析的好奇和抓住线索的迫切感也在升腾。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沉默,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询问或应答。
门外的男声在说出那声含糊的“谢谢”后,又停顿了几秒。然后,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连贯了一点,但依旧沙哑低沉,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
“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林澈的心脏跳得更快了。血液涌向大脑,思维高速运转。
“……双……数……”
小心双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澈脑海中炸响!他瞬间明白了——这是对他留下的那半个苹果的“回礼”!一个关键的提示!印证了他对规则③“单数份”破解思路的正确性,甚至可能指向更深层的含义!
“邻居”在提醒他,双数是危险的!这不仅仅是对食物规则的确认,更是一种……善意的警告?
这个判断让林澈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在这个处处充满诡异和死亡威胁的空间里,门外的存在,竟然表现出了一丝可以沟通、甚至带有帮助倾向的特性?
然而,没等他从这个惊人的信息中回过神来,门外的声音又补充了半句,声音更轻,几乎要消散在黑暗中:
“……光……灭……之后……别……信……”
光灭之后别信?光灭,指的是23:30关灯之后?别信什么?别信听到的?别信看到的?还是……别信某种特定的信息或存在?
这句话更加模糊,含义晦涩,却透露出更大的危险信号。
说完这些,门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微、缓慢的脚步声,开始向着走廊的另一端,逐渐远去。脚步声很轻,步幅均匀,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林澈能清晰地捕捉到它逐渐远离的过程。
它走了。
带着那半个苹果和纸条,留下了两句至关重要的提示,然后离开了。
林澈依旧保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寂静中,又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如同脱力般,缓缓滑坐在地上。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他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方才强行抑制住的紧张和后怕此刻才汹涌地反扑上来。
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与规则明令禁止接触的“门外存在”,进行了一次短暂而信息量巨大的非直接交流!
他送出“礼物”,对方接收,并以“声音”形式给予了“回馈”——虽然这“回馈”更像是单向的信息传递,但确实是建立在“礼物”基础上的互动。
这严重挑战了规则②的字面意义。但惩罚并没有立刻降临。
为什么?
林澈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并分析现状。
首先,“小心双数”。这直接印证了他对规则③的破解方向是正确的。双数意味着危险,“不幸”的具体形式未知,但必须避免。这让他对处理剩下的食物更有信心。
其次,“光灭之后别信”。这句话更值得玩味。关灯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可信”?是随后响起的敲门声?还是凌晨3点的哭声?或者是其他尚未显现的异常?这个提示将“关灯”这个动作,从一个单纯的遵守项目,提升到了一个可能触发更多复杂变化的“关键节点”。夜晚的黑暗,可能不仅仅意味着视觉剥夺,更意味着认知环境的扭曲?
再者,是“邻居”本身。它能说话,有智能,能理解纸条含义并做出针对性回应(提醒双数),甚至表现出一定的“善意”或“合作倾向”(尽管动机不明)。它与凌晨3点哭泣的“孩童”是什么关系?是对立的?还是同一执念的不同表现侧面?
最重要的是,这次接触没有触发即死惩罚。这是否意味着,规则②“绝对不要回应”存在隐藏条件或解释空间?比如,“回应”特指“在对方发出声音或做出明显引诱行为时,以声音或开门动作进行反馈”?而他放下食物和纸条的行为,属于“主动发起非直接接触”,不算在“回应”范畴?或者,因为他的行为带有微弱的“善意”(分享食物),而规则惩罚主要针对“恐惧驱动的好奇”或“恶意试探”?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碰撞。天赋“矛盾预判”再次被动触发,这一次,它指向的模糊地带更加清晰:规则②的绝对性,与门外存在表现出的“可沟通性”及“潜在信息价值”之间,存在明显的矛盾。这个矛盾,可能就是系统提示的“或是陷阱,或是生路”的关键。
副作用随之而来。当他反复推敲“光灭之后别信”与规则①、②、④的关联时,眼前的黑暗仿佛开始扭曲,规则的文字碎片像飘浮的荧光虫在视野边缘闪烁,耳边也似乎响起了极其微弱的、混杂着敲门声和哭泣声的回音。他赶紧停止深度思考,用力按压太阳穴,才让这些幻觉般的干扰逐渐消退。
不能过度使用。他提醒自己。
休息了片刻,林澈扶着墙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
一个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看看。
不是开门,那太危险。而是……通过猫眼,看一眼刚才那个与他“对话”的“邻居”,是否还在附近?或者,至少观察一下门外走廊此刻的状态。
这个冲动很危险。规则没有禁止“看”,但“看”这个行为本身,在某些恐怖设定里就可能招致注视。而且,“光灭之后别信”,现在正是“光灭之后”,猫眼另一边的景象,可信吗?
纠结了几秒钟,好奇心和对信息的需求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他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环境,哪怕只是碎片。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拆弹。他将眼睛缓缓凑近了那个小小的猫眼。
猫眼有些模糊,镜片似乎不太干净。门外走廊的景象映入眼帘:昏暗,只有远处楼梯转角一盏瓦数极低的声控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104室门前的走廊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反着微弱的光。对面墙壁上那张“小心地滑”的褪色警示牌依旧贴在那里。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低语和脚步声从未发生。
林澈正要移开目光,忽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猫眼视野的边缘,靠近楼梯方向的位置,刚才似乎有一片更深的阴影,极快地掠过。
是错觉?还是……
他屏住呼吸,眼睛紧紧贴在猫眼上,努力调整角度,试图看得更广一些。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那片阴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移动得更慢,更清晰。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深色、样式老旧外套的男性背影,正背对着104室的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但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僵硬感,肩膀微微耷拉着。
是刚才那个说话的“邻居”吗?他还没有完全离开?
林澈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试图记住更多的细节:中等身高,体型偏瘦,头发有些凌乱灰白,外套袖口磨损严重……
突然!
那个背影,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就停在距离楼梯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开始转过身来。
林澈的呼吸瞬间停滞。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要转过来了!会看到什么?一张扭曲的脸?一片空白?还是……
然而,预想中惊悚的对视并没有发生。
因为就在那个背影转过大约四十五度角,侧脸轮廓即将显现的刹那,林澈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了半分。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走廊那盏声控灯惨白的光芒,从侧面照在那个正在转身的“人”身上,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然而……
地上,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没有影子。
那个穿着老旧外套、正在转身的“邻居”,他的脚下,他身体应该投下影子的地方,只有一片被灯光直接照亮的、空荡荡的灰白水泥地。
仿佛光线穿过了他的身体,或者……他的身体本身,无法与光线产生应有的互动。
林澈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混杂着惊骇和明悟的电流窜遍全身。
没有影子……它果然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
是幽灵?是执念的显化?还是规则的一部分?
就在他因这惊人的发现而心神剧震的瞬间,猫眼视野中的那个“邻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然后,保持着那个侧身的角度,头部……极其缓慢地,向着104室门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林澈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目光”,隔着一道木门和一个模糊的猫眼,与他对上了。
“!”
林澈猛地向后仰头,瞬间离开了猫眼,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发现了!他在通过猫眼看外面,而外面的“它”,似乎也感知到了门内的注视!
会有什么后果?违背了某种潜在的“窥视”禁忌?
林澈背靠着墙,剧烈地喘息,耳朵竖起来,捕捉门外的任何动静。
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门外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个没有影子的“邻居”,在察觉到被窥视后,是离开了?还是依旧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门板,与他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门外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林澈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丝。他不敢再看猫眼,也不敢再靠近门。他退回到床边,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
新的线索:邻居没有影子。非人存在。但能沟通,给予提示。它对林澈的窥视有反应,但未采取进一步行动。
“小心双数”和“光灭之后别信”这两条提示,价值极高。尤其是后者,为接下来的夜晚行动提供了重要的预警。
这次冒险的试探,虽然过程惊心动魄,甚至差点引发未知风险,但收获超出了预期。他不仅验证了非声音接触的可能性,还获得了关键信息,并对“邻居”的性质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这让他对“破解核心执念”多了一丝方向感。也许,这个表现出些许善意的“邻居”,会是破局的重要切入点?它似乎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没有影子),却又似乎保留着某种独立的意识和信息。
就在林澈梳理思绪时,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于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破局者与场景内关键非敌意单位建立初步单向信息传递。】
【隐藏任务:“无声的馈赠与回响”完成。】
【规则②(不准回应门外邻居的敲门声)部分内容解析更新。】
【新增隐藏条款:自第二夜起,若破局者于23:30前在门内放置非攻击性、可被门外单位识别的“赠与物”,且门外单位主动收取,则有较低概率触发该单位于凌晨2点至3点之间的特定时间段内,以“三轻一重”的节奏敲门一次。若此时破局者以低于40分贝的音量进行不超过三字的简短回应,可进行一轮限时不超过10秒的低信息量交流。该交流不视为违背规则②核心禁令。】
【警告:此条款为高风险互动,信息真伪需自行判断,且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空间变量。】
【奖励:解锁部分场景背景信息碎片——“邻居的执念:见证与守望”。】
系统提示音落下,林澈怔住了。
规则……被改写了?或者说,隐藏的条款被激活了?
系统明确表示,因为他完成了某个“隐藏任务”(送出食物并被接收),规则②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开启了一个非常狭窄、条件苛刻的“安全交流窗口”!时间是凌晨2点到3点之间(正好在哭声出现之前!),方式是特定的敲门节奏和低音量简短回应!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这意味着,他有可能从“邻居”那里获得更多、更直接的信息!虽然系统警告信息真伪需自行判断,且可能引发变量,但这无疑是一条潜在的、通往核心真相的捷径!
而奖励的“场景背景信息碎片”,更是直接点明了“邻居”的角色定位——“见证与守望”。这与邻居自己所说的“谢谢”,以及它提醒“小心双数”的行为,似乎都能对应上。它在这个执念空间里,扮演着一个特殊的角色。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机会伴随着风险。凌晨2点到3点,正是夜晚最深沉、最诡异的时刻,紧邻着“孩童哭声”的出现。在这个时候进行交流,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而且,“低信息量交流”、“不超过三字回应”,限制极大,必须精打细算每一个字。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突破!是从完全被动防守,转向有限主动探查的关键一步!
林澈感到久违的、属于挑战者的兴奋感在血液中流淌。前推理小说作家的本能被彻底激活。他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推演,思考凌晨可能用于交流的问题,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获取最有价值的信息,以及需要警惕哪些陷阱。
天赋“矛盾预判”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思维的活跃,开始微微发热,隐隐指向“新增条款”与原有规则体系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逻辑关联和潜在风险。副作用带来的轻微眩晕和文字幻影再次出现,但这次,林澈没有强行压制,而是尝试与之共处,将那些幻觉当作思维过度活跃的副产品,专注于核心的推理。
第二夜,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试探、惊人的发现和规则的意外松动后,进入了后半段。
距离凌晨2点,还有一段时间。
林澈在昏黄的床头闹钟红光下,找出了那个空白笔记本和快没水的圆珠笔。他开始记录:
“第二夜,23:30后,放置半苹果+纸条于门内。门外单位(暂称‘邻居’)取走。后以沙哑男声低语:‘谢谢……小心……双数……光灭之后别信。’”
“观察:邻居无影子。非人。疑似保留部分意识与信息。对窥视有反应。”
“系统提示:完成隐藏任务。规则②新增安全交流窗口:凌晨2-3点,‘三轻一重’敲门可低音量回应一次(限三字内,交流<10秒)。”
“邻居角色碎片:‘见证与守望’。”
“待验证:‘双数’具体危险;‘光灭之后别信’指代;邻居与‘孩童哭声’关联;安全交流窗口的实际操作与风险。”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他用力写下了两个词,并在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
“善意?陷阱?”
窗外,依旧是无边的黑暗。104室内,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一个重新点燃了推理之火的灵魂,在寂静中等待下一个关键时刻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