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7:36:53

凌晨1点45分。

104室浸泡在粘稠的黑暗里,只有床头闹钟的红色数字,如同黑暗中一颗不祥的独眼,固执地显示着时间的流逝:【01:45】。那点红光在绝对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成为视觉的唯一锚点,却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周围的墨色吞没。

林澈没有开灯。规则①只要求23:30关灯,并未禁止其他时间使用其他光源,但他本能地觉得,在“光灭之后别信”的警告生效时段,任何非必要的、源自自身的光亮,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注视或风险。黑暗虽然令人不安,但有时也是一种掩护。

他盘腿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放松的姿态,而是一种将感官调整到极致的警戒姿态。耳朵过滤着黑暗中的每一丝细微声响:自己平缓但略显深沉的呼吸声,血液在耳道内流动的嗡鸣,老房子木质结构偶尔发出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咯吱”叹息……以及,门外的绝对寂静。

他在等待。

等待凌晨2点到3点之间,那可能出现的“三轻一重”敲门声。

根据系统解锁的隐藏条款,这是他与门外那个没有影子的“邻居”,进行首次“合法”交流的唯一窗口。机会只有一次,回应不得超过三个字,交流时间不超过十秒。信息必须精准,问题必须直指核心,容错率几乎为零。

笔记本摊开放在腿上,但黑暗中无法阅读。他早已将想好的几个备选问题,以及邻居可能的各种反应和后续应对,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了数十遍。每一个字都像过筛子一样筛选过,权衡着信息获取量与风险,以及那苛刻的三字限制。

问题一:“执念者谁?”(询问核心执念主体是谁)

问题二:“孩童何故?”(询问哭声孩童的来历和原因)

问题三:“破局何处?”(询问破解执念的关键点或方法)

问题四:“双数之祸?”(追问“双数”具体会引发什么不幸)

问题五:“光灭何不可信?”(确认“光灭之后别信”的具体指向)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不同的维度,也都可能触及这个空间的敏感神经。他必须根据邻居敲门时的具体情境(比如是否伴随其他异样)、自己当下的直觉,以及天赋“矛盾预判”可能给出的隐晦提示,来做出最终选择。

然而,最大的干扰,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内部。

天赋的副作用,正随着他持续的高度精神集中和反复推演,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具有侵略性。

起初只是视野边缘偶尔闪烁的规则文字碎片——那些血红的“关灯”、“不回应”、“单数份”、“不准开门”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破碎、重组。渐渐地,这些碎片开始向视野中心蔓延,有时甚至会短暂地覆盖他真实的视觉,让他“看到”并不存在的、印在墙壁或空气中的规则条文。

接着是声音。那些细微的、仿佛来自墙壁或床底的窃窃私语和刮擦声,出现的频率增加了。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偶尔“听到”敲门声,并非来自门外,而是直接在他耳蜗内响起,短促而清晰,如同幻听。还有那孩童的哭声,会毫无征兆地在他思维间隙里回放一两个音节,尖锐而凄厉,让他头皮发麻。

最让他警惕的是时间感的错乱。当他沉浸在逻辑推演中时,偶尔会突然“丢失”几秒钟,或者感觉时间被拉长了数倍。看一眼闹钟,才发现只过去了几分钟,而主观感受上却像过了半小时。这种与客观时间脱节的体验,在需要精准把握时机的当下,尤为致命。

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强行中断思考,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闹钟的红色数字上,在心中默数脉搏,重新校准自己的时间感知。同时,通过调整呼吸节奏(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来平复因幻觉干扰而有些紊乱的心率和神经。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拉锯战。他需要保持思维的锐利以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却又必须时刻提防思维本身带来的扭曲和陷阱。

【01:58】

林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脑海中纷乱的推演暂时清空,只留下最核心的警觉和那个准备好的问题列表。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从床上无声地滑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移动到门后大约一米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确保低声回应能被门外听到(如果对方听力超常),又能在突发情况下有少许反应空间。

他调整呼吸,将其控制得极其平稳绵长,将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一种蓄势待发的静止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凌晨2点。

【02:00】

闹钟数字跳动。什么也没有发生。门外的走廊依旧死寂。

林澈并不意外。窗口是“凌晨2点至3点之间”,并非准点。

等待。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自身幻觉的细微干扰中,专注地等待。

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他的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扫描着门外的任何频率。

【02:17】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从很远楼层传来的沉闷撞击声,隐约可闻,随即消失。可能是这栋老房子本身的声音,也可能不是。

【02:33】

走廊远处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光线明暗变化(可能是声控灯被什么触发又熄灭),但无法确定。

林澈的心跳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但他的精神之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副作用带来的幻视又开始闪现,这次他看到的是“不准开门”几个字,扭曲着在门板上流淌,如同熔化的蜡。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幻象消失。

【02:48】

就在林澈开始怀疑今晚的“三轻一重”敲门是否会出现,或者自己的行为是否未能满足全部触发条件时——

它来了。

“叩……叩……叩……”

三下连续的、间隔均匀的轻敲。力道很轻,比之前每晚那规律的敲门声要轻得多,带着一种明显的克制和试探意味。

然后,一个短暂的、大约半秒的停顿。

紧接着——

“咚。”

一声稍重、但也绝对算不上用力的敲击,落在门板上。

三轻,一重。

完全符合系统描述的特定节奏!

来了!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涌向大脑。但他强行压制住任何生理上的激动,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者确认没有其他异常伴随。

门外在敲完这四下后,再次陷入了寂静。没有离开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动静。仿佛在耐心等待门内的反应。

大约五秒后,林澈将嘴唇凑近门缝——不是紧贴,保持了一点距离——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息般的音量,但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吐出了他早已选定的三个字:

“执念者谁?”

问题抛出,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

门外,一片死寂。

林澈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任何反馈。系统说交流不超过十秒,从敲门结束开始计算?还是从他回应开始计算?他无法确定,只能等待。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就在林澈以为这次交流可能失败,或者邻居无法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时,那个沙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的男声,再次贴着门板传来,声音比上一次更轻,语速却快了一丝,似乎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传达更多信息:

“……母……子……”

只有两个字,却蕴含了爆炸性的信息!

执念者是“母子”!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两个人!这与之前的一些模糊线索(孩童哭声、可能的母亲角色)瞬间产生了关联!

但信息太简略了。什么样的母子?为什么会产生执念?具体是什么执念?

林澈的大脑在十分之一秒内处理完这两个字,并瞬间做出决断——原定的后续问题需要调整!既然知道了是“母子”,那么关于“孩童何故”的问题可以暂时搁置,优先追问更核心的、关于执念本质或破局关键的信息!

他必须在剩下的几秒钟内,问出第二个问题!但系统允许一次交流中问多个问题吗?条款只说“进行一轮限时不超过10秒的低信息量交流”,并未限定问题数量。理论上,只要在十秒内,且他的回应每次不超过三字(似乎是对他单次回应的限制),或许可以连续提问?但风险未知,且邻居是否愿意连续回答也是未知数。

电光火石间,林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赌对方愿意并且能够继续提供信息,也赌这次交流的“轮次”是以完整的对话来回计算,而非单次问答。

就在“母子”二字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林澈再次压低声音,用更快的语速,吐出了第二个三字问题:

“破局钥?”

他将“破局关键在哪里”浓缩成了极致的三个字。他需要知道方向,知道那把解开“母子”执念的“钥匙”可能是什么,或者在哪里。

这一次,门外的沉默更加短暂。

那个沙哑的声音几乎是紧接着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疲惫,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

“……夜……灯……与……回……”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主动停止,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掐断。最后一个“回”字只发出了半个音节,便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

“咚!!!”

一声沉重无比、与之前轻柔敲击截然不同的巨响,猛地从门板外传来!那不是敲门,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在门上,或者……是门板本身因为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信息而发出的呻吟?整个老旧的木门都在剧烈震颤,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后退半步,心脏骤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门缝、从墙壁、从地板缝隙中渗透进来,瞬间弥漫了整个104室!室温仿佛骤降了十度,林澈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呜……”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压抑到极致的、介于呜咽与啜泣之间的孩童声音,极其诡异地,直接在房间内响起!不是来自门外,而是仿佛来自床底,或者……来自墙壁内部?

但仅仅响了半声,又消失了。

这一切异变,都在两三秒内发生,然后又迅速平息。

沉重的撞击声没有再次响起。刺骨的寒意开始缓慢减退,但并未完全消失,室内依旧比之前阴冷。那诡异的室内啜泣声也没再出现。

门外,重新恢复了死寂。死寂得令人心慌。

林澈背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怖变故,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空间的“反噬”力量。显然,邻居透露的“夜灯与回……”后面的信息,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禁忌,引发了空间的剧烈排斥反应!

交流被强制中断了。

林澈迅速看了一眼闹钟。从他第一次回应“执念者谁”到异变发生,整个过程大约在七八秒钟。系统提示的“不超过10秒”似乎是一个硬性限制,或者,当交流内容触及核心禁忌时,空间本身会强行终止。

他获得了信息,但也亲眼目睹了触碰“红线”的后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复盘刚才获得的信息:

执念者:母子。 证实了是双人执念,关联性极强。

破局关键线索:“夜灯与回……”。 “夜灯”很可能指代某种光源,联想到“光灭之后别信”以及孩童可能怕黑,夜灯极可能是关键道具或象征。“回……”后面是什么?回应?回归?回顾?回报?无法确定,但“回”这个字,很可能与“母亲”的某种行为或愿望有关——归来?回应孩子的呼唤?这个线索极其重要,但也不完整,且显然触及了核心秘密。

“夜灯”……林澈立刻想到了规则①的“关灯”。如果“夜灯”是破局关键,那么规则强制要求的“关灯”,是否本身就是执念矛盾的一部分?母亲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孩子怕黑但自己未能守护)而悔恨,执念中既有关灯(代表未能守护的夜晚?)的规则,又潜藏着对“夜灯”(象征守护与陪伴)的渴望?

而“回……”可能与规则②、④强调的“不回应”、“不开门”形成对立。执念中的母亲,是否渴望能够“回应”孩子的呼唤,能够“打开门”回到孩子身边?

一个模糊的、关于执念核心矛盾的轮廓,开始在林澈的脑海中浮现。天赋“矛盾预判”被动地微微发热,似乎认可了这个推理方向,但副作用也随之加剧——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和头晕,耳边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重复“夜灯……回……夜灯……回……”,眼前的黑暗中也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像小夜灯?)在飘忽闪烁。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幻觉压下去。

这次交流,虽然短暂且以惊险告终,但收获巨大。他不仅确认了执念主体,还获得了指向破局关键的具体线索。代价是引起了空间的剧烈反应,证明了某些信息的敏感性。

邻居……它怎么样了?刚才那声巨响和空间的排斥,是否对它造成了影响?它是否还“存在”于门外?

林澈不敢再看猫眼。他退回床边坐下,裹紧了单薄的被子,抵御着室内残留的阴冷。他看了一眼闹钟:【02:51】。

距离凌晨3点的“孩童哭声”,还有不到十分钟。

这一次,哭声会出现吗?会有什么不同吗?因为刚才的交流和对禁忌的触碰,今晚的“哭声”会不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静静地等待着,精神依旧紧绷,但心底却比之前多了一份沉重的明悟和一丝更明确的方向感。

规则的裂痕,已经被他撬开了一丝。虽然窥见的内里景象可能更加狰狞复杂,但总好过在绝对的黑暗中盲目摸索。

只是,这裂痕之外,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窗外,黑暗依旧浓稠。而104室内,一个孤独的破局者,正紧紧攥着刚刚获得的两块拼图碎片,等待着下一轮考验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