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
不,不是真正的阳光。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并未变得明亮,但104室内的时间,确凿无疑地显示为【09:17】。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和昏黄光线,勉强营造出一种白昼的假象,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房间每个角落的、源自夜晚的阴冷余韵。
林澈醒来时,感觉自己像是一台被过度使用后强制关机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头痛是钝痛,而非昨夜的尖锐胀痛,像是有沉重的石块压在颅骨内侧。嘴里被咬破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舌尖触碰时仍会传来清晰的刺痛。大腿内侧被指甲掐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深紫色的淤痕,轻轻触碰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上的不适尚可忍受,真正让他心有余悸的是精神的虚脱感。那种被幻觉拖入深渊、分不清现实与虚妄的恐怖体验,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里。他知道,“矛盾预判”天赋的副作用,已经不再是可以轻易忽视的小麻烦,而是一头潜伏在思维深处的、随时可能反噬的猛兽。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慢地、有意识地进行着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想象着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冷却昨夜过度灼热的思维;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将残余的幻觉和恐惧一同排出体外。他需要让过度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至少恢复到能够进行基本逻辑思考的程度。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才慢慢坐起身。眩晕感袭来,他扶住床头,稳住身体。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门依旧紧闭,窗帘厚重,一切看似与昨日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对这个空间的认知,以及对自己的“能力”的警惕。
饥饿感比昨天更甚。胃部传来清晰的、带着轻微痉挛的空鸣。
食物。规则三。
昨夜在幻觉深渊中挣扎时,“小心双数”的提示和“光灭之后别信”的警告如同灯塔般指引过他。现在,他需要切实地解决这个生存的基本问题。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里面的存货依旧:一个完整的苹果(严格说是两个半份,但其中一个半份他定义为“一份”已食用,另一个半份定义为“一份”未食用),三盒未开封的牛奶,一杯大约50毫升的牛奶(未定义),半袋面包。
今日需要“食用”,且必须确保“单数份”。
林澈没有急于动手。他拉过那把旧木椅坐下,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冰箱内的食物。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催动“矛盾预判”天赋。过度依赖它的代价,他已经尝够了。他要用最基础的逻辑和已经获得的信息,来破解这个谜题。
“邻居提示‘小心双数’。”
“我之前的假设:对‘份’的定义拥有部分主观权。”
“初步验证:分割苹果并自定义‘份’,食用后未立刻触发不幸。”
“关键问题:如何确保今日‘食用’的总‘份数’为单数,且不违反规则对‘双数’的潜在禁令(可能涉及剩余食物状态)。”
他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用最笨拙但最可靠的方式推演。
方案A:消耗完一种食物。
目标:将苹果(两个半份)或牛奶(三盒+一杯)全部吃完。
风险:苹果两个半份,若每个半份定义为“一份”,则食用两份,双数,违规。若将两个半份合并定义为“一份”再食用?但物理上是两个个体,自定义是否足够覆盖空间的“判定”?不确定,风险高。
牛奶:三盒未开封+一杯约50ml。若将每盒定义为“一份”,则三盒为三份(单数),但还有一杯未定义的。若将三盒和一整杯(假设定义为一份)都食用,则是四份(双数)。若只喝掉三盒,则是一杯剩余,这杯如何定义?若定义为“一份”但未食用,是否计入“食用”考量?规则只说“食用”,未说“持有”。
结论:方案A风险较高,尤其涉及对多个物理个体进行“合并定义”的可行性未知。
方案B:分割并部分食用,保持动态单数。
这是昨日的做法。将一种食物(如苹果)分割为两半,定义每半为“一份”。食用其中“一份”,另一“份”放回冰箱(定义为“一份”但未食用)。今日食用份数:1(单数)。冰箱内该物品剩余状态:1份(自定义)。
问题:昨日放回冰箱的“半份苹果”(已定义为一份),今日如何处置?若今日继续食用它,则它计入今日食用份数。若再搭配其他食物,需重新计算总食用份数,确保单数。
优势:灵活,可控,每次只处理少量食物,风险分散。符合“小心双数”的提醒——避免一次性处理大量可能构成双数的单位。
关键验证:需要确认“已定义但未食用”的“份”,在次日是否仍然被空间认可为“一份食物”,以及当它被食用时,是否仍按其自定义的“份”来计数。
林澈倾向于方案B。它更谨慎,也符合他目前对规则试探出的“弹性”理解。
他决定先处理牛奶,因为液体更容易精确控制“分割”。
他拿出那杯约50毫升的牛奶,又拿出一盒新的牛奶。走到水池边,找到一个干净的碗(碗柜里另一个容器)。他将那杯50毫升牛奶倒入碗中,然后将新打开的一盒牛奶,缓缓向碗中倾倒,同时仔细观察。
他倒入了大约100毫升。现在碗里约有150毫升牛奶。
他将剩下的约150毫升牛奶的新牛奶盒放回冰箱(这盒牛奶现在剩余约150毫升)。然后,他端着那碗150毫升的牛奶,回到桌边。
“现在,定义。”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碗中这150毫升牛奶,我将其整体定义为‘一份’。”
然后,他端起碗,将里面的牛奶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一,也就是50毫升左右。这样,碗里还剩下大约100毫升。
他将剩下100毫升牛奶的碗,也放回了冰箱。
现在,今日已“食用”:一份(自定义的150毫升牛奶中的一部分)。食用量不大,但足以缓解饥饿。食用份数:1(单数)。
冰箱内新增:一碗约100毫升牛奶(是已定义的“一份”的剩余部分,理论上仍属于那“一份”),一盒约150毫升的牛奶(未定义),之前的半个苹果(已定义为一份),其他不变。
完成这一步后,他静静等待,全身感官保持警惕。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异常。室内的阴冷感没有加剧,没有出现怪声,灯光稳定。
初步验证通过。以“整体定义、部分消耗、保留剩余”的方式,似乎可行。关键在于,他将一个连续的液体(倒出来的牛奶)定义为一个整体“份”,然后只消耗了其中的一部分。这比分割固体苹果更巧妙,因为液体本身没有固定的“个”数,更容易被主观定义所覆盖。
接下来,需要验证固体食物的更精细操作,以及处理那个“已定义但未食用”的半份苹果。
他拿出那个剩下的半份苹果(已定义为一份)。他需要今天“食用”它,否则它一直占据冰箱空间,且其状态(已定义)可能带来未知影响。
单独食用这半份苹果:计入1份,单数。安全。
但他也想测试一下,如果在这份苹果之外,再增加一点其他食物,如何保持总单数。
他看向那半袋面包。取出两片面包。面包片是独立的固体。
“如果我将两片面包,共同定义为‘一份’……”他思考着。这类似于牛奶的操作,但面包是离散个体。风险略高。
他决定更保守一点。只取一片面包。
“这一片面包,定义为‘一份’。”他将这片面包吃下。很干,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碳水化合物。
现在,今日食用情况:一份牛奶(部分)、一份苹果(半份)、一份面包(一片)。总计三份。等等,是三份吗?牛奶是“一份”的部分消耗,整体仍算一份被食用(因为他消耗了该定义单位的一部分)。苹果是完整的一份(半份)。面包是新的一份。
三份,单数。等等……三份?他忽然愣了一下。
三份,是单数吗?1、3、5、7……是单数。但为什么他下意识觉得“三”有点不对劲?是昨夜幻觉带来的数字敏感?还是……
他甩甩头,抛开不必要的疑虑。数学上,三是单数。
吃完这些,饥饿感得到了相当的缓解。他将剩下的那碗牛奶(100毫升)和那盒150毫升的牛奶做好标记(用纸条写上“已定义-1份剩余”和“未定义”),放回冰箱。那个空了的苹果塑料袋扔掉。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顺畅感”。仿佛某种无形的、紧绷的弦,因为他的正确操作而略微松弛了一丝。房间里的阴冷气息,似乎也淡去了一点点——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他宁愿相信是规则被正确顺应后的反馈。
他坐回椅子上,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七日(副本第三日)上午。采用‘整体定义、部分消耗’法处理牛奶(150ml定义一份,消耗50ml),单独食用已定义半份苹果,新增一片面包定义一份。总食用自定义份数:3(单数)。未触发异常。验证通过。”
“推论:规则三‘单数份’核心在于‘食用’行为的计数单位由破局者主观定义主导,但需保持逻辑自洽(如液体整体定义,固体可单独或合并定义)。‘小心双数’提示可能指:避免无意中构成双数物理个体且未加定义即食用,或避免食用总份数(按自定义)为双数。”
“剩余风险:‘已定义未食用’部分在后续日期的状态继承问题;不同食物‘份’的定义交叉影响问题;极端情况下食物耗尽的对策。”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食物是有限的。就算他再节省,按这个速度,苹果和牛奶也支撑不了七天。面包多一些,但也不足以维持很久。他必须在食物耗尽前,找到破局离开的方法。这无形中增加了时间压力。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食物规则的破解,算是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这给了他更多的生存余地和信心。至少,在基本的生存层面,他不再完全被动。
接下来,他的目标需要转向更主动的探索:寻找“夜灯”的线索,理解“回”的含义,探查“母子”执念的具体故事,以及……为下一次可能与邻居的交流做准备。
他站起身,开始新一轮的、更有针对性的房间搜索。这一次,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寻找任何可能与“光”、“灯”、“儿童”、“母亲”、“守护”、“遗憾”相关的物品或痕迹。他检查得更仔细,不放过任何一道裂缝,任何一片颜色异常的墙纸,任何一件家具的背面或底部。
同时,他也在心中反复推敲“夜灯与回”这个线索。夜灯,作为破局关键,很可能是一件具体的物品,但目前房间内没有。它可能被藏起来了,可能需要特定条件才会出现,或者……需要他从其他地方“获得”?
而“回”……联想到母亲与孩子,最容易想到的是“回家”、“回应”、“回顾”。在规则语境下,与“不回应”、“不开门”直接对立。这是否意味着,最终的破局,可能需要他做出某种“回应”或“开门”的动作?但必须在满足特定条件(比如找到“夜灯”)之后?
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开始形成。他需要找到或确认“夜灯”,需要更深入了解执念故事,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主动“回应”或“打开门”,直面执念核心,完成“回”的动作。
这无疑风险极高,但似乎也是唯一能彻底化解执念、脱离副本的路径。
时间在专注的搜索和思考中悄然流逝。窗外的灰色一成不变,只有闹钟的指针,无声地记录着在这个诡异空间里又过去了一个上午。
当林澈再次因疲惫和精神的持续消耗而感到有些恍惚时,他停止了搜索。他需要保留体力和清醒的头脑,以应对即将到来的第四夜。
他坐回床上,开始闭目养神,但这一次,他严格控制自己的思维,不让其滑向对规则的深度解析或对执念的过度想象。他只是休息,如同在暴风雨来临前,抓紧时间修补破损的船只。
因为他知道,食物问题只是第一道坎。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而他已经撬开了规则的一道裂痕,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看清裂痕深处的景象,并找到穿过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