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5】
第五夜。
窗外是吞噬一切的墨黑,连那永恒的铅灰色天光也消失无踪,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了最深的午夜海底。104室内,日光灯管依旧散发着昏黄却稳定的光芒,但在这光芒之外,空气已经提前开始凝滞、变冷。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缓缓勒紧这个不大的空间。
林澈站在房间中央,已经换上了衣柜里那套略显宽大但厚实一些的旧外套。他刚刚完成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桌上的小兔子夜灯已经装好两节新电池,开关关闭,静静地等待着黑夜的召唤。照片被他小心地放回铁盒,铁盒则放在床头柜触手可及的地方。笔记本上记录着完整的破局方案,此刻被他记在心里,纸页则收了起来。水果刀放在枕头下,并非用于攻击,而是一种最后的心理锚点和可能的痛觉刺激源。
他看起来平静,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微绷状态。瞳孔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在夜间调整视线,专注地感知着周围环境最细微的变化。前四夜的经历,尤其是昨夜浓雾与极寒的侵袭,让他对“执念的反扑”有了最直观的警惕。邻居的警告言犹在耳,而推理出的破局方案,本身就是在与这股反扑力量进行最危险的正面博弈。
他需要利用第五夜,在相对“可控”的反扑中,验证部分关键推理,同时尽可能保存实力,应对明晚最终的考验。
【23:28】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小远灿烂的笑容和陈芳温柔却疲惫的脸,然后轻轻合上铁盒盖子。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23:29】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日光灯的拉绳上。目光扫过闹钟的红色数字。
【23:30】
“嗒。”
光明被瞬间掐灭,浓稠如墨的黑暗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只有床头闹钟的红色数字,像黑暗中唯一燃烧的余烬,散发着恒定、微弱却刺目的光。
几乎是灯光熄灭的同时——
“呜……”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孩童压抑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房间内响起!不是来自门外,而是仿佛来自墙壁内部,或者……就在床底下?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呜咽声只响了一声,便消失了。
但紧接着——
“叩、叩、叩……”
规律、缓慢的敲门声,准时在门外响起。与之前几夜一模一样。
然而,这一次,在敲门声响起大约五下之后,林澈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了第二个声音。
一个极其轻微、仿佛指甲在缓慢刮擦门板的“吱嘎……吱嘎……”声,伴随着敲门声的节奏,时断时续。
刮擦声很轻,但在寂静和黑暗中,如同毒蛇爬过枯叶,带着一种令人牙酸和心悸的恶意。它不像敲门声那样带着某种“规律”和“克制”,这刮擦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烦躁、怨毒,甚至……一丝急不可耐?
邻居的敲门,从未伴随过这种声音。
是新的“东西”?还是“邻居”本身发生了变化?抑或是执念反扑下,空间产生的其他“杂音”?
林澈强迫自己保持静止,思维却在高速运转。天赋“矛盾预判”被动地微微触动,提示着门外的情况与规则②描述的“不回应”所针对的“标准情境”出现了偏差。刮擦声带有更强烈的负面情绪和引诱意图。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无论是什么,规则②的核心是“不回应”。只要不回应,不开门,应该仍是最基础的保险。
敲门声和刮擦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像前几夜一样,毫无征兆地同时停止了。
门外恢复了寂静。
但林澈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以比前几夜更快的速度,从门缝、窗缝渗透进来。室温在短短几十秒内就下降到了令人不适的程度。空气中的湿气也开始加重,带着淡淡的腥味。
浓雾,又要来了。
而且,这一次,来得更快,更早。
果然,仅仅在敲门声停止后不到两分钟,灰白色的、浓稠的雾气,便如同有了生命的海潮,从门窗缝隙汹涌而入!它们不再像昨夜那样缓慢渗透,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扩散,很快就将房间的下半部分完全笼罩。能见度急剧下降,连床头闹钟的红光也变得模糊不清。
寒冷也同步加剧。那不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湿冷的森寒。林澈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的白雾几乎瞬间就要结冰,裸露的脸颊和手背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反扑的强度,远超第四夜!
林澈不敢再等。他立刻摸黑(浓雾已经遮蔽了大部分视野)抓起床头柜上的小兔子夜灯,凭着记忆和触感,准确地找到了背上的开关。
“咔哒。”
温暖、稳定、明亮的暖黄色光晕,瞬间从塑料兔子的眼睛和身体透射出来!
完整状态的夜灯光芒,比昨夜残电时明亮、稳定得多。光晕如同一个实质性的、温暖的气泡,以夜灯为中心扩散开来,半径达到了接近一米!浓密的白雾在接触到这温暖黄光的瞬间,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涌入和弥漫的速度明显一滞!光晕笼罩的范围内,雾气变得稀薄、柔和,不再充满侵略性。那刺骨的湿冷寒意,也被光晕阻挡在外,林澈身处光晕中心,感觉温度回升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验证成功!完整状态的夜灯,对浓雾和极寒的抑制效果显著增强!这证明了“光”作为执念渴望之物的力量,也验证了他关于“在黑暗中提供象征母亲陪伴的光”这一思路的正确性。
他手握夜灯,如同握着一柄光芒铸成的短剑,在这被浓雾和寒冷统治的黑暗房间里,开辟出了一小片相对安全的“领地”。
然而,执念的反扑显然不止于此。
就在夜灯光芒稳定照亮一方,暂时遏制了环境恶化时,新的异变发生了。
“妈……妈……”
孩童的哭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来自门外走廊。
声音……来自浓雾深处。
就在林澈前方,距离他大约两三米远、夜灯光晕边缘之外的浓稠白雾中,一个模糊的、矮小的、仿佛由雾气本身凝聚而成的孩童轮廓,隐约浮现出来!轮廓极其淡薄,不断扭曲、晃动,仿佛随时会散开,但却持续存在。哭泣声,正是从这个轮廓的方向传来。
“好……冷……灯……灭了……”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但音调却异常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低语。这声音直接作用于听觉,甚至……作用于心灵,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悲伤,试图唤起听者最深切的怜悯和共鸣。
林澈的瞳孔骤缩。执念的“回响”,小远的哭泣,竟然在浓雾中以近乎“显形”的方式出现了!而且是在室内!这打破了之前哭声只在门外走廊出现的“规律”!
这是更强烈的反扑?还是因为他点亮了夜灯,提供了“光”,反而将执念的“注意力”或“存在”更直接地吸引了过来?
规则④说的是“若凌晨3:00整,听见门外走廊传来孩童哭声……” 现在,时间还没到凌晨3点,哭声却提前出现,并且是在室内!这算不算规则描述的“情况”?他该如何应对?规则④只规定了“门外走廊”和“凌晨3点整”的情况,对眼前的“室内提前显形哭泣”没有明确条款!
天赋“矛盾预判”剧烈地嗡鸣起来,危险预警飙升!眼前的情况,完全超出了既有规则的覆盖范围,是规则体系的“漏洞”或“变异”,也是最危险的未知领域!
那雾气凝聚的孩童轮廓,在夜灯光晕的边缘摇曳、哭泣,却没有进一步靠近。仿佛那温暖的光晕对它而言,既是一种吸引,也是一种排斥或畏惧。
林澈紧握着夜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不能动,不能回应,甚至连目光都不敢过多地停留在那轮廓上,生怕任何一丝“关注”都会引发不可测的变化。他只能僵立在原地,依靠夜灯的光芒,维持着这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和孩童持续的低泣中缓慢爬行。
那哭声不再仅仅是恐惧和呼唤,开始夹杂进更多的话语碎片,如同梦呓:
“……兔子……不亮了……”
“……叔叔……给苹果……谢谢……”
“……妈妈……回来……开灯……”
“……双数……苹果……不能吃……”
它提到了邻居,提到了苹果,提到了夜灯,提到了双数……它在整合这几夜发生的信息!执念的“回响”并非简单的录音重放,它似乎能感知到空间内发生的变化,并与“邻居”的存在、与林澈的行为产生某种程度的“互动”或“记录”!
这个发现让林澈背脊发凉。这意味着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被执念本身“观察”和“记忆”,并影响后续的反扑形式。
他必须更加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那雾气凝聚的孩童轮廓,开始逐渐变淡、消散。哭声也随之减弱,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仿佛它只是被夜灯的光芒暂时“显形”,当林澈坚持不回应、不做任何多余动作后,它无法取得进一步“进展”,便暂时退去了。
但浓雾和极寒依旧存在,只是被夜灯的光芒抑制在光晕之外。
林澈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发现自己握着夜灯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刚才那短暂的对峙,精神上的消耗巨大。他不仅要对抗环境的侵蚀,还要抵抗那哭声中心理层面的冲击,更要在规则空白地带保持极致的冷静和克制。
他看了一眼闹钟,借着夜灯的光芒,勉强辨认出模糊的红色数字:【00:47】。
距离凌晨3点,还有两个多小时。而执念的反扑,显然不会就此停止。
他需要保持夜灯常亮,这意味着电池的消耗。虽然两节新电池电量充足,但持续亮一整夜,加上可能更强烈的后续反扑,电量能否支撑到最后,是个未知数。他必须节约。
他摸索着回到床边坐下,将夜灯放在床头柜上,让光晕尽可能笼罩床铺区域。他裹紧外套,蜷缩在光晕中心,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尽可能地休息,恢复体力。
【02:15】
浓雾再次剧烈翻涌起来!夜灯光晕被压缩,范围缩小到不足半米!刺骨的寒意再次加剧,甚至超过了之前!雾气中,开始出现更清晰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啜泣和呻吟的混杂回响,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林澈立刻拿起夜灯,将开关拨到最亮档(如果有的话,但这盏老式夜灯似乎只有一档)。光芒稳定输出,勉强顶住了这次更猛烈的冲击。但他能感觉到,夜灯塑料外壳的温度在微微升高,电池的消耗在加快。
【02:55】
最猛烈的反扑来临前,往往有短暂的平静。浓雾的翻涌和寒意略微减退。夜灯光晕稳定在半径半米左右。门外的走廊,死一般寂静。
但林澈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第五夜,执念的反扑已经展示了其多变和增强的趋势。那么,作为固定节目的“凌晨3点哭声”,又会以何种形态出现?
他握紧了夜灯,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床头柜上那个冰冷的铁盒。
时间,指向了【0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