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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指尖重新触碰到门把手那冰冷黄铜表面的瞬间,被彻底拉长、扭曲,失去了任何可被计量的意义。
林澈背对着他亲手布置的仪式场——那在黑暗与窒息中倔强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小三角形。夜灯光晕的边缘,如同有形的壁垒,贴着他的后背,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支撑。前方,是墙壁上那因他最后的话语而骤然沸腾、剧烈蠕动的暗红血色轮廓。轮廓中散发出的悲伤、痛苦、以及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如同实质的浪潮,拍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而他手中握着的,是那扇门。那扇象征着隔绝、悲剧、未归,也潜藏着唯一生路与最终解脱的门。
“该你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咒语,又似钥匙,插入这个凝固空间最核心的锁孔。门锁已经弹开,现在,需要转动。
林澈的手指,微微用力。
“吱——嘎——”
老旧的合页发出了刺耳的、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呻吟。声音在死寂和稀薄的空气中摩擦、扩散,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滞涩感。门板,极其缓慢地,向房间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缝隙。
只有不到一掌宽。
但就是这一道缝隙,如同堤坝上的第一个蚁穴,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首先涌入的,不是预想中的怪物,不是狰狞的景象,甚至不是更浓的雾气或更刺骨的寒意。
是……黑暗。
一种比房间内更加纯粹、更加深邃、更加……“空无”的黑暗。
那不是缺乏光线的黑,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声音、温度,甚至存在感的“绝对虚无”之色。它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流泻进来,如同有质量的墨汁,迅速稀释、吞噬着门前仪式场中小兔子夜灯散发出的暖黄光芒!
夜灯的光芒,在与这道“门外黑暗”接触的刹那,明显黯淡了下去!照亮范围被急速压缩,光晕如同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攥住,从半径半米收缩到仅能勉强覆盖三件物品本身,甚至更小!光芒本身也失去了那种温暖的质感,变得惨淡、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与此同时,墙壁上那个沸腾的血色轮廓,发出了无声的、却仿佛能震颤灵魂的尖啸!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林澈的意识深处!那尖啸中充满了极端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抗拒?是愤怒?还是……某种无法置信的惊悸?
构成轮廓的暗红血痕疯狂地蠕动、扩散,几乎要覆盖整面墙壁,颜色也变得越发暗沉粘稠,如同真正凝结的污血!整个房间的震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天花板和墙壁的裂缝加速蔓延,碎屑如雨落下!氧气似乎被彻底抽空,林澈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肺部如同被火焰灼烧,几乎要立刻瘫软下去!
违背规则的代价!开门,触发了空间最直接、最剧烈的反噬!邻居警告的终极危险,以这种方式降临!
然而,就在林澈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反噬彻底击垮,本能地想要松手、关门、退缩回那摇摇欲坠的夜灯光芒保护中时——
门外那片“绝对虚无”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哭泣。
是……脚步声。
极其轻微、缓慢、带着一种迟疑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深处,由远及近,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房间内这死寂、反噬的恐怖背景音(意识的尖啸、建筑的呻吟)中,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真实感”。那不是怪物沉重拖沓的步伐,也不是邻居那种带着僵硬感的行走。这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孩子?
一个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因为害怕而走得极慢极轻的……孩子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停在了那不足一掌宽的门缝之外。
然后,一片更加浓郁的、几乎要将夜灯残存光芒彻底扑灭的黑暗,从门缝中“流淌”进来,在门前的地面上,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只有轮廓的……矮小影子。
那影子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大概齐腰高、微微蜷缩着、似乎在瑟瑟发抖的孩童剪影。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缝投下的那片绝对黑暗之中,与门内仪式场上即将熄灭的夜灯光芒,仅仅隔着一线之隔。
林澈的心脏,在缺氧和极致的惊骇中,几乎停止了跳动。
小远?
是小远的执念回响?以这种更直接、更“贴近”的方式出现了?
它就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缝。
而门,已经被他打开了一道缝隙。
规则④:若凌晨3:00整,听见门外走廊传来孩童哭声,务必保持安静,绝对不要开门。
他不仅“听”见了(虽然此刻是脚步声),他……还打开了门。
违背,是彻底的。
惩罚,似乎已经降临——空间的剧烈反噬,夜灯光芒的急速衰减。
但是……为什么是脚步声?为什么是这个模糊的、似乎充满恐惧而非恶意的孩童剪影?为什么没有预想中的、直接而致命的攻击?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冰冷闪电,劈开了林澈因缺氧和恐惧而混沌的思维:
邻居说过:“‘回’……不仅是……回应……也是……回归……”
他布置仪式,呼唤“陈芳回来”。
那么,对于“小远”的执念回响,那个永远被困在黑暗夜晚、等待母亲归来的孩子来说,他打开门这个动作,除了是“违背规则”,是否也可能被解读为……某种“门开了,可以进来/可以出去了”的信号?某种“归途”或“连接”的开启?
这个模糊的、充满恐惧的孩童剪影,是来“确认”的?还是被“吸引”过来的?
与此同时,墙壁上那沸腾、尖啸的血色轮廓(陈芳的执念显形),在孩童剪影出现的瞬间,其反应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疯狂的蠕动和扩散,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尖啸声中,那极致的恐惧和抗拒里,似乎……混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的——保护欲?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渴望?
仿佛一个母亲,在极度的悔恨和恐惧中,突然“看到”了自己孩子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哪怕那身影充满诡异,她的本能反应依然是复杂的——既想保护(不让他靠近危险?或不让危险靠近他?),又无比渴望能够触碰到他。
矛盾!极致的矛盾!此刻在陈芳的执念显形中爆炸般呈现!
而这,或许正是林澈苦苦寻找的、执念最核心的冲突点,也是唯一可能被“化解”的切入点!
他必须行动!在夜灯光芒彻底熄灭、空间反噬将他压垮、或者门外那孩童剪影做出无法预料的举动之前!
他松开了紧握门把手的手——这个动作让门缝稍微扩大了一丝。他没有把门完全拉开,也没有试图关门。而是就保持着这个“开启一道缝隙”的状态。
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面对着门外那片绝对黑暗和那个模糊的孩童剪影,也仿佛对着墙壁上那沸腾的血色轮廓,用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远。”
“你看。”
“门开了。”
“妈妈留的光,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弯下腰,用颤抖的手,将地面上那盏光芒已极其微弱的小兔子夜灯,朝着门缝的方向,轻轻地、缓缓地……推了过去。
塑料兔子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圈惨淡摇曳的暖黄光晕,随着夜灯的移动,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向着门缝、向着门外那片绝对的黑暗、向着那个模糊的孩童剪影……延伸了过去。
这是一个动作。一个主动将“光”(守护的象征)推向“门外”(孩子所在/母亲未归之处)的动作。
不是攻击,不是驱逐。
是……馈赠。是……连接。是……履行那个未完成的承诺。
夜灯,停在了门缝的边缘。一半在门内,被残存的光芒照亮;一半在门外,被那片绝对的黑暗所吞噬。塑料兔子红色的玻璃纸眼睛,一半映着微弱的光,一半沉入深邃的暗。
光芒,艰难地穿透了门缝,在门外那片浓郁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暖黄色光痕,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颗即将熄灭的遥远星辰。
光,越过了门槛。
就在夜灯光芒跨越门槛的刹那——
墙壁上,陈芳那沸腾的血色轮廓,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疯狂的蠕动、扩散、尖啸,戛然而止!
房间内山崩地裂般的震动,瞬间平息!
那抽空氧气的窒息感,虽然没有立刻恢复,但恶化骤然停止!
而门外,那片绝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的孩童剪影……
那模糊的、微微颤抖的剪影,似乎……动了一下。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门缝、向着那缕穿透黑暗的、微弱却无比执着的暖黄色光痕,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没有声音。
没有攻击。
只有一种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林澈屏住了呼吸,尽管肺部依旧灼痛。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靠近光痕的剪影,盯着门缝处那盏一半明一半暗的小兔子夜灯。
违背规则,直面黑暗与未知。
他将“光”,送出了门外。
而回应他的,不是毁灭,是一个恐惧灵魂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另一个痛苦灵魂骤然停滞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