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5】
第六夜。
最终夜的前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房间、乃至整栋公寓楼,都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终极时刻而屏息。日光灯管发出的昏黄光芒,此刻显得异常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四周不断加深的阴影吞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不再是隐晦的感知,而像是无数道冰冷、沉重、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穿透墙壁和门窗,死死地钉在林澈身上。
悔恨。悲伤。渴望。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各种情绪混杂成的无形浪潮,拍打着林澈的神经末梢。天赋“矛盾预判”处于一种极其敏感的、近乎过载的边缘,不断向他传递着这个空间内部规则冲突即将爆发的尖锐预警,但副作用却被林澈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在最低限度——他不能再被幻觉干扰,最后一次,他需要绝对的清醒。
他站在房间中央,最后一次检查所有物品。
小兔子夜灯:两节新电池满电,开关灵活,暖黄色的备用光(在日光灯下不明显)确认正常。这是“光”。
铁盒:里面装着那张母子合影(背面朝上),以及从邻居那里得到的、小远最爱的褪色塑料小汽车。这是“物”。
他自己:外套已经穿好,口袋里放着那节旧电池(或许作为备用?或者某种象征?),水果刀在袖口内测(非必要不使用)。头脑中,完整的破局方案流程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的变数和对策,都如同程序般清晰。
邻居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她’(陈芳)……可能会……以更……直接……的方式……出现……” “……规则的边界……会……最模糊……” “……需要你……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
没有固定剧本。只有基于理解的临场决断。这是他作为前推理小说作家,面临的最真实、最残酷的一次“即兴创作”,赌注是自己的生命,以及三个被困灵魂的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合霉味和尘埃的气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预示着不祥。
目光扫过闹钟。
【23:29】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小远灿烂的笑容,轻轻合上铁盒盖子,将其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走到门边,手放在日光灯拉绳上。
【23:30】
“嗒。”
光明被斩断。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黑暗,如同万吨重压,瞬间降临,碾碎了房间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床头闹钟的红色数字,在绝对的墨色中,像两颗燃烧的、不祥的炭火。
几乎是灯光熄灭的同一毫秒——
“砰!!!”
一声沉重到仿佛要震碎耳膜的巨响,从门外传来!那不是敲门,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沉重的物体,狠狠撞击在门板上!整个104室都随之剧烈一震!灰尘和墙皮簌簌落下!
撞击只一下,便停止了。
但紧接着,是死寂。
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的、充满暴风雨前压抑感的死寂。
没有规律的敲门声,没有刮擦声,没有邻居的叹息,甚至没有浓雾最初渗入的嘶嘶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寂静,以及那仿佛凝固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
林澈背靠着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他没有动,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和警惕。规则②依旧有效,不回应任何声响。刚才那声撞击,太过异常,绝对不能回应。
他在心中默默计数,用这种方式保持时间感和冷静。
1……2……3……
数到大约三十秒时,变化开始了。
不是声音,而是触觉。
首先感觉到的是脚下的地板。原本粗糙坚实的水磨石地面,忽然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震动感,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在楼体深处启动,或者……整栋楼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挤压?
紧接着,是空气。
室内的空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这不是错觉。林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平时更用力,才能将似乎变得粘稠、沉重的空气吸入肺中。胸口传来轻微的憋闷感。这不是浓雾带来的湿冷阻塞,而是氧气含量在实实在在的下降!
他立刻尝试调整呼吸,转为更浅、更频繁的呼吸模式,以节省氧气。但氧含量的下降速度似乎比他的适应更快。不到一分钟,他已经感到轻微的眩晕,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思维的速度也似乎受到了一丝影响。
物理窒息!这是最终夜新增的、也是最致命的危机之一!邻居警告的“新的形式”!它不再仅仅是精神攻击和环境异变,而是直接威胁生存基础的物理法则改变!
林澈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必须在氧气耗尽昏迷之前,完成破局!时间压力被提升到了极限!
他立刻行动起来。首先,必须点亮夜灯!夜灯的光或许不能直接产生氧气,但它作为执念渴望的象征,可能会对空间环境产生积极影响,或者至少能为他提供行动所需的基本照明和可能的心理支撑。
他凭借记忆,在黑暗中准确地摸到床头柜,抓起小兔子夜灯。手指找到开关。
“咔哒。”
温暖、明亮、稳定的暖黄色光晕,瞬间涌现!光芒照亮了床头柜周围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林澈因缺氧而略显苍白的脸。
夜灯光芒亮起的瞬间,林澈感觉到,脚下那细微的、令人不安的震动感,似乎……减弱了一丝?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空气中氧气下降的速度,似乎也……略微放缓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光”的存在,确实在对抗这个空间的“窒息”属性!
他必须抓紧时间!按照计划,下一步是准备好“物”,并尝试进行第一次“回应”,安抚可能随时爆发的“小远”的执念回响,为后续应对可能出现的“陈芳”显形做准备。
他将夜灯放在床头柜上,让其光晕笼罩铁盒。然后,他打开铁盒,先拿出那张照片。没有看正面,而是直接翻到背面,让那句“宝宝,不怕黑,妈妈留了光。”朝向门外(或者说,朝向房间内可能显现异常的方向)。
接着,他拿出了那辆小小的、褪色的红色塑料汽车,将它放在照片旁边。
“光”与“物”就位。
现在,需要“话语”。需要一次主动的、带有明确安抚和回应意味的表达。
林澈站直身体,面对着房门方向(虽然房门紧闭,但直觉告诉他,执念的焦点可能在那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管呼吸依旧困难,但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清晰,用夜灯光芒所能照亮的区域作为“舞台”,对着那片深沉的黑暗和稀薄的空气,朗声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力求清晰):
“小远。”
“你看。”
“灯亮着。”
“你的小汽车也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夜灯的光,依次照亮照片背面和那辆塑料小汽车。暖黄的光芒在褪色的照片字迹和斑驳的红色车漆上流淌,仿佛赋予了它们一丝生命的气息。
话音落下,他屏息等待。
这一次,没有立刻出现孩童的哭声或嘶吼。
但是,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以一种反常的速度……回升?
那刺骨的、源自空间本身的阴冷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室内的温度在几秒钟内就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因为他的话语和展示的物品,而感到了瞬间的慰藉和放松。
同时,林澈感觉到,那不断稀薄的空气,下降的速度再次明显放缓!虽然氧气含量依然很低,呼吸依旧困难,但至少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有效!非常有效!“光”、“物”、“话语”三者的结合,直接、显著地影响了空间的状态!这验证了他推理的核心——同时满足孩子对“光”和“熟悉之物”的渴望,能有效安抚执念的负面情绪表现!
然而,就在林澈刚想松一口气时,新的异变,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降临了。
“嘎吱——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老旧木制家具被无形巨力缓缓扭曲、挤压的声音,从104室的墙壁内部、天花板、甚至地板下传来!声音密集而持续,如同这间房子本身正在痛苦地呻吟、变形!
紧接着,林澈惊恐地看到,在夜灯光晕的边缘,那灰白色的、斑驳的墙壁上,开始渗出暗色的、粘稠的液体!不是水渍,那液体颜色更深,近乎黑红,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陈旧血液的腥甜气味!液体顺着墙壁蜿蜒流下,如同墙壁在流泪,流出的是黑色的血泪!
同时,天花板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灰尘和碎屑不断落下。地板传来的震动感再次加强,仿佛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想要破土而出!
环境的恶化并未停止,只是从“窒息”和“寒冷”,转向了更具视觉冲击力和精神压迫感的“实体异变”!墙壁渗血!建筑结构不稳!这是执念中“悲剧现场”的某种具象化?还是陈芳悔恨与痛苦情绪的极端外显?
氧气稀薄的问题依旧存在,加上这骇人的景象,林澈感到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眩晕感因为缺氧和眼前的恐怖景象而加剧。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邻居所说的“矛盾达到顶点”、“执念核心最活跃”的表现。陈芳的执念,那混合了未能守护的悔恨、对孩子遭遇的极端痛苦、以及对“如果灯亮着就好了”的绝望渴望的复杂意识,正在以最剧烈的方式,冲击着这个由她执念构成的空间规则!
“关灯”(现实悲剧)与“夜灯光亮”(渴望)的冲突!
“不回应/不开门”(逃避恐惧)与“需要回应/回归”(弥补遗憾)的冲突!
这些矛盾,此刻正以墙壁渗血、建筑呻吟、氧气稀薄等物理异变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必须推进到下一步!在空间彻底崩塌、或者自己缺氧昏迷之前,他需要尝试去“回应”那个更深层的、属于母亲陈芳的执念渴望!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在墙壁渗血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立和脆弱的房门。
邻居说,“‘回’……不仅是……回应……也是……回归……”
“可能……需要……你……做出……最终……的……选择……”
“是……停留在……门内……传递……慰藉……”
“还是……跨出……那一步……完成……象征性的……‘归来’……”
选择的时候,可能快到了。
但首先,他需要让“她”——陈芳的执念——感知到他的“心意”,他带来的“光”和“慰藉”,以及他试图“回应”的意图。
他再次深吸一口稀薄的空气,将夜灯举高,让光芒尽可能照亮更广的范围,同时,他用尽力气,对着那扇门,也对着这个正在痛苦呻吟的空间,大声说道(声音因缺氧而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
“陈芳!”
“光在这里!”
“给小远的光!”
“给你的回应!”
他喊出了母亲的名字!直接指向执念的核心主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的异变,墙壁渗血、建筑呻吟、地板震动,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止!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绝对诡异的、时间凝固般的寂静。
只有夜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只有林澈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然后,在夜灯光晕的边缘,正对着房门的那片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泪痕般的液体痕迹,开始……缓缓蠕动、汇聚。
它们没有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墨水,在斑驳的墙面上,勾勒、描绘……
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女性的轮廓。
一个由暗红血痕构成的、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母亲的侧影。
“她”,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