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永夜医院,空气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护工的巡逻频率明显提高,每隔四十分钟就会出现一次,脚步声从之前的规律机械,变成了某种带着急切意味的节奏——嗒嗒嗒嗒,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林寻和苏晚缩在103病房里。这是他们新发现的安全点,比护士站更隐蔽。病房不大,但有一扇可以看到走廊的小窗,以及一个带锁的储物柜。晚晴已经不见了——昨天他们遇到她之后,只进行了简短的交谈。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只是反复说“阿正的心愿必须完成”,然后就在凌晨第一声钟响时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她在病床上留下了一本相册。
相册是硬皮封面,深蓝色,边角磨损严重。里面全是照片,从他们相识到孩子的出生,记录着一对夫妇的一生:周正和晚晴的结婚照、在医院门口的合影、抱着婴儿的喜悦(那个婴儿应该就是他们的女儿周晓溪)、全家福、旅游照……最后几张照片开始出现裂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在等。”苏晚翻着相册,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周正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门口的照片,“等有人来帮她完成丈夫的遗愿。但为什么是我们?这个副本里应该还有其他参与者。”
林寻想起第一次重置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被拖走的男人。也许有更多人被卷入了“归墟”游戏,只是他们还没遇到。或者,有些人已经失败了。
“要确认周正的身份,得去档案室。”苏晚合上相册,从口袋里掏出医院的楼层分布图——那是她昨天在护士站找到的,压在病历本下面。“档案室在地下一层,属于半安全区。晚晴昨天离开前说了一句话:‘凌晨四点到五点是窗口期,护工不会去那里。’”
她顿了顿,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地下一层的位置:“但窗口期只有一小时。而且地下一层有重力异常,可能会消耗额外的体力。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林寻检查了自己的状态。手环显示稳定值65,比昨天重置后略有回升。身体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适应了这种高紧张度的环境。
他想起妹妹,想起那段日出语音,心里的焦虑被压制成一种冰冷的决心。
“重力异常是什么意思?”
“晚晴没说清楚,但应该是某种规则限制。”苏晚从储物柜里找出两件厚外套——不知是谁留下的,虽然旧但还算干净,“地下区域通常关联着医院的‘核心’,规则会更强。我们要穿厚点,可能会很冷。”
两人做好计划:第三日凌晨三点五十出发,用十分钟走到地下一层,四点到五点探索档案室,五点前必须返回。
苏晚把演算纸分成两半,一半用来记录路线和时间,另一半准备用来速记档案内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第二日白天(如果永夜也能称为白天的话),护工巡逻了十八次。每次经过103病房门口时,都会停顿两到三秒,像是在确认里面是否有人。
林寻和苏晚屏息躲在门后,通过门缝观察那些白色身影。他们发现了一些规律:护工每次巡逻的路线不完全相同,但总会检查几个固定点位——护士站、太平间门口、以及楼梯间。
“他们在维持某种秩序。”苏晚在演算纸上画出路线图,“不是随机巡逻,而是在确保某些‘规则区域’不被侵犯。太平间是第一禁区,那其他禁区在哪里?”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下午的时候,林寻试着再次使用痕迹回溯能力。他触碰病房里的床头柜、椅子、甚至墙壁,但大部分物品只传来模糊的、碎片化的记忆——某个病人咳嗽的声音,护士换药时的对话,窗外永远不变的黑暗。没有关键信息。
只有当他碰到晚晴留下的那本相册时,画面再次清晰起来。
这次他看到的不是周正,而是晚晴。
画面里,晚晴坐在这个病房里,穿着病号服,但眼神还清明。她手里拿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嘴唇翕动,在对照片里的人说话:
“阿正,今天晓溪打电话来了,说她工作很好,让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担心她,就像担心我一样。但你总是不说,总是自己扛着……”
“这张照片是你第一次当上主任时拍的,记得吗?你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后来你就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想救更多人……”
“晓溪的婚礼你没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那个心梗病人救活了,但女儿的人生大事错过了……你就是这样的人,阿正,总是把病人放在第一位。所以我爱你,也恨你这一点……”
记忆到这里变得模糊,像是晚晴的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几秒钟,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黑色风衣,看不清脸,站在病房门口。晚晴抬起头,眼睛里突然充满恐惧。
然后画面切断。
林寻睁开眼睛,额头渗出冷汗。手环稳定值从65涨到70,但心里却更加沉重。
“看到什么了?”苏晚问。
林寻把记忆内容告诉她。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晚晴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她最后说,“关于这个医院的秘密,关于归墟游戏。那个黑衣人……会不会是守墟者?”
守墟者。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两人都立刻明白了它的含义——守护这个“墟”的人,或者说,维持这个游戏运行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晚晴的‘病’可能不是自然原因。”林寻压低声音,“她是被某种力量困在这里的,像周正一样,执念未消,无法离开。”
苏晚点头,在演算纸上写下“守墟者”三个字,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午夜过后,第三日降临。
凌晨三点五十,两人准时离开103病房。走廊里比平时更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来自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