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桌角的饮料瓶上，折射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顾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动作稳定。他正逐行浏览“星桥二期架构设计”文档里的接口定义，偶尔停下，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参数命名不一致的地方。屏幕左侧的任务面板还挂着未读消息提示，是测试组新发的一条协作通知，他没急着点开。
办公室里人声渐起，键盘声、电话铃、茶水间传来的水壶鸣响混在一起。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过道经过，擦掉几台空工位上的灰。顾隐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已经没了味道，他随手放回原位，继续往下看。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节奏整齐，像是有人带队走来。他没抬头，只听见周围陆续有人站起身，椅子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小声说：“谢总来了。”
顾隐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速度滚动页面。他没动，也没转头，只是眼角余光扫到前方几排座位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连靠窗那个平时最懒散的运维也直起了背。
他知道是谁。
但他不能有反应。
他低头盯着屏幕，把文档翻到下一页，装作正在专注记录什么。卫衣帽沿压低了些，黑框眼镜反射着冷白的光，整个人像沉进了一层壳里。
脚步声停了。
不是在他身后，而是在他工位前。
顾隐缓缓抬眼。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腕表。他身后几步远，两个穿正装的人安静站着，手里拿着平板，没靠近。谢临川本人却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顾隐脸上，温和，但带着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又不会惊动太多人。
顾隐心跳猛地一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几乎没人察觉。他站起身，动作标准，不卑不亢，答：“顾隐。”
“顾隐。”谢临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像是在确认一个记忆，“我记得你。昨晚系统异常，是你处理的？”
顾隐点头：“是。”
“做得很好。”谢临川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眼神松了半分，像是认可了一个事实，而不是客套。
顾隐没接话。既没道谢，也没解释过程。他就那么站着，姿态平稳，像一块不动的石头。
谢临川看了他两秒，忽然又问：“通宵了？”
顾隐略一停顿：“处理完才走。”
“嗯。”谢临川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视线扫过顾隐的桌面——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摊开的笔记本、角落那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还有抽屉边缘露出的一小截银色拉链包。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继续工作吧。”他说完，转身要走。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顾隐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裂开了一道缝。他强迫自己低头，重新坐回椅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椅子轮子在地上滚了寸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谢临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只对身后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低头在平板上操作，手指滑动了几下。
顾隐没看，但他知道他们在查谁。
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借着这个动作调整呼吸。喉咙干，但他不表现出来。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鼠标上，点开文档下一个章节。
光标在屏幕上闪着，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模糊的，遥远的，十年前颁奖礼后台，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递来一杯水，说“辛苦了”。那时他还戴着萧家少主的光环，身边围着人，笑声不断。而现在，他坐在一间普通办公室里，穿着旧卫衣，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他掐断了那个念头。
手指敲下几个键，把刚才记下的问题整理成列表。键盘声清脆，节奏稳定，像是在告诉自己：你还在这里，你还是顾隐，你没有暴露。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眼，那一句问话，不是偶然。谢临川认出了他什么？是那份冷静？是那种不慌不忙的节奏？还是……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留下的痕迹？
他不敢深想。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谢总专门问他？”
“是不是要调去总部？”
“听说昨晚是他一个人修好的系统？”
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过来。顾隐没抬头，也没回应。他只是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寸，让自己更深地缩进工位隔断里。同时，他用左手不动声色地将抽屉里的银针包往内侧按了按，直到它完全藏进夹层。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感到危险，就会确认随身的东西是否在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翻到了第三页。他强迫自己往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哪怕内容早就记住了。他必须维持这个状态——平静、专注、无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后，他眼角余光看见谢临川走到办公区门口，正要离开。那人忽然停下，侧身朝里看了一眼，目光再次扫过他的方向。
顾隐没动。
他假装在查看邮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其实页面根本没刷新。
谢临川收回视线，走进电梯。
门合上。
顾隐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一寸。他没立刻放松，而是继续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把文档关掉，打开任务管理器，标记“星桥二期”为“待跟进”。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些发僵。
他知道，这一面之后，事情不会再和从前一样。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默默观察一切的人了。谢临川的目光已经落下来，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刻意维持的阴影里。
他不想被看见。
可他又想被看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下。
他拉开背包侧袋，取出一瓶新的功能饮料，拧开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压住喉咙里的涩意。
然后他重新坐正，打开下一个任务文档。
阳光还在桌上跳动，光斑移到了键盘边缘。他没去挡，也没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