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下，眯起眼。
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旁边有人蹲着吃豆腐脑。上班族拎着包快步走，电动车从身边擦过，留下一阵风。顾隐站在楼门口，背包斜挎在肩上，钥匙在口袋里攥着，没急着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旧楼。外墙斑驳，电线杂乱地爬着，六层顶上那扇小窗还关着。刚才睡的那两个小时，梦都没做。身体很累，脑子却清醒。他知道这种状态——十年逃亡养成的本能：哪怕闭眼，神经也绷着一根线，随时能弹起来。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卫衣帽子已经放下，黑框眼镜遮住眼尾那颗泪痣。镜片有点反光，路上没人多看他一眼。很好。他就该是这样一个人：普通、沉默、不起眼。
进了楼道时天还没亮，现在回来再看，这地方更显破败。一楼门厅角落堆着废纸箱，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红砖。老头还在原地，坐在小凳上抽烟，烟头夹在指间，低头看着地面。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顾隐一眼，眼神浑浊，没说话。
顾隐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头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顾隐没停，径直走向楼梯。他得再上去一趟——不是为了东西落下，而是要确认一遍安全。刚才检查是入睡前的事，那时候刚重生，情绪未稳，流程虽完整，但不够彻底。
他一步步走上六楼，脚步轻，鞋底没发出太大声音。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在虚掩着，是他离开时没锁死。他伸手推开门，屋里和他走时一样：床铺凌乱，湿裤子还搭在椅背上，水滩干了一半。窗帘拉着，光线被挡住，屋内昏暗。
他先进去，反手关门，没开灯。
先看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风吹进来会响。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外面是巷子，楼下没人经过。他探头往下看，垃圾桶在墙角，一辆三轮车停在对面门口，一只花猫跳上车斗，又跳下来跑了。安全。
他关窗，拉紧窗帘，然后蹲下检查插座。手指摸过去，接线口没有松动，外壳也没被撬过的痕迹。他记得昨晚拆过充电宝，现在重新装好，放回包里。一切如常。
他走到桌前，拉开背包，取出那台改装笔记本电脑。机身是黑色，比普通本薄一些，接口多一个，键盘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孔——那是他加的物理信号屏蔽开关。他按下开关，合上屏幕，等了十秒，再打开。
系统启动正常，没有异常提示。他没联网，只是打开本地文件夹，扫了一眼存着的几份资料：城市地图、公共Wi-Fi分布图、老城区人口流动数据。这些都是他前世整理的，现在还能用。
他合上电脑，放进背包侧袋。
接下来，他需要接入信息流，但不能冒风险。他走到窗边，打开手机Wi-Fi，搜索附近信号。跳出几个名字：“隔壁老王家的网”“Xiaomi_8A7F”“CMCC-Free”……他选了最后一个——公共网络，不需要密码，运营商提供，覆盖广，追踪难度高。
连接成功。他打开浏览器，只浏览基础网页：本地新闻、天气预报、交通公告。页面加载慢，广告弹得多，但他不点，只看标题。一条说地铁三号线早高峰将延长运营时间；另一条讲城东新建产业园，下周有企业入驻招聘。
他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产业园、临时工、登记点。
这些事可以等会儿办。现在他得想清楚第一步怎么走。他不能直接进大公司，也不能露脸太多。得先混进去，建立身份痕迹，像普通人一样找工作、交社保、办银行卡。这些看似小事，却是他站稳脚跟的基础。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先去旧货市场，买二手手机和SIM卡；然后找临时工中介，留个登记信息；下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兼职，比如数据录入、仓库打包，这类活不查背景，来钱快，也不引人注意。
做完这些，他才能慢慢接触更大的局。
他站起身，把背包背好，拉链拉紧。屋里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床不用整理，反正就住几天。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这间屋子很小，墙上有裂缝，地板踩着吱呀响，厕所还得去楼外公用。可它有个好处：没人管你。房东收现金，不登记身份证，不问来历。在这里，他可以喘口气，不用一直逃。
他拧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钥匙留在口袋里，没交还。老头没说必须退，那就先留着。万一哪天还得回来。
他下楼，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些。到底层，经过老头身边。对方还在抽烟，烟快烧到头了，他轻轻一弹，烟灰落在地上。
顾隐走出楼门，阳光正照在巷口。
他抬脚迈出去，混进人流。
街边共享单车排成一列，他扫了一辆，骑上。车座有点低，他调了两下链条，蹬出去。风迎面吹来，带着早点摊的油味和尘土气。他顺着人行道往前骑，前方是地铁口，人群进出，闸机开合。
他停下，把车停好，步行进入。
安检机运转，人们一个个过。他把背包放上去，双手空着走过金属探测门。滴滴两声，机器没反应。他取包，继续往前。
刷卡进站，等车。
站台上人不少，都低头看手机。他靠在柱子边，没看屏幕，而是盯着列车来的方向。隧道深处传来风声，接着是灯光。车来了，门打开，人潮涌动。
他跟着人群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门关闭，列车启动。窗外光影飞闪，一站一站往后退。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现在他是顾隐。一个刚来这座城市的人，住在旧楼，穿旧衣服，背着旧包。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睁开眼，看向车厢对面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新起点，新未来”。
他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
车到站，门打开。他走出去，汇入人流。
前方路口有红绿灯，他站在斑马线前，等。
绿灯亮了，他抬脚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