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街角的铁皮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锈蚀的排水管上。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湿泥的味道,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顾隐靠墙站着,手指掐进掌心,疼得清晰。他睁开眼,眼前是斑驳的砖墙,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路灯昏黄,照在他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指节分明,皮肤冷白。这具身体还年轻,不是十年前坠海时那副重伤的模样。他动了动手腕,没有纹身——萧家的家徽已经被他用激光抹去。现在他是顾隐,不是萧砚。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听着巷子里细微的动静。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知道这个地方。十年前,他逃亡途中曾在这里躲过追杀。这条后巷通往老城区,监控少,人也杂,房东多是本地老人,不查身份,只认现金。
他抬脚往前走。
步子很稳,没有回头。穿过两条小街,地面还有积水,倒映着破碎的灯光。他避开主路,专挑窄巷走。第三条街尽头,一栋六层旧楼立在角落,外墙刷过的漆早已褪色,爬着几根老旧电线。一楼大门虚掩着,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固定。
他推门进去。
楼道里一股霉味,灯不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微微发亮。他摸黑上了六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上贴着一张纸:出租。
他敲了两下。
屋里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眯着眼看他。
“租房。”顾隐说。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个人住?”
“嗯。”
“要长期?”
“先住一阵。”
老头没再问,转身从桌上拿了个钥匙递出来,“顶楼最里面那间,一百块一天,押一付一,现金。”
顾隐从背包侧袋掏出四张百元钞,递过去。老头接过钱,数了数,点头,“水电自己记表,月底算。”
“好。”
钥匙是老式的铜制,有点沉。他拎着包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门锁有些涩,他拧了几下才打开。
屋内很小,不到二十平。一张单人床靠墙,一张木桌摆在窗下,椅子缺了角,用书垫着。窗户蒙着灰,玻璃裂了一道缝。他把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取出牙刷、毛巾、折叠水壶、速食面、充电宝。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气。楼下街道安静,只有远处路口还有车声。他看了眼时间——手机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天亮前他必须安顿下来,不能被人注意到行踪。
他关窗,拉上窗帘,然后开始检查屋子。床底下扫了一眼,没有异物。墙角没有摄像头,插座也没被改装过。他拆开充电宝外壳,确认里面没有追踪芯片——这是他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每件随身物品都必须绝对干净。
做完这些,他坐到床沿。
没开灯,也没喝水。他就这么坐着,背挺直,眼睛盯着对面墙壁。记忆一点点涌上来:父亲站在楼顶边缘,身后是赵家主冷笑的脸;账本被公开那天,媒体围堵萧家大门;他跳海前,看到谢临川站在岸边,却没有救他……不对,那时候谢临川还不知道他还活着。
他闭了下眼。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现在是顾隐,一个刚来这座城市谋生的程序员。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人认识他。他必须像一粒尘一样落在这座城市里,不起眼,不发声,慢慢生长。
他从背包夹层取出一本笔记本,封面空白。翻开第一页,他写下三个字:赵、周、林。
笔尖顿了顿,又划掉“周”和“林”,只留下“赵”。现在只能盯一个目标。赵家是主谋,也是当年直接下令追杀他的人。只要赵家乱,另外两家迟早会内斗。
他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窗外天色微微发亮,灰蒙蒙的。他起身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衣服还在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没管,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
然后他躺上床。
床板有点硬,被子薄,但足够遮体。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心跳平稳,体温正常。身体状态良好,精神清醒。他需要休息,但不能睡太久。白天还得出去买些必需品:SIM卡、二手手机、基础工具。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七点出门,去旧货市场;中午前办完通讯设备;下午找份临时工登记信息,建立本地身份痕迹;晚上回来,检查周边环境,确认安全区范围。
不能急。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
他翻身侧躺,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斜着划到墙角,像一道旧伤疤。他盯着那道缝,忽然想起小时候,萧家老宅书房的墙上也有这样一道裂痕。那年他八岁,父亲抱着他看族谱,说:“顾隐,这是我们家的根。”
那是他第一次听父亲叫他“顾隐”。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母亲临终前给他取的小名,只有至亲才会叫。父亲很少提,但每次叫,语气都软三分。
他闭上眼。
不能再用了。那个名字,那段人生,都已经烧成灰了。现在的他,只能是顾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穿着旧卫衣,背着旧包,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才是活下去的方式。
他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坐起身,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三分。
准时。
他换下湿裤子,穿上黑色工装裤和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镜子里的男人眉骨深邃,眼尾一颗泪痣,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熬夜加班的码农,疲惫,沉默,不起眼。
他背起包,开门出去。
楼道依旧安静。他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下楼时脚步放轻,经过一楼门口,瞥见老头正坐在小凳上抽烟。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又低头走了。
走出楼栋,阳光照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下,适应光线。街道开始热闹,早点摊冒烟,上班族匆匆赶路。他混进人群,走向地铁口。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十年前那个被称为“华国最年轻财阀继承人”的萧砚,已经回来了。
他走进地铁站。
闸机打开,他刷卡通过。
背后那栋旧楼静静立在晨光里,顶层那扇蒙尘的小窗,缓缓落下一道影子。
屋内桌上,那本空白笔记本摊开着,第一页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