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隐从公交站台走下台阶,穿过社区小径的铁栅门。他耳机里放着一段轻音乐,节奏平稳,音量不大。背包带子有些松了,他左手扶了一下,右手握着手机,屏幕锁着,没有未读消息。
这条路他走过三次。第一次是上周二下班绕行踩点,第二次是昨天中午饭后散步确认路线,第三次就是现在。他知道前方三百米会接上高架桥的人行步道,右侧是封闭式护栏,左侧是绿化带,再过去是一排老旧商铺。这条线比地铁换乘少两站,能节省十二分钟通勤时间。
他摘下左耳耳机,放进外套口袋。右耳还留着,音乐继续播放。风从桥面吹下来,带着一点金属和尾气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有红蓝灯光在闪,不是警灯那种规律闪烁,而是断断续续地亮起又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
急救车停在高架桥南段应急车道上,车头朝东,尾灯亮着。司机坐在驾驶座,手一直按着喇叭,但前面三辆车连动都没动。十分钟前那场追尾事故堵死了整条主路,五辆车撞在一起,有人受伤,也叫了救护车,可救援车过不去,后面的也出不来。
车内,担架上的老人闭着眼,脸色发青。心电监护仪发出低频警报,心跳曲线起伏微弱。氧气瓶只剩一格存量,护士正用夹子调节流量阀,尽量延长使用时间。她看了眼表,对司机说:“电源还能撑十八分钟。”
司机点头,拿起对讲机再次呼叫调度中心。“这里是市三院急救07号车,目前滞留在城东高架桥南段,距离出口两公里。患者急性心梗,生命体征不稳定,请求启动空中救援。”
无线电传来杂音,几秒后回复:“收到07号车。气象局刚发布大风橙色预警,直升机无法起飞。周边主干道全部拥堵,增援车辆预计十八分钟后抵达。”
护士转头看向手机,通话界面仍连着一个未挂断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你们听着,一定要保住我父亲。”
她说:“谢先生,我们正在尽力。设备还能维持,但我们缺药,也没有除颤器备用电池。”
“我知道。”那边停顿了一下,“联系私人医生了吗?”
“打了,他在三公里外卡住了。导航显示最快也要十五分钟。”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护士把手机放在担架旁的小挂钩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未断。她俯身检查老人瞳孔,反应迟钝。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喉咙里的空气。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要不我下车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推车?哪怕挪开一辆也好。”
“你走了谁守设备?”护士摇头,“而且这坡度,一个人推不动。”
司机咬了咬牙,把对讲机摔在副驾上。他盯着前方堆积的车流,一辆SUV横在路中间,后备箱翘起来,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有人站在车边打电话,还有人蹲在地上看腿伤。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辆急救车的存在。
护士打开车门,探出身子张望。两侧都是封闭护栏,底下是城市支路,路灯刚亮,行人不多。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医院内部群,附言:“高架桥南段急救受阻,请附近值班人员协助通报。”
没有人回复。
她又拨通合作医院急诊科的电话,等了半分钟才接通。“我是07号车随行护士李敏,我们现在被困在高架桥上,患者情况危急,需要紧急支援。能不能派个人带设备过来?哪怕步行也行。”
对方沉默几秒:“王医生已经在路上了,但他现在也被堵住。我让保安试试联系附近诊所,但这一片都是商业区,最近的社康中心也在两公里外。”
“两公里走过来要三十分钟。”她声音压低,“我们撑不了那么久。”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已经上报了,但系统响应需要时间。”
她挂了电话,靠在车门边喘了口气。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抬头望向桥下,希望有人能看到这辆急救车,希望有巡逻交警经过,哪怕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也好。
什么都没有。
顾隐走上人行步道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原本走得不快,下班后的节奏一向如此。但前方闪烁的灯光让他多看了两眼。他摘下右耳耳机,塞进口袋。音乐停了。耳边只剩下风声、远处模糊的喇叭声,以及某种断续的电子提示音。
他停下脚步,站在护栏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那辆急救车。车顶灯还在闪,但频率变慢了。车尾贴着“市立第三医院”的标识,他认得。三天前他就在那里救过人。他知道那家医院的急救流程,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做什么。
但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车上。
车内,护士突然想起什么,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刘主任,我是李敏,我现在在高架桥上,急救车停电前能不能远程指导用药?患者血压持续下降,血氧只有72%。”
“你现在有静脉通路吗?”电话那头问。
“建立了,生理盐水维持。”
“用多巴胺,起始剂量每分钟两微克每公斤体重。如果没有泵,手动控制滴速,尽量稳。”
“明白。”她挂了电话,翻出药品包,找到多巴胺注射液。手有点抖。她撕开包装,准备接输液管。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曲线变成一条直线。
护士猛地抬头,扑到担架前摸颈动脉。“脉搏没了!准备心肺复苏!”
司机立刻解开安全带冲过来。两人迅速分工,司机开始胸外按压,护士准备肾上腺素。她一边抽药一边对着手机喊:“谢先生,患者心跳停止了,我们在做CPR!”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反应:“继续按压!不要停!我已经联系交警优先通道,马上有人去疏通!”
“电源只剩十二分钟!”司机吼了一声,“再不来电,连呼吸球都用不了!”
护士把针剂推进静脉,然后接过呼吸球囊,配合按压进行人工通气。每一次挤压,老人都会轻微晃动。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发紫,指甲床也是。
她看着窗外。
桥下依旧空荡。
顾隐往前走了几步。
他已经走到人行步道最靠近急救车的位置。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足够看清车内两个人的动作。他看见护士拿着球囊给病人通气,看见司机在做按压,看见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一片空白。
他没有跑。
他只是把手伸进背包侧袋,碰到了银针包的拉链。指尖隔着布料划过拉头,然后收了回来。
风从桥面刮过,掀起他卫衣的帽子。他抬手按住,目光仍盯着那辆车。
车内,护士的手已经开始酸痛。她换了两次手,按压节奏渐渐不稳。司机满头是汗,衬衫湿透。他们都知道,这样下去撑不过五分钟。
“氧气只剩最后三分钟。”她喘着气说。
“那就用手捏球!”司机咬牙,“撑到最后一秒!”
她点头,重新握住呼吸球囊。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不像话:“爸,你撑住。我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