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持续长鸣,屏幕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笔直的线。司机正用力做着胸外按压,额头上的汗滴落在老人发紫的脸上。护士一手捏着呼吸球囊,另一手翻找药品包,声音发抖:“肾上腺素已经打了,可还是没反应……氧气只剩两分钟。”
她抬头看了眼设备面板,红灯闪烁。电源图标只剩下最后一格。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酸软,换手两次后节奏明显不稳。司机喘着粗气,每一下按压都像在对抗身体极限。
桥下没有行人驻足,高架两侧护栏封闭,风从桥面刮过,吹动急救车半开的门板发出轻响。远处有车辆鸣笛,但没人靠近。
顾隐站在人行步道边缘,距离急救车约一百五十米。他原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停了下来。右手伸进背包侧袋,指尖触到银针包的拉链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干燥。
没有犹豫。
他快步走近,脚步平稳,穿过绿化带边缘的矮灌木,踏上应急车道。卫衣帽子被风吹起,他抬手按住,走到车尾时拉开背包,取出银针包。布包展开,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整齐排列,针身泛着冷光。
车内护士察觉动静,猛地抬头。她看见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站在车外,手里拿着针具,神情平静。
“你要干什么?”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警惕和疲惫。
顾隐没回答。他绕到担架一侧,目光扫过监护仪数据:血压测不出,血氧72%,心跳停止已超过三分钟。
他伸手探向老人颈侧,指尖在动脉处停留两秒。没有搏动。
“内关、神门、膻中、百会。”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确认。
第一针落向左手内关穴,捻转补法,手法沉稳。针尖入皮瞬间,手腕微旋,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第二针刺入神门,提插泻法,动作干脆。第三针点膻中,浅刺三分,不深不浅。第四针上百会,斜刺进针,固定稳妥。
四针落定,间隔不过十秒。
车内两人屏住呼吸。司机停下按压,看着监护仪。曲线依然平直。
顾隐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眼神更沉。他加重刺激,手指快速捻动百会与膻中两针,幅度小而频率高。接着回手加强内关针感,持续十秒后松手。
静。
然后,监护仪“嘀”了一声。
屏幕上,那条直线开始轻微波动。一次,两次,第三次跳动形成完整QRS波群。血氧数值缓缓上升:75%、76%、78%……
护士猛地扑上前,手指再次摸向颈动脉。“有脉了!很弱,但有搏动!”
顾隐抽出银针,动作利落,用随身携带的消毒棉逐一擦拭针身,收回布包。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司机怔怔地看着他,“你……你是医生?哪家医院的?怎么会有这种针?”
顾隐将银针包塞回背包侧袋,拉好拉链。他没看他们,只淡淡说了句:“别停CPR,等支援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护士喊出声,“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至少留个联系方式!”
顾隐脚步未停。他走过绿化带,重新踏上人行步道,背影很快融入昏黄路灯下的行人流。晚风掀起他卫衣的一角,露出黑色工装裤的裤脚。
车内,护士仍握着呼吸球囊,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神变了,从绝望转为惊愕,再到某种难以置信的感激。她低头看着老人——他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虽微弱,却是自主呼吸。
“谢先生,”她拿起手机,对着未挂断的电话说,声音发颤,“心跳回来了……有人救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样的人?”谢临川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冷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穿灰色卫衣,戴眼镜,背着个旧背包……他用了针,很快就让病人恢复了心跳。我没看清脸,但他走路的样子……很稳。”
“他走了?”
“嗯。叫不住。”
电话再次沉默。远处传来警笛声,似乎正在靠近。但谢临川没再说什么。他只轻轻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而此时,顾隐已经走下高架桥匝道,转入社区小径。铁栅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他左手扶了下背包带,右手插进卫衣口袋,步伐如常。夜风吹过树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前方是熟悉的出租楼入口,楼道灯坏了,需手动开关。他伸手按下按钮,灯光亮起,照亮楼梯拐角的墙面。墙上有几道划痕,是他上周踩点时记下的安全出口标记。
他一步步上楼,脚步轻,落地无声。二楼转角处,一只野猫从纸箱里探头,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他停顿一秒,从口袋掏出一小包猫粮,放在台阶边。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做完这些,他继续上楼,到四楼停下,掏出钥匙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角落。他进门后反手锁门,拧紧防盗链,顺手检查窗户插销是否牢固。
一切如常。
他脱下卫衣挂好,走到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灯光照在桌面,映出一块磨损的银针包。他把它摊开,逐根检查针尖是否弯曲,再用酒精棉仔细擦拭每一根针身。确认无损后,重新包好,放进抽屉底层。
抽屉里还有几张医院附近的地图,标注了市三院、急救通道、周边路口。最下面压着一本中医急救手册,页角卷起,显然是常翻。
他没碰那些东西。只是坐了一会儿,盯着台灯的光晕。
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凉,冲在脸上清醒。他抬头看镜子,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转身去厨房烧水泡面。
水壶开始冒气时,他听见楼下有动静。抬头从窗帘缝隙往下看——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有人撑伞下来,朝这边走。
他立刻熄灯,退到墙边阴影处。
那人没进楼,只是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几栋居民楼,又低头看了眼手机,最后转身离开。
顾隐没动,等了十分钟才重新开灯。水壶已经响了。他倒水进碗,盖上盖子,站着等了三分钟,掀开,搅了搅面条。
坐下吃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今日傍晚,城东高架桥发生连环追尾事故,导致交通严重拥堵。据市三院通报,一辆载有危重患者的急救车受困现场近二十分钟,期间患者一度心跳停止,后经不明人士现场施救成功恢复生命体征……目前患者已被转入ICU进一步治疗,具体救治细节仍在核实中。”
画面切到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走向急救车,手中似有反光物体。
顾隐低头吃面,没换台。
面吃完,碗放回厨房。他擦了擦嘴,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登录界面。他输入密码,进入系统,打开一个加密文档,输入时间、地点、救治对象状态、用针记录、后续观察建议。
写完,保存,归档。
合上电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巷口空无一人,只有路灯静静亮着。风吹动树影,在地上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转身时,手指习惯性地碰了下背包侧袋,确认银针包还在。
然后去洗漱,准备睡觉。明天照常上班,照常打卡,照常坐在工位上看代码文档。没人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会知道,那个救了谢父的人,此刻正刷着牙,看着镜子里自己平淡无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