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京城一片死寂。
刑部大牢所在的街区更是静得可怕,连打更声都听不见。萧凛伏在屋顶上,黑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身后是赵猛和三个飞鹰营精锐,全都屏息凝神,等待信号。
刑部大牢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高墙厚门,灯火通明,巡逻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将军,”赵猛压低声音,“守卫比预想的还多。”
萧凛眼神冷峻:“李璋猜到我可能会来。”
他看了看天色,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污水渠的入口在大牢西侧的墙根下,被枯草掩盖,寻常人发现不了。
“按计划行动。”萧凛说,“我进去后,你们在正门附近制造混乱,但不要硬拼,听到哨声就撤。”
“是。”
萧凛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贴着墙根往西侧移动。月光被云层遮挡,给了他绝佳的掩护。
污水渠的入口果然还在,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多年没人动过。萧凛掏出那把特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他正要掀开栅栏,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心中一凛,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在距离来人咽喉三寸处停住。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出来人的脸——是林晏。
萧凛瞳孔骤缩,又惊又怒:“你怎么——”
“我说过要在一起。”林晏低声说,眼神坚定,“你不能丢下我。”
“胡闹!”萧凛压低声音,“这里太危险,你快回去!”
“我不会拖后腿。”林晏拔出“月华”,“前世我能跟你并肩作战,这一世也能。”
萧凛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跟紧我,不许乱来。”
林晏笑了:“好。”
两人掀开栅栏,钻进污水渠。里面又黑又窄,只能匍匐前进。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林晏强忍着恶心,紧紧跟在萧凛身后。
爬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面出现微光——是一个出口。
萧凛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推开上面的石板。出口在一个杂物堆后面,很隐蔽。
两人钻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放刑具的房间里。墙上挂着铁链、枷锁,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刑架。
“这里就是杂物间?”林晏轻声问。
“嗯。”萧凛环顾四周,“跟十年前差不多。”
他走到东墙边,敲了敲,果然传来空心的声音。林晏也走过去,两人仔细检查墙面。
“这里。”林晏指着一处颜色稍浅的砖块,“这块砖是松的。”
萧凛拔出短刀,撬开砖块。里面果然是空的,能容一个人通过。
“我先过。”萧凛说,“你在后面,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原路返回,明白吗?”
林晏点头:“明白。”
萧凛钻进墙洞,林晏紧随其后。洞内很窄,两人几乎贴着爬行。爬了大概三丈,前面透出微光,还隐约听到呻吟声。
萧凛停下来,从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牢房,不大,墙上点着一盏油灯。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血,头发散乱,正是周先生。
他看起来受了不少刑,但意识还算清醒,正闭着眼喘息。
“周先生。”萧凛压低声音。
周先生猛地睁眼,看到墙缝里的萧凛,眼中闪过震惊:“将军?!你怎么——”
“别说话。”萧凛打断他,“我们来救你。”
他用力推墙,那面墙竟然真的松动了一块,露出一个缺口。林晏帮他一起推,很快推开一个能容人通过的洞口。
萧凛钻出去,快步走到周先生身边,检查铁链:“钥匙在哪里?”
“狱卒身上。”周先生声音虚弱,“但外面……有埋伏。”
萧凛眼神一凝:“什么?”
“三皇子猜到你会来,特意把我关在这里,周围……都是他的人。”周先生苦笑,“将军,你不该来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是守卫!
萧凛当机立断,用短刀去砍铁链。但铁链很粗,砍了几下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晏拔出“月华”,站在牢房门口:“我来挡着,你快想办法!”
“阿晏——”
“快!”
萧凛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里面的液体抹在铁链上——是化铁水。铁链开始冒烟,发出滋滋的声音。
外面的守卫已经到了门口:“里面什么声音?”
“什么人?!”有人推门。
林晏一剑刺出,正中那人胸口!守卫惨叫一声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了过来。
“有刺客!抓刺客!”
喊声四起,整个大牢都骚动起来。
萧凛这边,铁链终于断了。他扶起周先生:“能走吗?”
周先生勉强站起来:“能。”
“走!”
三人冲出牢房,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守卫。萧凛一手扶周先生,一手持刀迎战。林晏护在另一侧,剑光如雪,每一招都精准狠辣——那是前世在战场上练就的杀招。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还在不断增多。
“往哪走?”林晏问。
“按原计划,走正门!”萧凛说。
“正门肯定有埋伏!”
“我知道!”萧凛眼神锐利,“但只有那里能出去!”
二
三人且战且退,往正门方向移动。沿途不断有守卫加入战斗,林晏和萧凛身上都添了新伤,但谁也没停下。
周先生虽然虚弱,但也捡起一把刀,勉强自保。
快到正门时,前面突然亮起一片火光——至少有五十个守卫,手持弓箭,严阵以待。
领头的是个锦衣中年,正是三皇子李璋的谋士,刘先生。
“萧将军,恭候多时了。”刘先生冷笑,“放下武器投降,殿下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萧凛停下脚步,把周先生护在身后:“做梦。”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刘先生挥手,“放箭!”
箭雨铺天盖地射来!
萧凛挥刀格挡,但箭太多了,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臂,他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肃之!”林晏急得眼睛都红了,冲过来挡在他身前,剑舞得密不透风。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力竭。
就在这时,正门外传来喊杀声——是赵猛他们制造混乱来了!
刘先生脸色一变:“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守卫匆匆跑来:“刘先生,外面有人劫狱!”
“多少人?”
“不清楚,但攻势很猛!”
刘先生眼神阴冷:“分一半人去外面,剩下的继续围攻!”
压力稍减,但萧凛三人还是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
林晏喘着气,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敌人,心里涌起一股绝望。难道这一世,还是要死在这里?
不。
他不甘心。
前世他已经失去过一次,这一世不能再失去!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前世,晏清在刑部大牢时,曾经发现过一个秘密通道。
“肃之,”林晏压低声音,“跟我来!”
他拉着萧凛和周先生,往左侧的牢房区退去。守卫以为他们要逃,紧追不舍。
林晏凭着记忆,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堵墙,看起来是死路。
“没路了!”萧凛急道。
“不,有路。”林晏走到墙边,摸索着,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按——
墙面竟然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快!”林晏说。
三人冲进去,墙面在他们身后合拢。守卫追到墙边,找不到入口,气急败坏:“搜!把大牢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
三
阶梯很长,越往下走越冷。墙上每隔一段有火把,但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支还燃着。
“这是哪里?”周先生问。
“我也不知道。”林晏说,“但前世我在这里待过,知道这条通道能通到外面。”
萧凛看着他:“前世……你在这里待过?”
“嗯。”林晏点头,“当时得罪了刑部尚书,被关进来三天。狱卒偷偷告诉我这条通道,说如果真要被处死,可以从这里逃。”
他顿了顿:“但我没用上。后来……是老师救了我。”
这里的“老师”指的是前世晏清的恩师,也是当朝大儒。
三人继续往下走,大概走了一炷香时间,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铁门,门上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开过。
萧凛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他说。
林晏走过去,仔细检查门锁。锁很古老,样式奇特,但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他忽然说,“这把锁……是工部特制的,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工部尚书手里,一把在刑部尚书手里,还有一把……”
“在哪里?”萧凛问。
“在……”林晏皱眉努力回忆,“在先帝赐给太傅的那串钥匙里!”
萧凛眼睛一亮:“老师那里有钥匙?”
“应该有。”林晏说,“但我们现在出不去,怎么拿?”
话音刚落,铁门那边突然传来响动——有人在开锁!
三人都屏住呼吸,握紧武器。
门缓缓打开,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太傅秦守正,另一个是安平郡主。
“老师?”萧凛惊讶。
“快出来。”太傅压低声音,“外面有马车。”
三人连忙出去,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堆满了杂物,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上车。”郡主说,“直接出城。”
马车上,萧凛终于有机会问:“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
太傅捋着胡须:“郡主的人发现大牢有动静,但找不到你们。我猜你们可能走了那条密道,就带钥匙过来了。”
“那条密道……”萧凛看向林晏,“阿晏怎么会知道?”
太傅也看向林晏,眼神深邃:“晏清,你都想起来了?”
林晏一愣,随即点头:“都想起来了。”
太傅叹了口气:“十年前那场仗后,你被送到我这里时,已经……我以为你活不成了。没想到,十年后你真的回来了。”
“老师,”林晏鼻子一酸,“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太傅摆摆手:“回来就好。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先出城。”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城门。有太傅的车驾开路,守城的士兵不敢多问,直接放行。
出城十里,到了约定的地点,程锋的船已经在河边等着了。
“上船。”郡主说,“水路安全些。”
众人上船,船夫立刻撑船离岸。夜色中,小船顺流而下,京城渐渐远去。
四
船舱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
周先生躺在软垫上,程锋在给他处理伤口。林晏和萧凛坐在另一边,两人都挂了彩,但都不重。
萧凛看着林晏手臂上的伤口,眉头紧皱:“疼吗?”
“不疼。”林晏摇头,“你呢?那一箭……”
“皮肉伤,没事。”萧凛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给林晏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林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前世今生,这个男人总是在保护他,即使自己受伤也不在乎。
“肃之。”他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萧凛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不放弃我。”林晏说,“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你都一直在等我。”
萧凛眼圈微红,放下手里的绷带,握住他的手:“应该是我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千言万语,但都不需要说出口。
太傅在舱外咳嗽一声:“注意点,还有人在呢。”
林晏脸一红,想抽回手,但萧凛握得更紧:“老师又不是外人。”
太傅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看到你们这样,我也放心了。”
他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凛眼神冷了下来:“我要揭穿他的真面目。”
“证据呢?”太傅问,“光凭王崇的一面之词,还有那块玉佩,不够。”
“还有一个人。”萧凛说,“当年那场仗的另一个幸存者,现在在北境。李璋的人也在找他,我们必须先找到他。”
“谁?”
“王老将军的副将,陈震。”萧凛说,“他亲眼看到王崇和北狄人密会,但因为受伤,一直隐居在北境的山村里。这次我去北境,就是为了找他。”
“找到了吗?”
“找到了。”萧凛点头,“但他不肯跟我回京,说要看到诚意。我给了他一些信物,说等我从京城回去,就带他见圣上。”
太傅沉吟:“现在京城回不去了,你怎么找他?”
“派人去接。”萧凛说,“但必须是我亲自去,他才会信。”
林晏皱眉:“可是你的伤……”
“伤不要紧。”萧凛说,“重要的是,必须在李璋的人找到他之前,把他保护起来。”
太傅点头:“有道理。但你现在是通缉犯,怎么去北境?”
“我有办法。”萧凛说,“走小路,化装成商队。李璋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他看向林晏:“但阿晏,你得留下。”
林晏立刻反对:“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萧凛说,“北境现在到处是李璋的人,你跟着我,反而更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着你!”林晏急了,“我说过,生死都要在一起!”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太傅开口了:“这样吧,林晏跟我回江南。我在那里有个庄子,很隐蔽。萧凛去北境接人,接到后直接去江南汇合。”
萧凛想了想:“也好。老师那里安全。”
林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凛坚定的眼神,知道争不过,只好点头:“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萧凛握住他的手,“我保证。”
五
船在第二天早上靠岸,是一个偏僻的小镇。
太傅安排了两辆马车,一辆送萧凛、赵猛和两个飞鹰营的人去北境,一辆送太傅、林晏、周先生和程锋去江南。
临别时,林晏和萧凛站在马车边,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林晏先开口:“多久能回来?”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萧凛说,“你在江南好好养伤,等我。”
“嗯。”林晏点头,“你也是,注意安全。”
萧凛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林晏愣了一下,也回抱住他。
周围的人都识趣地转过头去。
“阿晏,”萧凛在他耳边低声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说到做到。”
林晏眼睛一热:“好。我等你。”
两人分开,萧凛上了马车。林晏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太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走吧。他会回来的。”
林晏点头,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厢里,周先生已经睡着了。程锋在外赶车,太傅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林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心里空落落的。
这才刚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系统,”他在心里问,“萧凛这一去,会有危险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晏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即将遭遇重大危机。但宿主与目标人物的羁绊值已达到90%,系统剩余能量10%,可启动最后一次预知功能。是否启动?”
林晏心里一紧:“启动!”
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然后清晰——他看到了萧凛。
是在一个雪山上,萧凛和几个人正在往上爬。突然,雪崩了!巨大的雪浪滚滚而下,瞬间淹没了他们!
“不——!”林晏猛地睁开眼。
太傅被他惊醒:“怎么了?”
林晏脸色苍白:“老师,萧凛有危险!在雪山,雪崩!”
太傅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梦到了。”林晏只能这么说,“老师,我得去找他!”
“胡闹!”太傅反对,“你知道在哪里吗?怎么找?”
林晏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去。老师,对不起,我不能听您的安排。”
他叫停马车,跳下车。程锋惊讶地看着他:“林公子?”
“程锋,给我一匹马,还有干粮和水。”林晏说,“我要去北境。”
“可是——”
“给他。”太傅突然说。
程锋一愣:“太傅?”
太傅看着林晏,眼神复杂:“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吧。但记住,活着回来。”
林晏跪下,给太傅磕了个头:“学生谢过老师。”
太傅扶起他:“去吧。程锋,你跟他一起去,保护好他。”
“是!”
林晏翻身上马,对太傅和周先生抱拳:“老师,周先生,保重!”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着北境方向疾驰而去。
程锋紧随其后。
太傅站在路边,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长叹一声:“都是痴儿啊。”
马车里,周先生不知何时醒了,轻声道:“太傅,让他们去真的好吗?”
“不好。”太傅说,“但有些缘分,是挡不住的。生死相随,不就是如此吗?”
他上了马车:“走吧。我们也要加快速度了,江南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希望和牵挂。
而林晏在马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萧凛,等我。
这一次,无论生死,我都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