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带他们去的是一处位于深山中的温泉山庄。这里是她母亲的陪嫁,除了几个老仆,少有人知。山庄依山而建,背靠绝壁,只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进出,易守难攻。
马车抵达时已是深夜。几个老仆提着灯笼迎出来,看到萧凛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快,抬到东厢暖阁。”郡主指挥着,“李伯,去烧热水。王妈,把库房里最好的伤药都拿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萧凛抬进暖阁。房间不大,但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靠窗有一张宽大的卧榻。
林晏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萧凛冰冷的手。萧凛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郡主请来的老大夫姓胡,是山庄里的常驻医师,医术很高。他仔细检查了萧凛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箭伤深可见骨,又感染了。刀伤失血过多。”胡大夫摇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能救吗?”林晏声音发颤。
胡大夫看了他一眼:“老夫尽力。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的造化,还有……求生意志。”
他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又亲自给萧凛清洗伤口、重新上药。整个过程萧凛都没有醒,只有在上药疼得厉害时,眉头会微微皱一下。
等一切处理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公子,你去休息吧。”郡主轻声说,“我在这里守着。”
林晏摇头:“我哪儿也不去。”
郡主叹了口气:“那你也得吃点东西,不然还没等他醒,你自己先倒下了。”
林晏这才觉得饿,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程锋端来热粥和小菜,林晏勉强吃了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
“胡大夫说,接下来七天是关键。”郡主坐在他对面,“如果能熬过这七天,烧退了,伤口不恶化,就还有希望。”
七天。
林晏看着萧凛安静的脸,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第一天,第二天……
二
第二天傍晚,萧凛发起了高烧。
胡大夫用湿布巾给他降温,但效果甚微。萧凛浑身滚烫,意识不清,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阿晏……快走……”
“老师……对不起……”
“北峰……第三……”
林晏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掉下来。他听懂了那些胡话——萧凛在重复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最重要的人。
“我在这儿,肃之,我在这儿。”林晏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走,我陪着你。”
萧凛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了些,但很快又皱紧:“冷……好冷……”
林晏钻进被子,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体。萧凛本能地往他怀里靠,像个寻找依靠的孩子。
郡主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这一夜,林晏没合眼。他抱着萧凛,感受着怀里的人从冰冷到滚烫,再从滚烫到冰冷。每一次温度变化都揪着他的心。
第三天早上,烧终于退了些。萧凛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依然昏迷。
胡大夫来诊脉,脸色稍缓:“烧退了是好事,但元气大伤,还得小心。”
林晏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趴在榻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前世。但不是北境战场,而是京城。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很好。他和萧凛坐在将军府后院的梨花树下,喝茶下棋。
“阿晏,这局你又要输了。”萧凛笑着落子。
晏清看着棋盘,皱眉思考,然后耍赖:“这步不算,我放错了。”
“落子无悔。”萧凛按住他的手,“认输吧,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萧凛看着他,眼神温柔:“嫁给我。”
晏清脸红了:“两个男人,怎么嫁?”
“那就结为伴侣。”萧凛说,“拜天地,请亲友见证。你愿意吗?”
晏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像一汪深潭,让他沉溺其中。
“愿意。”他听到自己说。
然后画面一转,是北境的暴风雪。他们被敌人包围,萧凛挡在他身前,浑身是血。
“阿晏,走!”萧凛吼道。
“我不走!”晏清哭着说,“要死一起死!”
萧凛回头看他,眼神决绝而温柔:“听话。活下去。等我。”
“下一世,我一定找到你。”
然后他推开晏清,转身冲向敌人。
林晏猛地惊醒,满脸泪水。
榻上,萧凛还在沉睡,但眉头舒展,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晏擦了擦眼泪,轻轻抚过萧凛的眉眼。这个男人,前世今生,都在用生命爱他。
他低下头,在萧凛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等你。”他轻声说,“等你醒过来,我们就成亲。”
三
第四天,萧凛的伤口开始愈合。
胡大夫换药时,惊喜地发现伤口没有继续恶化,反而长出了新肉。
“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胡大夫说,“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天应该能醒。”
林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他打来热水,仔细给萧凛擦身。萧凛爱干净,即使昏迷也不能让他难受。
擦到胸口时,林晏注意到一个旧伤疤——在心口位置,很深,显然是致命伤。
“这是十年前留下的。”郡主不知何时进来了,“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硬是撑过来了,说要等一个人。”
林晏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心里疼得厉害。这十年,萧凛是怎么熬过来的?
“郡主,”他问,“你和萧凛……是怎么认识的?”
郡主在榻边坐下,眼神悠远:“十年前,我在北境遇险,被山匪围困。是萧凛路过救了我。那时他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是伤,但看到有人遇险,还是毫不犹豫出手。”
她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他刚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但即使那样,他还是选择救人。从那天起,我就认定,这个人值得交。”
林晏沉默。萧凛就是这样的人,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保护别人。
“林晏,”郡主看着他,“萧凛等了你十年。这十年,他过得不容易。现在你回来了,好好待他。”
“我会的。”林晏郑重地说,“这一世,我不会再离开他。”
郡主点头:“那就好。”
她站起来:“我去看看陈将军,他也受了惊吓,需要休养。萧凛这里,你多费心。”
“谢谢郡主。”
郡主离开后,林晏继续给萧凛擦身。擦到手臂时,他发现萧凛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像个月牙——和他手腕上的胎记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林晏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晏清死前,萧凛割破手腕,用自己的血在他手腕上画了一个月牙。
“以此为记,来世相认。”
原来不是胎记,是血誓。
林晏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轻轻吻了吻那道疤,像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四
第五天,萧凛的手指动了。
当时林晏正给他喂药,一勺一勺慢慢喂。忽然,萧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抓住了林晏的衣袖。
林晏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肃之?”他轻声唤。
萧凛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起初很迷茫,然后慢慢聚焦,落在林晏脸上。
“……阿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林晏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是我,肃之,你醒了。”
萧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我……还活着?”
“活着,我们都活着。”林晏用力点头,“你在郡主的山庄里,很安全。”
萧凛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林晏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枕头。
“我睡了多久?”萧凛问。
“五天。”林晏说,“你发烧了三天,把我们都吓坏了。”
萧凛看着他憔悴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你瘦了。”
“你才瘦了。”林晏擦擦眼泪,“饿不饿?我去拿粥。”
“等会儿。”萧凛拉住他,“让我好好看看你。”
林晏坐下来,任他看。萧凛的目光温柔得像水,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做了很多梦。”萧凛轻声说,“梦到前世,梦到战场,梦到你……每次醒来,都发现是梦。只有这次,是真的。”
林晏鼻子又酸了:“是真的。我在这儿,以后都在。”
萧凛笑了,很淡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了光。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林晏的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让我担心,就快点好起来。”林晏说,“胡大夫说,你还要休养半个月才能下床。”
萧凛皱眉:“半个月太久了。北峰那边——”
“我去。”林晏打断他,“我去找密诏。”
“不行!”萧凛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陈将军知道具体位置,程锋和赵猛可以跟我一起去。”林晏说,“你在这里安心养伤,等我们回来。”
萧凛还要说什么,林晏按住他的唇:“听话。这次换我保护你。”
萧凛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只好叹气:“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险,立刻回来,密诏不重要,你最重要。”
“我答应。”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郡主带着胡大夫来了。
“哟,醒了?”郡主挑眉,“命真大。”
萧凛苦笑:“郡主,又麻烦你了。”
“少来这套。”郡主摆摆手,“醒了就好。胡大夫,给他看看。”
胡大夫诊了脉,点头:“脉象平稳多了,但内里还是虚。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折腾了。”
“听到没有?”林晏看着萧凛,“好好养着。”
萧凛无奈:“听到了。”
五
接下来的两天,萧凛恢复得很快。
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喝粥了,还能下床走几步。但他很听林晏的话,让休息就休息,让吃药就吃药,乖得让郡主都啧啧称奇。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郡主调侃,“萧大将军也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萧凛面不改色:“我这是遵医嘱。”
林晏脸红了,低头给他剥橘子。
第七天晚上,萧凛终于可以正常走动了。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晚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庄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林晏说。
萧凛握紧他的手:“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林晏点头,“密诏是我们扳倒三皇子的关键。只有拿到它,你才能洗清冤屈,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萧凛沉默了。他知道林晏说得对,但心里就是舍不得,也不放心。
“我让赵猛和程锋都跟你去。”他说,“再带几个好手。山庄的护卫也拨一些给你。”
“不用那么多。”林晏说,“人多目标大。我和程锋、赵猛,加上陈将军,四个人就够了。”
“陈将军年纪大了——”
“他熟悉地形,必须去。”林晏说,“而且他说,密诏藏在北峰第三洞,那里地形复杂,没有向导根本找不到。”
萧凛叹了口气,把人揽进怀里:“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林晏靠在他肩上,“你也答应我,好好养伤,不许乱跑。”
“好。”
两人静静依偎着,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林晏轻声说:“肃之,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去江南吧。”
“江南?”
“嗯。找个安静的小镇,开个书院,你教武,我教文。”林晏说,“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萧凛笑了:“好。都听你的。”
“那说定了。”林晏伸出手,“拉钩。”
萧凛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拉钩。”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危险和艰难都暂时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的温柔。
第二天一早,林晏出发了。
萧凛坚持送到山庄门口。林晏翻身上马,回头看他:“回去吧,外面风大。”
萧凛点头,但站着没动。
林晏策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萧凛还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家人归来的孩子。
他心中一软,调转马头回来,俯身在萧凛唇上印下一个吻。
“等我。”他说。
“等你。”萧凛说。
林晏再次调转马头,这次没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萧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动。
“将军,回屋吧。”程锋说,“林公子会平安回来的。”
萧凛点头,但心里空落落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看着林晏离开,去往危险的地方。
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