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绝，如同潮水般退去。走廊里铺着吸音地毯，顾衍之的脚步声几不可闻，只有苏冉自己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以及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二级电击的余威仍在体内肆虐，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带来一阵阵撕裂后的酸软和钝痛。视野边缘泛着黑，天花板上冷白的光线在她眼中扭曲、晃动。
她被顾衍之打横抱着，身体悬空，唯一的支点是他揽在她后背和膝弯的手臂，稳定，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他身上的雪松冷香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的感官，混合着残留在鼻腔里的、属于宴会的香槟和香水气味，让她阵阵反胃。
他没有去酒店的休息室，也没有理会身后可能追出来的任何人。他就这样抱着她，径直穿过空旷无人的走廊，走向酒店专用的地下停车场。专属电梯无声滑开，又无声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她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放……放开我。”她试图挣扎，声音却虚弱得如同呓语，搭在他肩头的手使不上半分力气。
顾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他背对着电梯顶灯，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省点力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她所有虚实的平静，“或者，你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苏冉瞬间噤声，屈辱地咬紧了下唇。她现在这个样子……衣衫凌乱（尽管是他造成的），脸色惨白，浑身虚软，任谁看了，都会产生不堪的联想。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早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等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顾衍之将她放进后座，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谈不上粗暴。他随后坐进来，吩咐司机：“回庄园。”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变得昏暗而暧昧。
苏冉蜷缩在角落，尽可能离他远些，将脸转向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繁华依旧，却再也无法映入她的眼底。身体的疼痛渐渐平息，被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寒意取代。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任务失败，承受了更严厉的惩罚，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一个因他而“争风吃醋”、“情绪失控”的笑话。
“为什么？”她看着窗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无法理解，“你明明可以阻止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去？就为了看我这副样子？”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苏冉转过头，看向他。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确认那个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对你的控制，以及惩罚的力度。”
苏冉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知道系统！他带她去宴会，不是为了阻止她，也不是为了看笑话，而是像一个冷静的科学家，将她置于特定的情境下，观察系统的反应，记录她承受的痛苦！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
“所以呢？”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绝望，“确认了之后呢？顾先生，拿我的痛苦做你无聊的研究资料，很有趣吗？！”
顾衍之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在宴会上的伪装的温和纵容，也没有了惯常的戏谑玩味，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资料？”他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不。我只是在评估，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彻底……毁掉它。”
毁掉……系统？
苏冉彻底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他想毁了系统？为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顾衍之已经倾身过来。他靠得很近，近得苏冉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
他没有碰她，只是用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牢牢锁住她。
“现在，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除了电击，它还会做什么？任务失败的惩罚，只有这一种？任务成功的奖励，又是什么？”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苏冉试图隐藏的核心秘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告诉他？告诉这个将她囚禁、拿她做实验、心思深沉难测的反派？
可如果……如果他真的有能力毁掉系统呢？
回家的诱惑，与对顾衍之根深蒂固的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看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和犹豫，顾衍之并不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对那遥不可及“家”的思念，压倒了一切。
苏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惩罚……不止电击。根据任务重要程度，电击等级会提升，据说……最高级别足以致命。”她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任务成功……没有实质奖励，只会推进剧情完成度。当所有主要剧情节点走完……我就能……回家。”
“回家？”顾衍之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回哪个‘家’？”
苏冉的心脏骤然紧缩。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许是绝望）促使她脱口而出：
“回我自己的世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身体不是我的，这个身份也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不小心被塞进来的外来者！走完剧情，是我唯一回去的方法！”
她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盯着顾衍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会看到震惊？怀疑？还是觉得她疯了？
然而，都没有。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样平常的话。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苏冉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几秒后，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
“果然如此。”
苏冉瞳孔骤缩。
他……早就猜到了？
顾衍之微微向后，靠回椅背，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那么，谈判的基础有了。”他淡淡地说。
“谈判？”苏冉茫然。
“我可以帮你摆脱那个东西，”顾衍之转过头，深褐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沉淀着一种幽暗的、势在必得的光，“但前提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她苍白的面颊，最终定格在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你彻底放弃‘回家’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从此，留在这个世界。”
“留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