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6:08:38

那句关于“灵魂”和“意外”的低语,像一枚淬了冰的针,深深扎进苏冉的脑海,将她这些日子以来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彻底击碎。

她不再去花房照料那些雏菊,不再尝试烤制点心,甚至不再下楼用餐。女佣将三餐送到房间,她往往只是动几筷子,便任由食物变冷。大部分时间,她只是蜷在卧室的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精致人偶。

她在消化那个残酷的真相。

原来她所有的价值,不在于她是“苏冉”,不在于她来自哪里,甚至不在于她是否“属于”他,而仅仅在于,她是一个“意外”。一个脱离了既定剧本、偶然落入他视野的、值得观察和掌控的变量。

这种价值,虚无缥缈,且完全依附于他的兴趣。一旦他厌倦了这个“意外”,她的存在,将变得毫无意义。

这种认知,比系统的电击更让她感到恐惧。那是一种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否定。

顾衍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依旧很忙,但回到庄园的时间明显早了。他会推开她的房门,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有时会走进来,坐在离床不远的单人沙发上,沉默地处理公务,或者只是看着她发呆。

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尝试过打破这种僵局。让人送来最新款的衣服、珠宝,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据说是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儿。苏冉看都不看一眼。

他也曾再次带她去影音室,试图重复那晚的游戏时光。但苏冉只是抱着手柄,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手指没有任何动作。

她像一座彻底封闭的堡垒,拒绝一切来自外界的信号。

这天夜里,苏冉又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梦里没有系统,没有电击,只有顾衍之那双深褐色的、如同宇宙深渊般的眼睛,注视着她,对她说:“你的灵魂,是意外。”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着,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开灯,一个高大的身影借着窗外渗入的月光,走了进来。

是顾衍之。

苏冉瞬间绷紧了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来,警惕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他在床边停下脚步,沉默地站在那里,似乎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苏冉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也能听到他平稳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冉愣住了。

她想要什么?

在最初,她只想回家。

后来,她只想摆脱系统。

现在呢?系统消失了,家回不去了,她被困在这里,像一个被标注为“意外”的标本。

她想要什么?自由?尊严?还是……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将她视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真正的“看见”?

这些,他都不会给。也给不了。

黑暗中,苏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绝望。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着他的问题,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冰冷的嘲讽,“顾先生,一个‘意外’,也会有想要的东西吗?”

她抬起头,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冷冽。

“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有趣的变量,一个落入你掌心的偏离轨道的尘埃。”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长久压抑后迸发出的、不管不顾的尖锐,“我想要的,你会在意吗?你只会观察,记录,然后……掌控!”

“看着我挣扎,看着我恐惧,看着我一点点被你磨去所有的棱角和希望,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她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些话,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冰凉一片。

顾衍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黑暗中,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峦,承受着她所有的指控和崩溃。

直到她哭得声音嘶哑,浑身脱力,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才缓缓上前一步。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试图触碰她。只是站在床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颤抖的轮廓。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艰难的滞涩,“我在意呢?”

苏冉的抽噎声戛然而止。

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在意?

他在意什么?在意一个“意外”的情绪波动吗?

“你撒谎……”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然后,苏冉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太模糊,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睡吧。”

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卧室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苏冉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泪痕未干,心脏却因为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在意呢”,和他最后那声模糊的叹息,而乱成了一团麻。

他在意?

这可能吗?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种……更高级的、针对她这个“意外”的,观察和掌控的手段?

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在她彻底封闭自己的时候,他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困惑”和“在意”的情绪。

这让她冰冷绝望的心湖,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了一丝微澜。

尽管那微澜之下,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这一夜,苏冉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而那句“我在意呢”,如同鬼魅,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将她本就混乱的心绪,搅动得更加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