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顶着冰凉的钢琴漆面，那一声孤零零的琴键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苏冉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林薇薇的到来，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她此刻的模样——安于囚笼，甚至开始打理囚笼的、被驯化的模样。那句“我习惯了”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
不是妥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连挣扎都放弃的麻木。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踏在光洁的地板上，一步步靠近。
苏冉没有回头。能在这座庄园里如此行走的，只有一个人。
顾衍之停在她身后，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室外清冽空气的雪松气息。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抵着钢琴的、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林薇薇来找你？”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冉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穿着外出的西装，似乎刚回来，深褐色的大衣还搭在臂弯，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来道谢，还说……可以帮我离开。”
她选择了坦白。在这座庄园里，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顾衍之对于她如此直接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一丝嘲弄。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苏冉下意识地后退，腰际却抵住了坚硬的钢琴边缘，退无可退。她被迫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用了。我哪里也不去。”
顾衍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然后，他抬起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触碰她的脸颊或下巴，而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比任何亲密的触碰都更让苏冉感到心惊。它不带情欲，却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对所有物确认般的姿态。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将臂弯里的大衣随手搭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苏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林薇薇那番话刺激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又或许是头顶那残留的、令人屈辱的触感让她无法忍受，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当时的回答是“你无处可去”、“你挣扎的样子很漂亮”。
但此刻，她想问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顾衍之的脚步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背影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峭。
几秒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眸再次锁住她，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平静，而是沉淀着一种幽暗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漩涡。
“你想知道？”他反问，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苏冉的心脏因为他此刻的眼神而骤然缩紧，但她还是倔强地点了点头。
顾衍之朝她走了过来，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他再次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苍白而紧张的脸。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沿着她的鼻梁，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的唇瓣上。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和薄茧，所过之处，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
“因为……”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雪松的冷香，钻进她的耳膜，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近乎诅咒般的低语，“你的灵魂，是这片虚空中，唯一落在我掌心的……意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苏冉脑海中炸开！
灵魂……意外……
他果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不属于这里！知道她那来自异世的、无处安放的灵魂！
所以，他囚禁她，掌控她，观察她，不是因为苏家大小姐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单纯的兴趣或占有欲，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一个落入他掌控范围的、有趣的、值得研究的“意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看着她眼中迸发出的震惊和恐惧，顾衍之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神色。他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反应。
他的指尖在她唇上轻轻按压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苏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他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步伐从容地走上二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靠着冰冷的钢琴，浑身冰凉。
窗外阳光正好，明媚地洒满整个空间，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彻骨的心。
原来……如此。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试图在这囚笼中寻找一丝喘息的努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落入掌心的“意外”，在既定轨道上徒劳的偏移。
他不在乎她是否习惯，不在乎她是否痛苦，甚至不在乎她是否“爱”他。
他在乎的，只是这个“意外”本身，以及……将这个“意外”，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绝对权力。
苏冉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连绝望都显得多余的冰冷。
她终于明白了。
在这场他与她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博弈里。
她赌上了自由、未来和全部的希望。
而他，只是随手，接下了一场……关于“意外”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