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音室那一夜之后,苏冉和顾衍之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新的平衡。
他依旧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偶尔深夜归来,书房那盏台灯会亮着,门也总是虚掩着。苏冉有时会端着一杯温牛奶,在门口驻足片刻,然后轻轻放在他的书桌一角。他有时会抬眼看她,深褐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再有最初的审视和冰冷,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不再抗拒他安排的“活动”。陪他出席一些必要的商业晚宴,穿着他挑选的、符合她“身份”的礼服,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个精致的花瓶。她学会了在那些探究、敬畏或嫉妒的目光中保持沉默,学会了在他与人交谈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得体的微笑。
她甚至开始打理起玻璃花房那个角落的雏菊花圃,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一点点舒展叶片,长出花苞。她还向厨师请教,学着烤一些简单的点心,虽然成功率不高,但厨房里偶尔会飘出焦糊中夹杂着甜香的气味,给这座冰冷的庄园增添了一丝稀罕的烟火气。
日子仿佛真的在朝着“习惯”的方向滑去。
她不再频繁地想起那个遥远的“家”,不再被系统的噩梦惊醒。有时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眉眼沉静、举止间带着一丝被圈养出的慵懒和疏离的女人,她甚至会感到一阵陌生的恍惚。
这个人,是她吗?
那个来自异世,挣扎着想要回去的苏冉,她的影子,似乎正在这日复一日的、被精心安排的“平静”生活中,一点点变得模糊。
这天下午,她刚将烤得有些焦黑的饼干从烤箱里取出来,女佣走过来,低声禀报:“苏小姐,林薇薇小姐来访,想见您。”
林薇薇?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苏冉心里激起了许久未有的涟漪。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原书的女主,这个她曾经被迫“陷害”的对象。
她来做什么?
苏冉擦干净手上的面粉,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请她到客厅吧。”
她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林薇薇被女佣引了进来。
几个月不见,林薇薇似乎清减了些,但眉眼间的柔弱感依旧,只是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苏冉,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质地精良、款式简约的家居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羡慕?
“苏小姐。”林薇薇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故作镇定。
“林小姐,请坐。”苏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她对这个女孩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喜欢。她们之间,隔着系统,隔着顾衍之,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林薇薇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苏冉。
“谢我?”苏冉有些意外。
“是的。”林薇薇点了点头,眼神真诚了几分,“谢谢你……当初在签约仪式上,没有真的说出那些话。也谢谢你……后来,没有再……”
她没有说完,但苏冉明白她的意思。是谢她没有继续按照“恶毒女配”的剧本走下去。
苏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空茫:“没什么可谢的。我那时候,身不由己。”
林薇薇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指的是被顾衍之掌控,眼神里流露出同情:“我明白的。顾先生他……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让苏冉沉默了。
好吗?
他给她提供了最优渥的物质条件,将她从系统的折磨中“解救”出来,甚至……给了她一些看似温和的瞬间。
但这能算“好”吗?
在她沉默的空隙,林薇薇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苏小姐,如果你……如果你是被迫的,如果你想要离开,或许……我可以帮你。”
苏冉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薇薇。
帮她离开?
林薇薇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道:“我知道顾先生势力很大,但我认识一些人……或许可以想办法送你走……”
苏冉看着她眼中那份单纯的、自以为是的“善意”,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离开?
她能去哪里?回到那个已经模糊的、或许根本回不去的“家”?还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像一个无根的浮萍般漂泊?
更重要的是……她看着林薇薇,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我哪里也不去。”
林薇薇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你难道……你真的……”
你真的爱上他了吗?——这句话,林薇薇没有问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爱?
苏冉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眼,只觉得荒谬。
她对顾衍之,有恐惧,有依赖,有抗拒,有迷茫,有在漫长禁锢中滋生出的、扭曲的共生感……唯独没有的,就是爱。
那是一种太过纯粹和光明的情感,与她和顾衍之之间这种充斥着掌控、博弈和晦暗不明的纠缠,格格不入。
“这里就是我的地方。”苏冉避开林薇薇探究的目光,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习惯了。”
习惯了这座牢笼,习惯了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习惯了这种……没有希望,却也暂时没有了剧烈痛苦的生活。
林薇薇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眼中的同情和善意,渐渐被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所取代。
又坐了一会儿,林薇薇便起身告辞了。离开时,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失落,也有些释然。
送走林薇薇,苏冉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
“咚——”
清脆的单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孤零零的余韵。
她想起影音室里他笨拙的游戏操作,想起书房台灯下他疲惫的侧影,想起他宣告“见她如见我”时的冷酷,也想起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容颜。
这些碎片化的画面,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离开?
这个念头曾经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可现在,当有人将“离开”作为选项再次递到她面前时,她却发现,那扇门,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从里面,被她自己,悄然合上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亦或是,不敢。
她害怕失去这用自由换来的、虚假的安宁。害怕面对外面那个没有顾衍之、却也更加茫然无措的世界。
更害怕的是……她似乎已经开始依赖,这种被绝对掌控下的、扭曲的“安全感”。
手指再次按下琴键,又是一声孤零零的“咚”。
苏冉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钢琴漆面上。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无法挣脱的囚笼。
而是当囚笼的门打开时,你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走出去的勇气和欲望。
她被困住了。
被顾衍之。
也被……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