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结束后回程的车里，气氛比去时更加凝滞。
苏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被夜色笼罩的山路，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玩偶。顾衍之那句“见她，如见我”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不是保护，是烙印。用整个顾氏家族的目光，将他的印记，深深烙在了她的身上。
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她将彻底与“顾衍之”这个名字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关。
她甚至没有资格去拒绝这份“殊荣”。
车子驶入庄园，停下。
顾衍之率先下车，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离开，而是站在车边，等着她。
苏冉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拂着她单薄的裙摆。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冷吗？”他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冉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顾衍之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脆弱脖颈的侧影，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依旧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牵着她，朝主楼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带她回二楼那个属于她的房间，而是牵着她，走向了一楼走廊深处，一扇她从未进去过的房门。
他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影音室。空间不算太大，布置得却极为舒适，柔软的巨型沙发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投影幕布。
“坐。”他松开她的手，走到设备柜前，熟练地操作着。
苏冉在沙发角落坐下，蜷起双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她不知道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幕布亮起，却没有播放任何电影或音乐，而是出现了一个……游戏的初始界面。画面精致唯美，风格清新，是那种很常见的、女孩子会喜欢的休闲种田类游戏。
顾衍之将一只游戏手柄递到她面前。
苏冉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打发时间。”他言简意赅，自己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拿起另一个手柄，随意地靠在靠垫上，目光落在幕布上，似乎真的打算玩这个游戏。
苏冉看着手中那只冰凉的手柄，又看了看幕布上那个与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充满生机与和平的游戏世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她。
他刚刚在家族面前，用那样冷酷的方式宣告了对她的绝对所有权，转身却带她来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这又是什么新的掌控手段吗？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她握着手柄，手指僵硬，没有任何动作。
顾衍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不配合，自顾自地操作着角色在游戏世界里奔跑、种植、钓鱼。他的操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
影音室里很安静，只有游戏背景音乐舒缓的旋律和角色行动的细微音效。
苏冉就那样抱着手柄，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冷硬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简单的游戏世界里，眉宇间不见了商场的杀伐决断，也不见了面对家族时的冰冷威压，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甚至是……茫然的放松。
是的，茫然。苏冉在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种情绪。仿佛这个由代码构建的简单世界，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需要摸索和适应的、陌生的领域。
这个发现，让苏冉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吗？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顾衍之操控的角色因为操作失误，掉进了河里，游戏画面变成了灰色。
他放下手柄，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缩在角落的苏冉。
“不试试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冉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她忽然不想再去揣测他的动机，不想再去分析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驯化。
她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挣扎，不想再思考。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手柄，手指试探性地按下了几个按键。
屏幕上的角色笨拙地动了起来。
一开始还很生疏，但很快，肌肉记忆似乎被唤醒——在原来的世界，她也曾是这类游戏的爱好者。她的角色开始熟练地砍树、挖矿、播种，将一片荒芜的土地，渐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暂时忘记了现实的逼仄，忘记了身边的男人，忘记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宣告。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获得收获，可以拥有片刻的、虚假的掌控感。
顾衍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操作，看着屏幕上的世界在她手下一点点变得生机勃勃。
他的目光，不再带有审视和评估，反而像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屏幕的光和她专注的侧影。
不知过了多久，苏冉感到脖子有些酸，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她放下手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一转头，却发现顾衍之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里，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平稳悠长。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他就这样，在她身边，睡着了。
苏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看着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这个“所有物”的身边。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有恐惧，有茫然，有抗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细微的悸动。
她拿起旁边叠放着的薄毯，动作极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柄，调低了游戏的音量，继续在那片虚拟的田野里，沉默地耕耘。
影音室里，只剩下她细微的操作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这座华丽牢笼的一角，两个本该充满对立和掌控的灵魂，却在这样一个荒诞而静谧的夜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短暂地共处一室，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和平。
苏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在她心里。
或许，也在他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