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6:08:06

苏冉是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醒来的。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狭长的光带。她怔忡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昨夜书房里的一切,像一场朦胧而不真实的梦。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握住的温热触感,头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生疏却轻柔的抚摸。

是他把她抱回房间的吗?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羞窘,是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贪恋。

那片刻的安宁,太具有诱惑力了。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开。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一切如常。顾衍之依旧忙碌,偶尔出现也是行色匆匆。他们之间没有提起那晚书房的事,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梦境。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苏冉发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她甚至会下意识地留意楼下的动静,分辨那沉稳的脚步声是否属于他。

她开始重新拿起书本,尝试着阅读。那些原本无法进入大脑的文字,似乎渐渐有了意义。她甚至向园丁请教,在花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辟了一小块地方,种下了一些容易成活的花草种子。

日子依旧被圈禁在这方天地里,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那晚书房的短暂安宁冲淡了些许。她不再像困兽般徒劳地撞击牢笼,而是开始尝试着,在这牢笼里,寻找一点点能够喘息的空间。

这天下午,她正在花房里给新种下的雏菊幼苗浇水,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绷紧身体,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停下。他没有看她侍弄的那些幼苗,目光落在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火焰百合上。

“晚上陪我出席一个家宴。”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家宴?苏冉的心微微一沉。顾家的家宴?那意味着要面对他那个背景成谜、据说关系复杂的家族?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那种场合,必然充斥着更多的审视、算计和暗流涌动。

“只是几个旁支的亲戚,不必紧张。”顾衍之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只需要坐在我身边,不需要说话。”

又是“坐在我身边”。

苏冉沉默着,看着手下那几株孱弱的、刚刚破土的绿色嫩芽。拒绝有用吗?答案是否定的。

“好。”她低声应道。

顾衍之对于她如此顺从似乎有些意外,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礼服晚点会送过来。”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花房,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傍晚,送来的礼服依旧符合顾衍之的审美——一条烟灰色的长裙,款式保守,面料却极尽奢华,裙摆缀着细碎的暗纹,在光线下会流转出低调的光泽。首饰是一套品质极佳的无色钻石,小巧,剔透,不张扬,却价值不菲。

镜子里的她,再次变成了一个符合顾衍之要求的、精致而沉默的摆件。

顾家的家宴设在本家老宅,一座占据半座山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中西合璧式庄园,比顾衍之自己那处别墅更加气势恢宏,也更加森严寂静。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男女老少,衣着华贵,言谈举止间带着世家特有的矜持与疏离。当顾衍之带着苏冉出现时,所有的交谈声都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忌惮,有好奇,有评估,却唯独没有欢迎。

顾衍之面不改色,径直走向主桌,为苏冉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自己才在她身边落座。整个过程,他没有向任何人介绍她,也没有与任何亲戚寒暄,态度冷漠得近乎失礼。

但显然,无人敢质疑。

家宴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开始。菜肴精致,却食之无味。席间,只有几位年长的旁支叔公偶尔与顾衍之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家族产业的一些事务,语气恭敬而谨慎。其他人则大多沉默,或偶尔低声与身旁人交谈,目光却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苏冉。

苏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和轻蔑。在他们眼里,她大概只是一个身份不明、靠着姿色攀附上顾衍之的女人,不值得重视,甚至不值得被正眼看待。

她低着头,小口吃着东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同顾衍之要求的那样。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对面、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似乎是某个旁支的表小姐,笑着开口,声音娇嗲,带着刻意的好奇:“衍之哥哥,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怎么也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苏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顾衍之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那个发问的女人。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那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是谁,不重要。”顾衍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餐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只需要知道,她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深褐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如同实质,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见她,如见我。”

最后五个字,他吐得极慢,极清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些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震惊和深深的畏惧。那个发问的表小姐,脸色煞白,几乎将头埋进了胸口。

苏冉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是他的人。

见她,如见他。

这不是维护,这是将她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用最直接的方式,断绝了她与这个家族、乃至与外界任何其他可能产生联系的所有退路。

他不需要她的家世,不需要她的背景,他甚至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的来历。

他只需要宣告所有权。

这就足够了。

顾衍之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家宴在一种更加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

苏冉坐在他身边,感受着四面八方那些变得敬畏而复杂的目光,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依旧面无表情,姿态从容地用着餐,侧脸线条冷硬如磐石。

她忽然想起昨夜书房里,那个闭目休憩、流露出疲惫的他,和眼前这个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顾氏旁支噤若寒蝉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那片刻的温和,只是更深沉的掌控手段中,偶尔流露的、用于麻痹猎物的假象?

她看不透。

她只知道,从他宣告“你属于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无论是温柔的抚慰,还是冷酷的宣告,都只是他掌控她的不同方式。

而她,只能在这看似给予、实则剥夺的循环里,一步步地,沉溺,或者……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