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翡翠被苏冉随手放在了卧室起居室的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摆件,蒙上了细微的尘埃。她不再去花房,更多的时间是蜷在卧室的沙发里,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庄园里游荡,像个失去方向的幽灵。
顾衍之似乎更忙了,有时连续几天不见人影。庄园里的佣人和保镖依旧恭敬而沉默,将她伺候得无微不至,却也像对待一件易碎且珍贵的物品,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这种被无形包裹的真空感,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崩溃。她开始失眠,夜里听着风声掠过屋顶,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名为“顾衍之”的冰冷海域。
偶尔,她会听到佣人低声议论,说先生最近在清理一些“不听话”的势力,手段如何雷厉风行。那些话语碎片拼凑起来,隐约勾勒出外界正在发生的腥风血雨,与她此刻死水般的沉寂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试图看书,那些文字却无法进入大脑;她打开电视,屏幕里光怪陆离的影像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她甚至开始怀念被系统逼迫做任务的日子,至少那时,她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哪怕是错误的,需要反抗的。
而现在,她连反抗什么都模糊了。
反抗顾衍之的掌控?她试过了,结果是他用更精致的方式将她捆缚。
反抗这种逐渐被同化的绝望?可她连挣扎的力气,都似乎在日复一日的“圈养”中,被慢慢消磨。
这天深夜,她又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里,系统的电击与顾衍之冰冷的眼神交织,她拼命奔跑,却始终逃不出那座玻璃花房。
喉咙干得发痛。她起身,想去楼下厨房倒杯水。
没有开灯,她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弱月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下旋转楼梯。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壁炉上方那幅抽象油画在暗影里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她走向厨房的方向,却在经过书房门口时,顿住了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这么晚了,他在书房?
鬼使神差地,苏冉没有继续走向厨房,而是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桌角的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桌周围的一片区域。顾衍之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靠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似乎是累极了,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散,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却也在他眼睑下投下了淡淡的青影。
苏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不设防的样子。没有了那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没有了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只剩下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倦怠。
她忽然想起,他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会疲惫,会需要休息。
这个认知,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房。巨大的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有些看起来极其古老。书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倒扣着的相框。
她的视线在那个倒扣的相框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顾衍之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
苏冉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脚步却绊到了厚重的地毯边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顾衍之倏然睁开眼!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立刻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清明,如同骤然出鞘的利刃,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的她。
“我……”苏冉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下来喝水,却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最初的凌厉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丝毫被惊扰的不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冉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沉默的压力,想要转身逃开。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不是命令,不是强迫,只是一个简单的、摊开手掌的动作。昏黄的光线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苏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那只手,又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和戏谑,也没有了拍卖会那晚的残酷洞悉,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和的等待。
她在原地僵立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安全的房间。但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却驱使着她的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然后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苏冉被他带得踉跄一步,跌坐在沙发柔软的地毯上,恰好靠在他的腿边。这个姿势有些卑微,有些依赖,她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
顾衍之没有松开她的手,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台灯灯泡发出的细微嗡鸣。
苏冉靠在他腿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头顶轻柔的抚摸,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连日来的失眠和焦虑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她竟然……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姿势,感到了久违的、令人贪恋的安宁。
这安宁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时宜,却真实得让她想落泪。
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仿佛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然后,是一个轻得几乎像是幻觉的声音:
“睡吧。”
这两个字,像是最有效的催眠咒语。
苏冉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