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服在第二天中午准时送到。
不是预料中张扬夺目的红，也不是象征纯洁无瑕的白，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深海蓝。丝绒材质，触手温凉，剪裁极尽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用同色系的暗线绣出繁复的藤蔓纹路，灯光下才会折射出幽微的光泽。搭配的珠宝也不是上次那套浮夸的蓝钻，而是一套小巧精致的珍珠首饰，莹润的光晕柔和了深海蓝的沉郁。
这身打扮，低调，内敛，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华与距离感，像夜色中隐秘的深海，与顾衍之那身永远看不出牌子的定制西装，有种诡异的契合。
苏冉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感再次袭来。这不再是那个需要靠鲜艳色彩和夸张设计来武装自己的恶毒女配，也不是她潜意识里那个穿着舒适毛衣、渴望融入人群的普通女孩。这是顾衍之想要她成为的，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安静、得体、不容忽视却又难以接近的“背景”。
司机和保镖准时等候。到达拍卖会所在的私人俱乐部时，夜幕已然降临。俱乐部隐匿在一条安静的梧桐道上，外观毫不起眼，内部却别有洞天，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古董家具、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息。
来的都是真正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衣香鬓影，言谈举止间带着世代积累的从容与疏离。顾衍之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人们纷纷投来目光，敬畏，忌惮，探究。而当他们看到他臂弯里挽着的、一身深海蓝的苏冉时，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明显的指指点点，但那种无声的审视和打量，比之前在签约仪式上更加令人难堪。在这里，她不再是“因爱生妒”的笑话，而是被顾衍之正式带入这个圈子的、身份不明的女伴。
顾衍之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从容地与几位上前打招呼的人颔首致意，言辞简洁，态度疏冷。他带着她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立刻有侍者无声地送上酒水。
拍卖会开始，一件件珍贵的古董、艺术品、珠宝被呈上展台，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飙升得令人咋舌。顾衍之偶尔会举牌，目标明确，出手果断，拍下了一幅看似不起眼的宋代山水画和一枚品相极好的田黄石印章。
苏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展台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就在这时，展台上呈上了一套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手镯，满绿通透，色泽均匀饱满，在灯光下流转着莹润欲滴的光华，是那种毫无争议的、传世级别的珍品。
竞价异常激烈。当价格攀升到一个天文数字时，举牌的人渐渐少了。
一直沉默的顾衍之，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再加五百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拍卖厅。
现场有瞬间的寂静。之前最积极的几位竞拍者互相看了一眼，最终都选择了放弃。
“成交！”拍卖槌落下。
那套价值连城的翡翠，归属顾衍之。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首饰盒捧到他面前。顾衍之没有打开细看，只是随手接过，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向了身边的苏冉。
他将那个沉甸甸的、覆盖着天鹅绒的盒子，放到了她的手中。
“戴着玩。”他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一套足以作为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翡翠，而只是一件寻常的小玩意。
那一刻，苏冉感觉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震惊，难以置信，羡慕，嫉妒，探究……各种情绪交织成的无形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捧着那个盒子，指尖冰凉，盒子却烫得像一块火炭。
她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馈赠，这是又一次的宣示。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他顾衍之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重视（或者说占有）程度。
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有任何才艺或背景，她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接收他赋予的“荣宠”，就足以奠定她在这个圈子里的、无人敢轻视的地位。
拍卖会结束后，顾衍之带着她提前离场。他依旧揽着她的腰，姿态亲密而自然，穿过那些复杂各异的目光。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苏冉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她看着手中那个天鹅绒盒子，没有打开。
“不喜欢？”顾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随口问道。
苏冉沉默着。喜欢？她对这些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感觉。她只觉得沉重。
“为什么？”她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是我？”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从系统消失后，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他明明有无数选择，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个异世的孤魂？因为有趣？因为好掌控？
顾衍之缓缓睁开眼，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口深井。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车子行驶在寂静的夜路上，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缱绻的意味，却又冰冷地洞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因为，你无处可去。”
“因为，你只能依赖我。”
“因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将她所有退路都看得分明的、冷静到残酷的洞悉。
“你挣扎的样子，很漂亮。”
“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蝴蝶，每一次振翅，都清晰得令人着迷。”
苏冉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冻结。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个渺小、苍白、无所遁形的自己。
原来，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试图保留的自尊和底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值得欣赏的、困兽之斗的表演。
他不需要她心甘情愿，他只需要她，无处可逃。
而她，确实无处可去。
车子驶入庄园，停稳。
顾衍之松开手，率先下车，没有回头。
苏冉独自坐在车里，许久，才拿起那个装着天价翡翠的盒子，推开车门。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这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的华丽牢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她的翅膀，早已被折断。
而折断它们的人，正悠闲地欣赏着，她再也无法飞起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