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园,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冷香的空气包裹上来时,苏冉才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挣脱出来些许。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顾衍之掌心的温度和触感,那种被明确标记所有权的触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下车后便径直走向书房,似乎还有公务要处理。那个揽着她腰、为她披上外套、在车里握住她手的男人,转瞬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疏离、掌控一切的顾衍之。
苏冉独自走上二楼,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宽敞冰冷的房间。她脱下那身藕荷色的裙装,像是要剥下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肤,换上了衣柜里最柔软的一套纯棉睡衣。
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晚餐时父亲那张写满算计与畏惧的脸,顾衍之轻描淡写选定珠宝的姿态,还有那句“习惯就好”,如同循环播放的幻灯片,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几天前,她还站在这里,绝望地想着如何完成系统那不可能的任务,如何逃离这个地方。而现在,系统消失了,她却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无形的牢笼。
“习惯……”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顾衍之似乎很忙,并不常出现在庄园。但苏冉能感觉到他无处不在的掌控。她的饮食起居有女佣照料,活动范围被默许在整个庄园,甚至偶尔会有司机送她去市区的画廊或书店——当然,保镖形影不离。
她尝试过联系原主记忆中仅有的、关系尚可的“朋友”,电话要么无法接通,要么接通后对方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语焉不详,很快便找借口挂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与过去的世界悄然隔开。
她也不再是那个需要扮演“恶毒女配”的苏冉。衣柜里那些鲜艳夺目、带着攻击性的衣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低调奢华、质地精良的服饰,风格介于优雅与舒适之间,完美契合她如今被“圈养”的身份。
她甚至收到了一些以顾衍之女伴身份发出的宴会邀请函,但她一次也没有去过。顾衍之似乎也并不在意,从未强迫她。
这种看似给予自由,实则界限分明的圈禁,比直接的囚禁更让人窒息。它一点点消磨着她的意志,让她在无所事事中,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和自我的迷失。
她开始长时间地待在玻璃花房里。那里是这座冰冷庄园里,唯一带着生机和暖意的地方。她学着辨认那些花草,拿着园丁留下的图鉴,一待就是整个下午。有时,她会碰到顾衍之。
他偶尔会在黄昏时分来到花房,不说话,只是坐在那个藤编吊椅里,闭目养神,或者处理一些平板电脑上的文件。他存在的时候,花房里的空气会变得凝滞,苏冉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从未打扰过她。
这种诡异的、互不干扰的共处,让苏冉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带着明确的压迫和掌控欲,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她已经是件被安置妥当、无需再多费心的所有物的漠然。
这天下午,苏冉照例在花房里给一株白兰花浇水。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她没有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水流淅淅沥沥地洒在翠绿的叶片上。
顾衍之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下周末,有个私人拍卖会,陪我去。”他开口,不是询问,是通知。声音打破了花房惯常的静谧。
苏冉浇花的手顿了顿。拍卖会?他又想做什么?向更多人展示他的“所有物”?
“我不想去。”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闷。这是系统消失后,她第一次明确地表达拒绝。
身后沉默了几秒。
随即,脚步声靠近。顾衍之走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那株沐浴在水光中的白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混合着花香,萦绕在鼻尖。
“为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冉放下水壶,转过身,抬头看向他。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不想再像上次晚餐那样,像个物品一样被展示。”她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的话。尽管知道这可能激怒他。
顾衍之垂眸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她带着倔强的脸。他没有生气,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以为,那是展示?”他反问,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难道不是吗?苏冉抿唇看着他。
“那只是让无关的人,认清现实。”顾衍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兰花娇嫩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免得有些人,还存着不该有的妄想。”
他的指尖离开花瓣,转而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过。那触感依旧冰凉,却让苏冉浑身一僵。
“而你,”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带着一种宣告式的笃定,“也需要习惯,站在我身边,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的指尖在她脸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插进西裤口袋。
“礼服明天会送到。司机准时接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花房。
苏冉独自站在原地,脸颊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阳光温暖,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看着那株沾着水珠、洁白无瑕的白兰,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温室里的花朵,看似被精心养护,实则永远无法挣脱这玻璃穹顶,只能在他划定的范围内,按照他的意愿,生长,绽放。
习惯站在他身边的样子?
那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感觉到,那或许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那个来自异世的、试图挣扎的苏冉,完全变成他所需要的、符合他心意的模样。
一种比面对系统任务时,更深的绝望,悄无声息地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