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地点定在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顶楼旋转餐厅，以绝佳的都市夜景和极致的私密性闻名。
苏冉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裙装，外面加了件同色系的薄呢外套。顾衍之则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的冷硬，多了些慵懒的贵气，但那深褐色眼眸中沉淀的掌控力，却丝毫未减。
他们到的时候，苏世宏已经在了。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背影显得有些紧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恭敬的笑容。
“顾总，冉冉。”他迎上前，目光在顾衍之与苏冉之间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顾衍之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谨慎。
“苏董，久等了。”顾衍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苏冉的腰，将她带向餐桌。
那是一个保护欲与占有欲并存的姿势。苏冉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父亲落在她腰间那只手上的目光，复杂难辨。
落座时，顾衍之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动作优雅无可挑剔。苏世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几分，眼底的忌惮却也更深。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顾衍之是绝对的主导者，他并不刻意谈论商业，反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风物见闻，姿态从容，游刃有余。苏世宏则小心应对，言辞间不乏对顾衍之的奉承和对苏冉“不懂事”的歉意。
“冉冉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性子直，之前有什么得罪顾总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苏世宏举起酒杯，语气诚恳。
顾衍之端起酒杯，却没有与他碰杯的意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目光落在身旁一直沉默进食的苏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董言重了。”他声音低沉，“冉冉很好。性子直，说明她真实，不虚伪。我很喜欢。”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冉，那声“喜欢”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苏世宏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苏世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附和：“是，是，顾总不介意就好。”
苏冉低着头，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食不知味。顾衍之的“喜欢”，像是一张无形的标签，牢牢贴在了她身上。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态，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被赋予了特定的意义——顾衍之的所有物。
席间，顾衍之的手机震动过一次。他看了一眼，是条信息，随即直接递给了身旁的苏冉。
“看看，喜欢哪个？”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苏冉愣了一下，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珠宝定制的界面，展示着几套设计图，每一套都奢华璀璨，价值不菲。
苏世宏的视线也立刻跟了过来，眼中闪过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苏冉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却没有真正看清那些设计。她只觉得荒谬。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的父亲，也向她自己，展示他的“宠爱”和掌控吗？
“都……挺好的。”她将手机递还回去，声音干涩。
顾衍之接过手机，随手选定了一套蓝钻首饰，对侍立在一旁的特助吩咐道：“就这套。工期抓紧。”
“是，顾先生。”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询问苏世宏的意见，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苏世宏却因此更加坐立不安，看向苏冉的眼神，彻底从之前的恼怒和试图掌控，转变为一种复杂的、带着讨好和畏惧的审视。
晚餐结束时，顾衍之接过侍者递来的苏冉的外套，亲自为她穿上。他的动作细致，手指偶尔掠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苏世宏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道：“顾总费心了，费心了。”
走出餐厅，夜风微凉。顾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苏世宏抢上前一步，为顾衍之拉开车门，姿态放得极低：“顾总，您慢走。”他又看向苏冉，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叮嘱：“冉冉，要……听话，别给顾总添麻烦。”
苏冉没有回应，沉默地坐进了车里。
顾衍之随后坐进来，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苏世宏那张写满算计与畏惧的脸。
车子平稳地驶离餐厅。
车厢内一片寂静。苏冉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感觉自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拍卖会，而她自己，就是那个被展示、被估价、最终所有权被明确转移的标的物。
顾衍之没有看她，只是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按着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他应该很清楚你的‘价值’了。”
苏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价值。
是的，在苏世宏眼里，她现在的价值，就在于顾衍之的“喜欢”和“占有”。这价值，足以让苏氏获得喘息甚至发展的机会，也足以让苏世宏对她这个曾经“不懂事”的女儿，换上一副全新的、充满算计的面孔。
顾衍之睁开眼，深褐色的瞳孔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幽暗难测。他侧过头，看向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害怕吗？”他问，和昨夜在客厅里同样的问题，语境却已然不同。
昨夜，是挣脱系统后的茫然与对未来的恐惧。
今夜，是认清现实后，对自身处境和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苏冉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苍白而麻木的脸，以及身边男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睛。
她害怕。
但她更清楚，此刻的恐惧，毫无用处。
顾衍之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他伸出手，越过中间的距离，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冰凉而僵硬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干燥的触感，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那温度并不温暖，反而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头发慌。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握着，像一个笃定的所有者，确认着自己的财产。
“习惯就好。”他再次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她所有挣扎都缓缓碾碎的平静。
苏冉闭上眼，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就像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也像她此刻，被牢牢握在顾衍之掌心，看不见出口的未来。
习惯。
她真的能习惯吗？
还是最终，会被这无处不在的掌控，彻底同化，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