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别墅主入口。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垂手立在车旁，恭敬却沉默。
苏冉穿着一套顾衍之让人准备的藕荷色及膝裙装，款式简洁大方，质地精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又不会过于张扬。这身打扮不像她之前自己挑选的那些带着攻击性的红裙，也不像她潜意识里偏好的舒适休闲服，而是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符合“苏家大小姐”和“顾衍之身边女人”双重身份的得体。
她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感觉像披上了一层别人的皮。
下楼时，顾衍之并不在。女佣只是沉默地将一个手包递给她，里面放着手机和一些零碎物品。
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和顾衍之身上相似的、淡淡的雪松香氛。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出庄园。苏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森严警卫和葱郁林木，直到车子汇入山下的主干道，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海，她才有一种重新接触到“正常”世界的虚幻感。
可副驾驶上那个如同雕像般沉默的保镖，以及这辆明显价值不菲的座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所谓的“正常”，不过是另一重监视下的假象。
苏氏企业总部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车子停在气派的写字楼下，保镖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苏小姐，我会在停车场等您。”司机透过降下的车窗说道。
苏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旋转玻璃门。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前台小姐显然认得她，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探究。
“大小姐，苏董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楼层。秘书早已等候在电梯口，引着她走向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推开门，宽大办公桌后的苏世宏抬起头。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能看出与原主相似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身为父亲的慈爱，只有属于商人的精明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审视。
“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不算热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冉依言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她对这位“父亲”并无感情，只有原主残留的一些畏惧和疏离。
苏世宏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明显价值不菲、风格也与以往大相径庭的裙装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段时间，你一直和顾衍之在一起？”
果然是为了这个。苏冉垂下眼睫，低低地“嗯”了一声。
“胡闹！”苏世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知道顾衍之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往他身边凑？！之前你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现在倒好，直接把自己送到那个活阎王手里！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说我苏世宏卖女求荣！”
苏冉沉默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她能猜到一二。从她被顾衍之当众抱离签约仪式那一刻起，她和顾衍之的关系就已经被染上了各种暧昧的颜色。
见她不说话，苏世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语重心长：“冉冉，爸爸知道，你之前是受了委屈，怪爸爸没处理好林家那丫头的事。但你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顾衍之那种人，不是你能招惹的！听爸爸的话，离开他，回家来。之前的事，爸爸都不计较了。”
回家？苏冉在心里冷笑。回这个同样视她为工具和麻烦的“家”吗？
她抬起头，看向苏世宏，声音平静无波：“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世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你知道？你知道什么！顾衍之手段狠辣，翻脸无情，他跟你好，不过是图一时新鲜，或者另有所图！等他玩腻了，你怎么办？苏家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他不会。”苏冉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凭什么这么笃定？就因为他说“你属于我”？这难道不是更危险的信号吗？
苏世宏显然也被她这毫不犹豫的维护气到了，猛地一拍桌子：“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我告诉你苏冉，你别以为攀上了顾衍之就能为所欲为！苏家还没倒呢！你要是执迷不悟，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怪爸爸没提醒你！”
激烈的争吵声透过厚重的门板，隐隐传了出去。秘书在外面听得心惊胆战，却不敢进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世宏勉强压下火气，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助理，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低声禀报道：“董事长，刚刚收到消息，城东那块我们盯了很久的地，被顾氏集团以高于我们预算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截胡了。”
苏世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什么？！顾氏？他们怎么会……”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坐在对面、同样有些愕然的苏冉，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惊疑，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助理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另外……顾总的特助刚才来电，说……顾总晚上想邀请您和大小姐，共进晚餐。”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刚刚还在激烈争吵的父女二人，此刻都沉默了。
苏世宏看着苏冉，眼神变幻不定。截胡项目，是警告？邀请晚餐，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威和宣示主权？
苏冉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没想到顾衍之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他用这种方式，简单粗暴地告诉苏世宏，也告诉她——她的事情，轮不到苏家来插手。她的“归属”，由他决定。
苏世宏靠在椅背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他挥了挥手，让助理先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良久，苏世宏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晚上……一起去吧。”
他不再看苏冉，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声音低沉：“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好自为之吧。”
从苏氏大厦出来，坐回车里，苏冉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手心里全是冷汗。
司机沉默地开着车，驶向回顾家庄园的方向。
苏冉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心里却一片冰凉。顾衍之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商业动作，一次晚餐邀请，就彻底瓦解了苏世宏试图“挽回”她的意图，也明确了她如今的处境。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夜在餐厅，顾衍之按着她肩膀，在她耳边低语的那句话。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以及，你属于谁。】
原来，这就是他让她“习惯”的第一步。
斩断她与过去、与家族的最后一丝有效牵连，让她更加孤立无援，只能更加依附于他。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离那座半山庄园越来越近。
苏冉睁开眼，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和隐在林木深处、那栋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冷硬建筑。
系统的枷锁消失了。
但顾衍之编织的网，却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缓缓收拢。
而她，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