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被抬起的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苏冉被迫迎上顾衍之的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壁炉跳动的光晕里，像两潭幽深的古井，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强作镇定却难掩仓惶的脸。
“习惯”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她的心口。
习惯没有系统的世界，或许可以。但习惯在他身边的生活？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像现在这样，被软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等待他偶尔的临幸？还是像昨夜那样，在需要的时候，被他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使用”？
未知带来恐惧，而顾衍之本身，就是最大的未知。
她的沉默和僵硬，显然取悦了他。顾衍之的指尖在她下颌线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冰凉而带着薄茧，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放开她，只是维持着这个极具掌控意味的姿态，深褐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刻录下来。
“说话。”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冉喉咙发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说什么？”
“说说你现在的感觉。”顾衍之似乎很有耐心，引导着她，“系统消失了，感觉如何？”
感觉？苏冉茫然了一瞬。感觉像是背负了许久的巨石突然被移开，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却像是踩着棉花，找不到实处。感觉像是终于挣脱了噩梦，醒来却发现身处一个更加陌生而危险的境地。
“……轻松。”她最终选择了这个相对中性的词，避开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只有轻松？”顾衍之挑眉，显然不信。
苏冉抿紧了唇，不再开口。她不想在他面前剖析自己，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透明的、被观察的标本。
她的抗拒，让顾衍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喜欢她这种带着刺的、不肯完全驯服的模样，这让他“驯化”的过程变得更加有趣。
他终于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身体却靠得更近了些，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没关系。”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低沉，“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适应，慢慢……说。”
最后那个“说”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清的暧昧和威胁。
苏冉的心脏因为他这句话和此刻的姿势而骤然缩紧。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威士忌醇香与雪松冷冽的气息，这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让她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拉开距离，身体却被他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顾衍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下属的名字。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气氛。
顾衍之瞥了一眼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扰。但他还是伸手拿起了手机，接听了电话。
“说。”他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和简洁。
苏冉趁着他接电话的间隙，微微向后，试图拉开一些距离，呼吸也顺畅了些许。她垂着眼，听着他简洁地发出几个指令，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她偷偷抬眼打量他。他讲电话时的侧脸线条冷峻，眼神专注而锐利，是那个她在商界传闻中听到的、杀伐决断的顾衍之。与方才那个带着危险气息逼迫她“习惯”的男人，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所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复杂而危险的个体。
电话很快结束。顾衍之将手机丢回茶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她，似乎因为她刚才试图后退的小动作而眯了眯眼。
“看来，给你的‘自由活动时间’，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念头。”他语气平淡，却让苏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
顾衍之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晚餐时间到了。”他淡淡道，“以后，没有特殊情况，陪我一起用餐。”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率先走向餐厅。
苏冉看着他那挺拔而冷漠的背影，手指深深陷进沙发的软垫里。
陪他用餐。这看似简单的要求，却像是一个仪式，宣告着她“在他身边的生活”正式开始了。从行动的自由，到时间的支配，他正在一步步地、有条不紊地收紧掌控的绳索。
她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走向那间空旷而奢华得令人不适的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烛台燃着温暖的火焰。顾衍之在主位坐下，立刻有佣人上前为他铺好餐巾。
苏冉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这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用餐的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刀叉轻微碰撞的声音。顾衍之似乎遵循着严格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姿态优雅地享用着食物，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让她每一口都吃得如同受刑。
她味同嚼蜡，脑子里乱糟糟的。系统的消失带来的短暂轻松感，已经被眼前这更具象、更无孔不入的掌控所取代。
她真的……能“习惯”吗？
晚餐结束后，顾衍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她：“明天早上九点，司机送你去苏氏。”
苏冉一愣，去苏氏？她那个“家”？
“你的父亲，苏世宏，希望你回去一趟。”顾衍之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毕竟，你还是苏家的‘大小姐’。”
他特意加重了“大小姐”三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苏冉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找她？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之前她那些“不合时宜”的行为？还是因为……顾衍之？
她在这个世界，并非毫无牵挂。苏家，是她身份的来源，也是另一个无形的枷锁。
“我会让司机陪你一起去。”顾衍之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手掌温热，力道却不容置疑。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提醒，“以及，你属于谁。”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威士忌的余韵和绝对的占有欲。
苏冉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看似“放风”的许可，实则是一次警告，一次界限的明确。
她可以去苏家，但她必须记得，她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她可以拥有“苏家大小姐”的身份，但她真正“属于”的，只有他顾衍之。
他松开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句充满占有欲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早点休息。”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餐厅。
苏冉独自坐在空旷的餐厅里，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孤独而渺小。
系统的枷锁消失了。
但顾衍之亲手为她戴上的，另一副更加精致、更加无形的镣铐，却刚刚锁紧。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的挣扎，远未结束。
或者说，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