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
这三个字,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带着冰冷的金属回响,斩断了苏冉与过去、与系统、与那个渺茫归家之梦的最后一丝联系。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巨大的情绪波动和系统解除绑定的冲击过后,是席卷全身心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眼泪无声地流淌,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的生理性释放。她躺在柔软的床铺里,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漂浮,能感觉到顾衍之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拭去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她认知中的他截然不同的耐心。
她太累了,累到无法去思考这温柔背后隐藏着什么,累到无法去恐惧那“属于他”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昏沉冗长,没有系统的警告,没有任务的压迫,也没有电击的噩梦。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宁的睡眠。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大亮。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亮的光带。
苏冉怔怔地看着那道光,有几秒钟的茫然。随即,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花房的选择,系统的最后反扑,顾衍之那不可思议的精神对抗,以及……系统的彻底沉寂。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呼唤。
没有回应。
那片一直以来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系统空间,空空如也。
真的……消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飘的失重感包裹了她。长久以来背负的枷锁骤然卸去,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房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她的怔忡。
依旧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佣,端来了早餐。只是这一次,在她放下托盘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着眼,恭敬地说:“苏小姐,先生吩咐,您用完早餐后,可以在庄园内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
苏冉有些意外。她以为,在“选择”之后,她会受到更严密的监控。
她沉默地用完早餐,味道依旧精致,她却尝出了一些不同的滋味。换上衣柜里一套舒适的家居服——不再是之前那些彰显“恶毒女配”身份的艳丽衣裙,而是柔和的浅灰色——她迟疑地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冷白的光线静静流淌。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脚步有些虚浮。经过书房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密码1024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那里面的文件,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走下旋转楼梯,来到一楼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晨光,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她试探着走向通往花园的玻璃侧门,没有人阻拦。
推开门的瞬间,清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她走了出去,踩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圃,路过波光粼粼的泳池,走到那片玻璃花房前。
昨夜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恍如隔世。
她在花房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转而走向更远处。庄园比她想象中更大,除了主楼、花房、泳池,还有一片小小的竹林和一个人工湖。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重新丈量这个她被迫停留的世界,也像是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的边界。
一路上,她偶尔会遇到巡逻的保镖或是修剪花木的园丁。他们看到她,会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依旧带着一种疏离的沉默。
这自由,依旧是在划定范围内的。
中午回到主楼,午餐已经准备好。她独自在空旷的餐厅里用餐,长长的餐桌只坐了了她一个人,银质餐具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下午,她窝在客厅巨大的沙发里,对着壁炉上方一幅抽象的油画发呆。没有系统任务需要筹划,没有惩罚需要恐惧,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而空白。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顾衍之。
他去哪里了?在做什么?他用了什么方法摧毁了系统?那明显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他说的“帮你摆脱”,原来是真的。那他想要的“留在身边”,又具体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在心里投下更深的迷雾。
傍晚时分,客厅的座钟敲响六下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冉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清晰,敲打在地板上,也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锐利起来,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简单的家居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
“看来,你享受了一下你的‘自由’?”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苏冉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感激他解决了系统?恐惧他更深的目的?还是……为那“属于他”的未来感到不安?
顾衍之拿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的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掌控力。他抿了一口酒,然后抬眼看着她。
“过来。”
不是命令的语气,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抗拒。
苏冉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顾衍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坐。”
她抿了抿唇,依言坐下,身体却僵硬地挺直,与他保持着距离。
顾衍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紧绷。他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目光落在壁炉跳跃的虚拟火焰上,半晌,才淡淡开口:
“系统虽然解除,但它之前对你精神造成的负荷和暗示,不会立刻完全消失。偶尔可能会有残留的影响,或者类似‘幻痛’的感觉。”
苏冉微微一怔。她确实在白天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能听到系统的提示音,感受到电击的余悸。
“不用担心。”顾衍之转过头,看向她,深褐色的瞳孔映着壁炉的光,显得有些深邃难测,“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苏冉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个系统……它……”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顾衍之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对付非常规的东西,自然需要用非常规的手段。”
他没有详细解释,显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苏冉识趣地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界限,不容逾越。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模拟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顾衍之偶尔轻抿酒杯的声音。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放松,反而充满了无形的张力。苏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存在感,那是一种经过昨夜之后,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的掌控力。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顾衍之忽然放下了酒杯。
他侧过身,面向她。巨大的阴影随之笼罩下来,带着威士忌的醇香和他身上固有的冷冽气息。
苏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住了柔软的沙发靠背。
顾衍之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手指轻轻勾起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慢条斯理地别到她的耳后。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他的动作很轻柔,甚至称得上暧昧,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般的探究,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需要熟悉其特性的所有物。
“害怕吗?”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苏冉的身体僵住。害怕?当然害怕。对未知的害怕,对他这个人的害怕。但她知道,此刻承认恐惧,或许并不是明智之举。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没有回答。
顾衍之对于她的沉默,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你会习惯的。”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低沉而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习惯没有系统的世界……”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也会习惯,在我身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