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相信你。”
这五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颤音，却异常清晰地在温暖静谧的花房里荡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冉感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甚至需要微微倚靠旁边一株散尾葵粗壮的茎干，才能稳住发软的身体。
她选择了将赌注压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男人身上。押上的，是她能否摆脱系统控制的自由，或许还有……更多。
吊椅上的顾衍之，在听到她的选择后，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朦胧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有那双落在她脸上的深褐色瞳孔，在听到答案的刹那，极轻微地缩了一下，里面翻涌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花房里只剩下植物蒸腾作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空气。
几秒后，顾衍之缓缓从吊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疾不徐，高大的身影在柔和光线下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朝她走来。
苏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掐进了散尾葵粗糙的树皮。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此刻似乎被花房的暖意熏染得柔和了些许。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或戏谑触碰她，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同深潭。
“很好。”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稳。
就在这时——
【警告！任务时限即将截止！请宿主立刻执行窃取“星海”项目文件任务！倒计时：10分钟！】
【警告！检测到宿主存在强烈抗拒及背叛意图！系统将启动强制惩戒程序！】
冰冷的电子音陡然在苏冉脑海中尖锐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
【强制惩戒程序启动！三级电击准备——】
一股远比之前两次更凶猛、更令人战栗的恐怖能量，开始在她体内疯狂汇聚！四肢百骸仿佛被无数冰针刺入，又像是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灼烤，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瞬间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啊——！”
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顾衍之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臂箍得很紧，那力量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苏冉蜷缩在他怀里，牙关紧咬，身体因为那即将降临的、足以造成永久损伤的惩罚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她看到顾衍之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低头看向她时，那双深褐色眼睛里骤然掀起的、冰冷骇人的风暴。
他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花房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穿过蜿蜒的小径，撞开厚重的玻璃门，踏入主楼冰冷空旷的走廊。
“顾…顾衍之……”苏冉的声音破碎不堪，抓住他胸前衣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系…系统……惩罚……”
“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沉冷如铁，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她从未被允许进入过的，他的卧室。
他踢开门，抱着她走进去，反手将门锁死。
卧室的风格和外面一样，极简，冷硬，黑白灰的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床头一盏光线幽暗的壁灯。
他将她放在那张宽阔得有些过分的床上，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苏冉蜷缩着身体，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开始模糊，只能感受到那毁灭性的能量还在体内不断攀升，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随时可能将她炸得粉碎。
顾衍之单膝跪在床沿，俯身靠近她。他没有试图去安抚她的疼痛，而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深褐色的瞳孔在幽暗光线下，仿佛有看不见的漩涡在转动，紧紧锁住她因为痛苦而涣散的双眼。
“看着我，苏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穿透了她脑海中系统的尖锐警告和身体的剧痛，“看着我的眼睛。”
苏冉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和却异常强大的精神力量，顺着顾衍之按在她太阳穴的指尖，缓缓渗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这股力量带着一种安抚和引导的意味，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汇聚着毁灭性能量的“系统”！
【警报！遭遇未知力量干扰！强制惩戒程序受到阻碍！】
【分析干扰源……分析失败！权限冲突！……错误！错误！！】
系统的电子音变得混乱而急促，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杂音”。
苏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衍之。
他……他竟然真的可以直接对抗系统？！用这种……近乎精神入侵的方式？
顾衍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样做对他而言也绝不轻松。但他按在她太阳穴的手指稳定如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如同最幽深的宇宙，牢牢吸摄着她的意识，也困住了那个试图伤害她的外来物。
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她脆弱的意识海中激烈交锋，拉扯着她的神经。痛苦并未完全消失，却奇异地被隔绝开了一层，不再那样具有毁灭性。
【警告！系统核心协议受到攻击！启动终极防御模式！即将执行……数据格式化……】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顾衍之的眼神骤然一厉！
他猛地加强了自己精神力量的输出！
苏冉仿佛听到脑海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核……心……链……接……断……开……】
【系统……解……除……绑……定……】
冰冷的电子音戛然而止。
一直笼罩在苏冉意识中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控制感和压迫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海里，一直存在的任务面板、倒计时、冰冷的提示音……所有的一切，都沉寂了下去。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和床边壁灯投下的、温暖而真实的光晕。
顾衍之缓缓收回了手，他看起来消耗巨大，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定定地看着她。
苏冉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因为脱力和残余的疼痛而微微颤抖，大脑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空旷。
没有了。
那个一直逼迫她、惩罚她、让她恐惧绝望的系统……真的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鬓边的头发。
是解脱？是后怕？还是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她分不清。
顾衍之伸出手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痕。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泣，仿佛在等待她宣泄这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委屈。
许久，苏冉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床边的男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它……真的消失了？”
“嗯。”顾衍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它无法再控制你，也无法再伤害你。”
确认了这一点，巨大的、不真实的虚脱感再次席卷了她。她真的……自由了？从那个噩梦般的系统中……解脱了？
代价是……
她的目光对上顾衍之深邃的眼眸。
代价是，她永远留在了这个世界，留在了这个刚刚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解决”了系统的、危险的男人身边。
顾衍之仿佛看穿了她此刻的想法。他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的气息再次靠近，带着雪松的冷冽和一丝激战后的微潮。
“现在，”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属于这里了。”
“属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