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是闷热的午后，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在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图书馆前的广场上，学生们惊呼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的地方。
倪晴刚从教学楼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嘴角撇了撇，又忘了带伞。
她用书顶在头上，小跑着冲向图书馆的方向。雨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衬衫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凉意。
“同学，你去图书馆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旁边追上来，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他的脸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倪晴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
“我可以捎你一路，我也去图书馆。”男生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了。
倪晴看了他一眼。
很普通的长相，朴素的穿着，应该是普通家庭考进来的学生。兰亭虽然以贵族学生为主，但也有一部分像杨宥这样靠成绩入学的优等生。
“好啊，谢谢。”她自然地钻入伞下。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男生试图找话题。
“德语，我在二班。”
“外国语学院的女生都很漂亮……”他说完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脸更红了，“我是说，学语言的女生都很有气质。”
倪晴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嗡嗡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倪晴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杨宥”两个字。
微信电话。
真稀奇。她挑眉，点了接听。
“过来，我在你后面。”
杨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闷闷的。
倪晴回头。
雨幕中，杨宥站在几米外的地方，一只手将手机按在耳边，一只手打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墨一般黑，深邃得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伞下的男生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
倪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的伞，我朋友来接我了。”
“啊……不客气。”男生有些局促地说。
倪晴小跑着钻到杨宥伞下。他的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突然下雨了。”倪晴仰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以后记得带伞。”杨宥说。
“我买的伞一百把也有了，总是用不上，不是丢了，就是忘了拿，导致每次我都淋雨。”
倪晴的语气带着点抱怨，又像撒娇。
杨宥沉默了几秒。
“下次跟我说，”他说，“没带伞的话。”
倪晴抬头看他。他
神色认真，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淡色的唇抿着，庄严地像在发誓。
仿佛真准备每次下雨都去接她。
“杨宥，你真好。”她轻声说。
“没什么……”
两人并肩走向图书馆。雨越下越大，在周围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幕。
伞下的空间很狭小，倪晴的胳膊不时碰到杨宥的，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和肌肉的线条。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杨宥收好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倪晴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跟着他上了二楼。
自习区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雨景。
杨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封面的小本子，递给倪晴。
“你写的特别好。”他说。
是上次倪晴递给他的小本子，上面记录着她对下次讨论主题的见解。倪晴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的纸张边缘都被翻得皱巴巴，而她写的每一小段下面，都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满了批注和补充。有的地方还有橡皮擦过又重写上的痕迹，显然是反复修改过。
好认真。
他做什么都这么认真吗？
做爱呢？
倪晴拿着本子，没看上面的内容，反而抬起头，盯着杨宥的脸看。她的目光很直接，从他的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再到脖颈。
杨宥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你……不看看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看过了。”倪晴把本子放在桌上，单手托着下巴，继续看他，“你写的比我的好。”
“没有，是你给了我很多启发。”
“是吗？”倪晴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下次我们再一起讨论？”
“……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倪晴突然伸手，碰了碰杨宥放在桌上的手背。
很轻的一触，像是不经意。
杨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你的手好凉。”倪晴说。
“外面下雨。”杨宥的声音有些干。
“我给你捂捂？”倪晴说着，真的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温热的体温。
杨宥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绵软的，像烤过的棉花糖。
虽然他很久都没吃过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杨宥轻轻抽回了手。
“不用了。”他说，耳朵泛红，“我该去打工了。”
倪晴没有勉强，收回手，依然笑盈盈地看着他：“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杨宥点点头，迅速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倪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
三天后的下午。
倪晴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叫张老师的中年女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您要接杨桃？”
张老师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手里拎着香奈儿的包，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这种人，怎么会是杨宥的朋友？
“对，杨宥这会有事，让我来接一下。”倪晴的声音很温和，“他说想给妹妹买几件新衣服，但自己不会挑，就拜托我来帮忙。”
张老师还是觉得不对劲：“杨宥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倪晴面不改色，“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给他打个电话确认。”
张老师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了杨宥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播报正在通话中。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正在通话中。
倪晴耐心地等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算了，”张老师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也许是她太疑神疑鬼了，“你等一下，我去叫杨桃。”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旧裙子的小女孩被牵了出来。她大概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倪晴。
“桃子，好乖。”倪晴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笑容温柔，“你哥哥让我来接你，我们去买漂亮衣服，好不好？”
杨桃看看张老师，又看看倪晴，小声问：“哥哥呢？”
“哥哥有点事，晚点来。”倪晴伸出手，“来，跟姐姐走。”
张老师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倪晴牵着杨桃走出幼儿园大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幅温馨的画面。
“喂，是谁？”倪晴的手机传来杨宥的声音。
她没理，直接挂了电话。
“姐姐，我哥哥呢？”杨桃又问，仰着小脸看她。
“你哥哥让我带你买几件漂亮衣服。”倪晴声音轻柔，“桃子想要什么样的裙子？”
杨桃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新衣服了，妈妈生病后，哥哥总说等有钱了再买。
“我想要艾莎公主。”她小声说，带着期待。
“没问题。”
“不过，你哥哥要是问是谁给你买的，你就说是张老师带你买的，好吗？”
“好！”
商场童装区，倪晴给杨桃试了好几套裙子，最后买了两条公主裙和一套日常穿的衣服。杨桃换上那条布灵布灵闪的蓝色艾莎裙，在镜子前转圈圈，小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从商场出来时，小姑娘还穿着新裙子，牵着倪晴的手蹦蹦跳跳。
“桃子，渴了吗？”
杨桃点点头。
倪晴从包里拿出一瓶橙汁，拧开递给杨桃：“喝这个。”
“哥哥不让我喝饮料，太凉了。”杨桃犹豫地说。
“没关系，你就尝一小口。”倪晴蹲下身，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剩下的，姐姐帮你解决，怎么样？”
杨桃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好喝！”
“好想让哥哥也喝！”她拿着瓶子，仰头看倪晴，“姐姐，我可不可以把剩下的留给哥哥？”
倪晴笑了，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新的，塞进杨桃的小书包里：“拆封的容易洒，把这个放你书包里吧，带回去给你哥哥喝。”
“记住，桃子，”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定要让你哥哥喝。”
“别人，谁都不要给。”
杨桃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倪晴把杨桃送回了幼儿园。小姑娘穿着新裙子，立刻引来了所有小朋友的围观。杨桃仰着小脸，有点小得意，但还是紧紧抱着书包，没忘记倪晴的嘱咐。
倪晴没有马上离开。她在幼儿园对面的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安静地等着。
六点，杨宥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街角，快步走进幼儿园。
几分钟后，他牵着杨桃走出来。杨桃一见到哥哥就兴奋地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橙汁，举到杨宥面前。
倪晴看到杨宥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妹妹的头，接过橙汁，说了什么。
杨桃开心地笑了。
倪晴这才放下咖啡杯，拿起包，起身离开。
她查过，杨宥很喜欢喝橙汁。以前在便利店打工时，最便宜的橙汁是他偶尔对自己的犒劳。
估摸着，晚饭的时候就会喝。
毕竟，对于他这种穷得揭不开锅的人，一盒廉价的果汁搭配着，就是一顿不错的晚饭了。
而她，要睡他。
就今晚。
……
晚上七点，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
杨宥把热好的剩饭端上桌，又给妹妹夹了点菜。杨桃还在兴奋地说着今天的事，新裙子，还有那瓶橙汁。
杨宥看着妹妹穿着新裙子手舞足蹈的模样，心中愧疚不已。
桃子一直想要一条艾莎裙子，可他打工挣得钱只能勉强够一家人吃喝和母亲的药费。
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新衣服。不想，也忽略了妹妹的感受，小孩子，总是爱美的。
他明天一定要亲自谢谢张老师，还要把裙子的钱还给她。
“哥哥，这个好好喝。”杨桃把橙汁推到他面前，“你快喝。”
杨宥看着那盒橙汁，包装完好，是最普通的那种廉价果汁。
他估摸着应该是桃子幼儿园午餐剩下的。他之前叮嘱过她不要喝凉的。
他拧开盖子，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不太甜腻，带着橙子特有的微酸。
他很快喝完了一盒，把空盒子丢进垃圾桶。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晴：吃完饭了吗？】
杨宥擦了擦手，回复：
【刚吃完】
【晴：有事要你帮忙】
【杨宥：什么时候】
【晴：现在】
杨宥看了看时间。他本来计划八点去便利店上夜班，现在去帮忙的话，可能要请假。
他想问问是什么事，手指刚放到键盘上，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晴：来接我，我喝多了。】
紧接着是一个定位——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酒吧。
杨宥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杨桃吃饭时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站起身，拿起外套。
“桃子，哥哥要出去一趟。”他对妹妹说，“你吃完饭自己看会儿电视，九点前睡觉，好不好？”
杨桃乖乖点头：“哥哥早点回来。”
“嗯。”
杨宥走出家门，锁好门，快步下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燥热。
他不知道倪晴到底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找他。
他明明知道，倪晴是有男友的。
可他还是……
杨宥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吧的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觉得有些头晕，身上也莫名地发热。
大概是今天太累了，他想。
然后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