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宥睁开眼，天还未亮。
窗帘的缝隙透进一层灰蓝色的微光，刚好够他看清房间。陌生的天花板，简约的吊灯，空气中还残留着甜腻的气息。
他僵硬地躺着，不敢动。
因为倪晴正乖乖地睡在他怀里，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长发散在他的手臂上，有几缕贴着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而他的手还紧紧搂着她的腰，掌心就贴在她赤裸的腰侧，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温热的体温。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温馨感，如果忽略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情欲味道。
杨宥小心地抽回那只已经发麻的手臂，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人。手臂终于自由后，他捂住了脸。
掌心滚烫。
他都做了什么。
玄关、客厅、最后是这张床……
她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笑着问他：“杨宥，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而他当时……
杨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倪晴……她是有男朋友的。
韩潇。
那个在学校里呼风唤雨、一句话就能让他日子不好过的人。那个当众揽着倪晴的腰、宣称所有权的人。
自己算什么？
卑劣的第三者？
插足别人感情的混蛋？
杨宥捂住嘴，深深吸了几口气。他转头看向床上还在熟睡的倪晴，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做了美梦的孩子。
纯真又残忍。
杨宥想落荒而逃。
现在，立刻，穿上衣服，离开这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从小到大读的书，学的道理不允许他这样做。父亲虽然抛弃了他们，但母亲一直教育他要有担当。道德课本里写着“责任”两个字。就连打工时便利店的老板都常说：“男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担当。”
他怎么能抛下刚刚同他水乳交融的女孩子，独自逃跑呢？
这不是男人的行为，是不负责任的。
杨宥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毯上时，腿有些软，不知道是因为昨晚的体力消耗，还是心理上的冲击。
他先弯腰捡起地上那几个用过的东西，三个还是四个？
他不敢细数，脸颊烧得厉害。用纸巾胡乱包起来，丢进垃圾桶最底层，又扯了几张干净的纸巾盖在上面。
然后捡起自己的衣服衬衣，内裤，牛仔裤，一件件穿好。穿裤子时，他看到大腿里侧有几道淡淡的抓痕，耳根又是一阵发烫。
倪晴的裙子就在床脚边。
真丝的材质，摸上去很滑，现在皱巴巴的，还沾着一些污渍。杨宥的脸更红了，他拿着裙子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大得离谱，全是白色大理石，干净得反光。
他不敢开大灯，只开了镜前灯。暖黄的光线下，他在洗手池里放满温水，挤了点洗手液，开始搓洗那条裙子，动作笨拙又认真。
他搓了很久，直到手指都泡得发白。最后拧干，在卫生间里找到晾衣架挂起来。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头发凌乱，眼底有血丝，嘴唇有点肿，脖子上还有几处明显的红痕。
像个偷情被抓的傻子。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
走出卫生间，他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开放式厨房很宽敞，冰箱里食材齐全。杨宥想了想，拿出鸡蛋、吐司和牛奶。他不知道倪晴喜欢吃什么，只能做最简单的。
煎蛋时，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还好，没动静。
两份早餐摆上餐桌：煎蛋、烤吐司、牛奶。他又在便利贴本上撕下一张，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都没落下。
该写什么？
“对不起”？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会负责”？但他拿什么负责？而且倪晴需要他负责吗？她可是韩潇的女朋友。
最后，他垂下眼，一笔一画地写：
“昨天的事，抱歉。但是，下药这种事情是不对的，很危险，以后不要做了。其他的，微信联系，记得吃早餐。”
下药。
这两个字让他握笔的手紧了紧。虽然昨晚意识模糊，但他不是傻子。那瓶橙汁，后来的头晕发热，以及不受控制的冲动……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而倪晴在关键时刻的突然出现，更证实了这个猜测。
她计划好了。
每一步都计划好了。
杨宥把便利贴贴在牛奶杯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倪晴还在睡，侧躺着，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滑的背脊和漂亮的肩胛骨。
他迅速移开视线，拧开门走了出去。
……
七点十五分，杨宥回到出租屋。
杨桃已经自己穿好衣服，正坐在小板凳上梳头发。看见哥哥回来，她眼睛一亮：“哥哥！”
“桃子真乖。”杨宥走过去，接过梳子，帮她扎好辫子，“等哥哥给你做饭。”
“好！我想吃荷包蛋！”杨桃仰着小脸看他，“哥哥昨晚没回来。”
“嗯，有点事。”杨宥避开妹妹清澈的目光。
把杨桃送进幼儿园后，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上午没课，原本计划去医院看母亲，但现在他不敢去，怕被母亲看出什么。
最后，他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小时工互助群”。群里消息滚动得很快，大多是临时工的需求。
【天和商场，发传单，4小时，60元，现结】
杨宥立刻回复：【接】
对方很快发来具体位置和要求。杨宥扫了辆单车骑过去。工作很简单，就是站在商场门口，把饮料店的优惠券给过往行人。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站了不到一小时，杨宥的T恤后背就湿透了。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机械地重复着递传单的动作，大脑却一片空白。
或者说，是不敢想。
每当他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进来，倪晴的眼睛，她的笑声，她温热的皮肤，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小伙子，优惠券给我一个。”一个大妈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杨宥回过神，赶紧递上一张：“抱歉。”
中午一点，工作结束。负责人转了六十给他，杨宥道了谢，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水，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吃。
面包很干，他费力地咽下去。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378的账户收到转账4800.00元，余额5123.76元】
上个月做家教的钱结了。
杨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略微放松一些，母亲的药费有着落了，妹妹也可以买双新鞋了。
他下意识地划开微信，点开和倪晴的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她发来的定位。
往上滑，是他们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她主动发来的，问作业，约讨论，偶尔发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总是回得很简短，但几乎每一条都会回。
他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杨宥的手指僵住。
新消息跳出来：
【晴：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杨宥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缓慢地打字：
【今天晚上便利店晚班】
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几点下班？】
【杨宥：明天早上7点半】
这次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杨宥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
最后：
【我去找你】
去找他，什么时候去找他？
今天晚上还是明天？
在哪里找他？便利店还是学校？
她没说清楚。
杨宥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倪晴总是这样，给出模糊的信息，让他猜，让他等，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他讨厌这种感觉。
但又无法抗拒。
最后，他发过去一行字：
【杨宥：檀香路7+】
那是他打工的便利店地址。
发送后，他又补了一句：【凌晨之后客人少，如果要来，最好那个时间】
这次倪晴回得很快：
【晴：ok】
杨宥按灭手机，仰头靠在长椅靠背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住眼睛。
掌心里，还残留着倪晴皮肤的触感。
腰侧的温度。
头发的柔软。
还有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轻声的，带着笑意的：
“因为，我喜欢你。”
凌晨三点二十六，便利店的门铃响了。
杨宥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
倪晴。
她换了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但她手里拎着的包，手腕上的表，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都让她与这个廉价便利店格格不入。
倪晴走到柜台前，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两盒大号保险套，放在台面上。
“结账。”她说。
杨宥扫码，报出价格：“四十七。”
倪晴递过来一张一百的钞票。杨宥找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早餐我吃了。”倪晴突然说，声音很轻，“很好吃。”
杨宥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温柔的形状，亮晶晶的。
“便利贴我也看到了。”倪晴继续说，“是我太心急了，用错了方式。”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让杨宥心里一紧。
“杨宥，我说我喜欢你”她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是真的。”
杨宥找零的动作没停，“你有男朋友。”
倪晴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是啊。”她慢条斯理地说，“那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