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7:25:50

腊月的风,刮骨刀似的,卷着碎雪粒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姜府后园那几株老梅倒开得烈,红得扎眼,只是香气被冻住了,一丝也透不出来,反衬得这专为赏梅设的暖阁里,暖气熏人,香得发腻。

姜家嫡长女姜窈,此刻却觉得手脚冰凉,那股寒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凝在心头,成了化不开的冰坨。她坐在下首靠窗的锦杌上,身上是半旧的鹅黄袄子,颜色有些发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主位上,她的未婚夫婿——靖安侯世子周文晟,正执着她庶妹姜妩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存。姜妩身上那件簇新的海棠红遍地金通袖袄,刺得她眼睛生疼。

周围隐约有目光飘过来,怜悯的,嘲讽的,看戏的,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那些平日里与她交好、或至少面上过得去的闺秀们,此刻都默契地离她远了点,围在姜妩和周文晟身边,语笑嫣然。

“阿妩妹妹这手炉套子绣得真精致,这寒梅傲雪的意趣,也只有妹妹这般灵巧的人儿才配得上。” 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的少女奉承道。

姜妩掩唇轻笑,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窗边的姜窈,声音娇柔:“姐姐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绣的,比不得大姐姐昔日的女红,那可是连宫里嬷嬷都夸过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只是……唉,如今大姐姐怕是没这份闲心了。”

这话引得几人又朝姜窈瞥去,那目光里的含义不言自明。是啊,一个失了母亲庇护,父亲漠视,甚至可能连嫡女身份都要保不住的孤女,哪还有心思讲究什么女红意趣?

周文晟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姜妩的手紧了紧,像是要传递某种支撑。他并未看姜窈,只对姜妩温声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如今你有我。”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钻进姜窈耳朵里。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过去的事?她与周文晟自幼定亲,母亲在时,靖安侯夫人待她也亲热,曾拉着她的手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家文晟有福”。母亲病逝不过一年,守孝期未满,这一切就成了“过去的事”?

暖阁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冲进来,打断了阁内虚伪的暖意。姜窈的父亲,姜府家主姜弘,陪着一位面生的锦衣管事走了进来。那管事约莫四十上下,面容肃穆,眼神锐利,通身的气度竟比许多官家老爷还要慑人。他手里捧着一卷杏黄绢帛,边缘绣着繁复的云纹。

暖阁内顿时一静。连周文晟也松开了姜妩的手,起身望了过去。

姜弘脸上堆着笑,却难掩一丝紧绷,对那管事躬身道:“李管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镇国公府有何吩咐?”

镇国公府!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在场所有人,包括周文晟,脸色都变了。镇国公容家,那是真正矗立在大梁朝堂顶尖的庞然大世,手握重兵,简在帝心,跺跺脚京城都要震三震。靖安侯府在它面前,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李管事目光如电,在暖阁内扫视一圈,掠过脸色发白的周文晟和怔住的姜妩,最终,落在了窗边那个独自坐着、背脊却挺得笔直的鹅黄身影上。

他大步上前,在姜窈面前站定,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姜大姑娘。”

满室寂然,只闻炭火哔剥。姜窈愕然抬头,对上李管事平静却郑重的目光。

“奉我家世子之命,特来下聘。” 李管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尖,“求娶贵府嫡长女,姜窈姑娘。”

他展开手中杏黄绢帛,朗声念道:“谨以:东海明珠十斛,赤金头面十二副,蜀锦百匹,并京郊温泉庄子两座,田亩商铺若干,为聘。望结秦晋之好。”

每念一样,暖阁里吸气声便重一分。那礼单上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足以让任何高门贵女艳羡?更遑论这竟是镇国公世子,那位据说性情孤冷、不近女色、连公主都敢拒之门外的容瑕,亲自命人来下的聘!

姜窈彻底懵了。她与镇国公世子容瑕,仅有的交集不过是半年前一次宫宴上,她失手打翻了酒杯,污了裙摆,仓促离席时,在廊下与他匆匆擦肩。那人一身玄衣,立在阴影里,周身气息冷冽如雪山孤松,她连他的样貌都未看清,只记得那一瞥间,似有极深极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为何要求娶她?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

姜弘最先反应过来,狂喜几乎淹没了理智,连声道:“这……这……小女何德何能,竟得世子青眼!李某代小女,谢过世子厚爱!” 他一边说,一边急急给姜窈使眼色。

李管事却不再看他,只对着犹在震惊中的姜窈,又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世子还有一句话,让在下务必转达姑娘。”

他顿了顿,清晰地道:“世子说,**‘她不要的,我要;她失去的,我给。’**”

轰——!

这句话比任何聘礼都更具冲击力。周文晟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握着拳的手背青筋暴起。姜妩更是摇摇欲坠,那张娇媚的脸血色尽褪,死死咬住了下唇,看向姜窈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嫉恨。

暖阁里落针可闻,所有视线都凝固在姜窈身上。

姜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出来。她看着李管事平静无波的脸,看着父亲压抑不住的狂喜,看着周文晟的难堪与愤怒,看着姜妩的怨毒,还有周围那些瞬间变了味道、充满了敬畏与探究的目光……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这句话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一丝陌生的、近乎尖锐的热流,沿着那裂缝艰难地渗了进来。

她缓缓站起身。鹅黄的旧袄子在这一室华服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可她挺直的脊梁,和那双骤然亮起、仿佛落进了星火的眼睛,却让她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她没有看周文晟,也没有看姜妩,甚至没有理会父亲催促的眼神。她只是对着李管事,轻轻福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清晰与镇定:

“镇国公世子厚意,姜窈……愧领。”

接下来的日子,姜府天翻地覆。

姜弘恨不得将姜窈供起来,一应吃穿用度立刻比照着姜妩,不,是远超姜妩的份例送来。昔日冷落她的仆役,如今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姜妩躲在房里摔了几套瓷器,发了几场脾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那些原本该属于她的关注和光彩,尽数转移到了姜窈身上。周文晟再未登门,与姜妩的婚事似乎也悬了起来,靖安侯府那边没了动静。

姜窈却异常平静。她收下了镇国公府送来的东西,却只拣了几样不起眼的用着,大部分都让新拨来的、据说也是镇国公府暗中安排过的丫鬟收进了库房。她每日仍是读书、写字、打理母亲留下的一小片快要荒芜的药圃,仿佛那场轰动京城的提亲并未改变什么。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卷杏黄礼单,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字迹,想着那句“她不要的,我要;她失去的,我给”,心里翻腾着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半月后,宫中举办腊月小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邀请之列。姜弘如今是将姜窈当做眼珠子,这等露脸的机会自然力推她去。姜妩哭求无果,只得称病留在府中。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宫门。姜窈穿着镇国公府送来的云锦宫装,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裙裾却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隐现,既不过分招摇,又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温润剔透。

宫宴设在暖香殿。殿内灯火通明,暖如春日,熏香混合着酒菜食物的香气,让人欲醉。姜窈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中颇为靠前的地方,左右皆是勋贵家的夫人小姐。她垂眸静坐,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果然,宴至中途,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位便是姜家大姑娘吧?果然好仪容。”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笑着开口,是承恩伯夫人,“听说前些日子,镇国公府向姑娘下聘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好奇,“这婚事定得突然,之前竟未听到半点风声。姜姑娘与容世子,想必是早……相识?”

这话问得刁钻,隐隐指向私相授受。殿内乐声似乎都低了下去,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姜窈放下银箸,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承恩伯夫人,目光清澈平静:“夫人说笑了。镇国公府门第高贵,世子龙章凤姿,岂是姜窈能轻易得见?不过是机缘巧合,蒙世子不弃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皆由家中长辈做主,何来‘突然’?至于相识与否,” 她微微一顿,声音更缓,“圣人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世子高义,垂怜姜窈孤弱,此恩此德,姜窈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轻慢妄测。”

她不卑不亢,既撇清了私情嫌疑,又将容瑕的求娶拔高到“垂怜孤弱”的义举,抬高了对方,也保全了自己颜面。至于“不敢妄测”,更是将一切可能的探究轻轻挡了回去。

承恩伯夫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姜姑娘好口齿。”

这时,坐在上首的一位老王妃,慈眉善目地开了口:“是个知礼懂事的孩子。容家那小子,眼光倒是不错。” 这话一出,算是定了调子,旁人再不好多问。

姜窈正要松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入口处,周文晟与姜妩竟相携走了进来!姜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宫装,衬得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直直望向姜窈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周文晟跟在她身侧,脸色有些复杂,目光与姜窈一触即分。

他们怎么进来的?姜窈心下一沉。以姜妩庶女的身份,若无特殊缘由,绝无可能出席此等宫宴。

很快,她便知道了缘由。引领他们进来的内侍高声禀报:“靖安侯世子,进献祥瑞白鹿一对,恭祝陛下、娘娘福泽绵长,江山永固!”

白鹿祥瑞!这可是极难得的吉兆。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恭维之声。帝后显然也颇为高兴,给了不少赏赐,还特许姜妩坐在了靠近末席的位置。虽不起眼,但能踏入这暖香殿,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荣耀。

姜妩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接受着周遭或真或假的祝贺,时不时飘向姜窈的眼神,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看,就算你攀上了镇国公府又如何?我能靠自己的“福运”踏入宫廷,得到帝后青睐!

周文晟也似乎恢复了往日风采,与人应酬交谈,只是偶尔看向姜窈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不甘与晦涩。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酒过三巡,帝后离席更衣,殿内气氛越发松快。姜妩不知何时离了席。片刻后,一名宫女匆匆走到姜窈身边,低声道:“姜大姑娘,姜二姑娘在偏殿更衣时,不慎打翻了茶盏,湿了衣袖,想请您过去帮忙瞧瞧。”

姜窈蹙眉。姜妩会找她帮忙?只怕是陷阱。但众目睽睽,宫女来请,若不去,倒显得她心胸狭窄,不顾姐妹情分。

她沉吟一瞬,起身对身旁的老王妃告了声罪,便随着宫女出了暖香殿。

偏殿在暖香殿东侧,需穿过一段长长的、光线晦暗的回廊。领路的宫女脚步很快,姜窈跟着,心中警惕越来越高。行至回廊中段,那宫女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向前扑倒,带倒了廊边一架半人高的青铜仙鹤灯台!

灯台倾倒,里头的烛火瞬间引燃了垂落的纱幔,火苗“呼”地窜起!宫女吓得尖叫,连滚爬爬地往后躲。几乎同时,回廊另一头闪出一个人影,猛地推向姜窈后背!

电光石火间,姜窈一直绷紧的神经让她做出了反应,她向旁边急闪,那人推了个空,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借着骤然亮起的火光,姜窈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是周文晟身边的一个小厮!

火势借着风,舔舐着木质廊柱和更多纱幔,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传来惊呼。

姜窈被浓烟呛得咳嗽,心知绝不能被困在这里。她转身欲往回廊另一端跑,那小厮却缓过劲,目露凶光,再次扑来,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

退路被火封住,前有歹人。姜窈心头一凉,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就在匕首快要刺到身前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和一声惨嚎,那小厮持匕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匕首“当啷”落地。来人抬脚,看似随意地一踹,小厮便如破布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燃烧的廊柱上,哼都没哼一声,滑落在地。

火光跳跃,映亮来人深邃的眉眼。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柏,周身却散发着比这腊月寒冬更凛冽的气息。他就那样站在火光与浓烟之间,仿佛劈开混沌的一道利刃。

他目光落在姜窈被烟熏得微红、略显狼狈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度却出乎意料地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姜窈被他拉着,穿过越来越烈的火舌和呛人的浓烟。他步伐极快,却稳当异常,总能精准地避开倒塌的燃木和乱窜的火星。他的背影宽阔,为她挡去了大部分灼热和危险。手腕上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惊悸与寒意。

直到冲出回廊,来到空旷安全的庭院,冷风一吹,姜窈才猛地回过神,停下脚步,抽了抽手。

容瑕随之停下,松开她,转身看来。

远处救火的人声、奔跑声嘈杂传来,映得天际微红。庭院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灯笼透来朦胧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眼睛很黑,像不见底的深潭,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看不出太多情绪。

姜窈定了定神,压下狂跳的心和莫名的慌乱,屈膝行礼,声音因刚才的烟熏有些低哑:“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顿了顿,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盘旋心头多日的疑惑,“世子为何会恰好在此?”

容瑕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掠过她微微凌乱的发鬓和沾染了烟灰的月白裙裾,眸色似乎深了些。庭院里寒梅的冷香,混合着远处飘来的焦糊味,有种诡异的氛围。

“路过。”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只是顺手为之。

姜窈自是不信。这般巧合?但她识趣地没有追问,只再次道谢:“无论如何,多谢世子。”

容瑕移开目光,望向暖香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似乎尚未被这边的骚乱影响太多。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今夜之事,” 他忽然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不会轻易了结。”

姜窈心下一凛。是啊,宫宴之上,公然放火行凶,针对的还是刚刚被镇国公府下聘的她……这背后,绝不仅仅是姜妩的嫉妒,甚至可能不止是周文晟的不甘。

“我……”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面对这位权势滔天、心思莫测的未婚夫,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警惕,尽管他刚刚救了她。

容瑕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看了她片刻,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

“不必怕。” 他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给人一种笃定的力量,“既然聘礼已收,你便是我容瑕未过门的妻。”

他上前半步,距离拉近,姜窈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似雪松的气息,混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与烟硝味。他伸出手,并非再拉她,而是极其自然地,拂去了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焦黑的灰烬。

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擦过肩膀,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你的安危,自有我负责。” 他垂眸看她,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那双骤然转厉、掠过寒芒的眼眸,已说明了一切。

远处传来内侍焦急的呼喊:“姜大姑娘?姜大姑娘可在?陛下、娘娘听闻走水,甚是关切……”

容瑕收回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疏离冷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近与言语中的维护只是错觉。

“去吧。” 他道,“记住我说的话。”

姜窈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便稳了下来。

寒风卷着雪花,再次纷纷扬扬落下。庭院寂寂,唯有梅香暗渡。

容瑕站在原地,目送那抹月白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暖香殿方向的灯火与人声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抬起方才拂过她肩头的那只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捻了捻,眸色深不见底。

“查。” 他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阴影中的黑衣护卫,声音冷冽如刀,“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今晚所有经手回廊布置、灯台、以及引领宫女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寒的杀意,“靖安侯世子周文晟,最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

“是。” 黑衣护卫悄无声息地消失。

容瑕独自立于风雪梅影之中,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远处救火的声音渐渐平息,暖香殿的丝竹乐声隐约飘来,更衬得此处幽寂。

他想起半月前暖阁中,她独自坐在窗边,背脊挺直却难掩孤寂的模样。想起她接过聘礼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强作的镇定。想起方才火光中,她虽惊不乱,甚至试图反击的眼神。

不是攀援的菟丝花,倒像是……一株受了冻、却仍倔强挺立,等待春来的梅树。

“她不要的,我要;她失去的,我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当日让李管事传达的话,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几不可察,转瞬即逝,冷硬的面容却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这才只是开始。” 他望向宫廷深处,那巍峨殿宇在雪夜中沉默矗立,仿佛蛰伏的巨兽。

风雪愈急,梅香愈冷。这京城看似繁华的夜幕之下,无声的波澜,已悄然涌动。而那一纸突如其来的婚约,究竟是救赎的浮木,还是另一张更大、更危险的网?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暖香殿的喧嚣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残留的惊悸与那玄衣身影带来的强烈存在感,却仍在姜窈心头盘桓。她随着引路的内侍重新踏入暖融融的殿内,无数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探究的,惊异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

帝后已归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后温和开口:“姜家丫头受惊了。可曾伤着?怎地如此不小心,竟走到那僻静回廊去了?”

姜窈伏身行礼,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虚弱:“回娘娘,臣女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是臣女愚钝,听信宫女传话,以为妹妹需要相助,才误入回廊。幸得……幸得宫中护卫及时赶到,扑灭火源,救了臣女。” 她将“容瑕”二字隐去,只归于宫中护卫,既避免横生枝节,也全了皇室颜面。

“宫女?”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身边的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早已得了信儿,躬身回道:“陛下,娘娘,老奴已查问过,确有宫女假传姜二姑娘的话,引姜大姑娘离席。那宫女……是临时顶替他人当值,现已不见踪影。回廊灯台倾倒,似有松动痕迹,已交内务府严查。”

临时顶替,不见踪影,灯台松动……句句指向阴谋,却又查无实据。殿内气氛微妙起来。不少人目光飘向坐在末席、脸色发白的姜妩,以及她身旁神色紧绷的周文晟。

姜妩急忙起身,盈盈拜倒,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娘娘明鉴!臣女更衣后便一直与几位小姐在一处说话,绝未让宫女去请姐姐!定是有人陷害臣女,离间我们姐妹!”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周文晟也起身拱手,沉声道:“陛下,姜二姑娘温婉善良,断不会行此恶事。此中必有蹊跷,恐是有人欲借机生事,扰乱宫宴,还请陛下彻查,还无辜者清白。” 他意有所指,目光锐利地扫过姜窈。

姜窈垂眸静立,心中冷笑。好一个“温婉善良”,好一个“借机生事”。她未发一言,只等着帝后决断。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缓声道:“宫闱之中,竟出此等阴私之事,实不可恕。传旨,彻查今夜所有当值宫人,凡有可疑,一律严惩。至于姜家两位姑娘……” 她顿了顿,“受了惊吓,早些回府休息吧。今日之事,本宫与陛下,自有公断。”

这便是暂时按下,各打五十大板,却又留足了追查的余地。姜窈知道,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帝后不会在宫宴上为臣女家事大动干戈,但疑心的种子已然种下。

“臣女谢陛下、娘娘体恤。” 姜窈与姜妩一同谢恩。

离席时,姜窈能感觉到身后如芒刺背的目光,来自姜妩,也来自周文晟。她没有回头,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暖香殿。殿外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却让她更加清醒。

马车摇摇晃晃驶回姜府。府门内,姜弘早已焦急等候,见到姜窈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因宫宴中断和隐隐传来的风声而忐忑不安。姜妩则被她的生母孙姨娘接回房,一路低泣,委屈万分。

姜窈无心应付,只简单说了句“无事,父亲放心”,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闺房内,炭火静静地燃着。心腹丫鬟云雀和霜降——后者是镇国公府下聘后,“恰好”被牙婆卖进府、又“恰好”被分到她这里的,手脚麻利,眼神清正——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屏退了其他仆役。

泡在温热的水中,姜窈才觉浑身酸痛,心神俱疲。闭上眼,却是火光、匕首、浓烟,以及那只骤然伸来、温热有力的手,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既然聘礼已收,你便是我容瑕未过门的妻。”

“你的安危,自有我负责。”

他的话言犹在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是庇护,也是宣告。

她该觉得安心吗?一个几乎陌生的强大男人,在她最狼狈时伸出援手,许以婚约和庇护。可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怜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图谋?镇国公府那样的门第,为何偏偏选中了她?今夜之事,他出现得那般及时,真的只是“路过”?

无数疑问纠缠心头。但有一点她很清楚:经此一事,她与姜妩、周文晟,乃至靖安侯府,已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而容瑕,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眼下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倚仗。

她不能怕,也不能退。

“姑娘,水快凉了,起身吧?” 云雀在外轻声唤道。

姜窈睁开眼,眸中残余的惊惶与迷茫褪去,渐渐凝起一丝冷冽的坚定。她擦干身子,换上柔软的寝衣,坐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清丽的脸,眉眼间褪去了往日刻意收敛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与锐气。

霜降轻轻为她梳理长发,低声道:“姑娘,方才前院传来消息,靖安侯世子……递了帖子,明日想来拜访老爷。”

姜窈拿起梳子的手一顿。周文晟?他还有脸来?

“老爷……似乎有些意动。” 霜降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孙姨娘也在老爷跟前哭诉了半日,说二姑娘冤枉,定是有人构陷,求老爷做主。”

姜窈冷笑。姜弘那个性子,最是看重家族颜面和自身利益,之前因镇国公府下聘而偏向她,如今宫宴出了这事,帝后态度暧昧,靖安侯府又递来帖子,他难免摇摆。

“知道了。” 姜窈淡淡道,“父亲若问起我,便说我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谁都不见。”

“是。”

夜深人静,姜窈却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带着庭院中残雪的寒气。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忽然,一点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似有什么东西钉在了窗棂上。

姜窈心中一跳,警惕望去,只见窗棂缝隙里,夹着一枚小小的、裹着油纸的蜡丸。她迅速取下,关好窗,回到灯下。剥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凌厉的小字:

“灯台匠人已‘暴病’,宫女尸首浮于北渠。周近日密会三皇子府长史。”

没有落款。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

他在告诉她,回廊之事的“尾巴”已经处理干净,死无对证。同时,也点明了周文晟背后的可能指使者——三皇子。

姜窈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三皇子……那位素来以“贤德”著称、礼贤下士的皇子?周文晟何时搭上了他?是为了对付她,还是……另有所图?靖安侯府一向是保皇党,不涉党争,周文晟私下结交皇子,意欲何为?

而容瑕,将这般隐秘的消息轻易传递给她,是信任?是试探?还是警告?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跳动的火苗映在她沉静的瞳孔中,明明灭灭。

无论容瑕目的为何,至少此刻,他们利益暂且一致。周文晟和姜妩,乃至他们背后可能的三皇子,是共同的敌人。

她需要这份庇护,也需要借这份势,站稳脚跟,查清母亲当年病逝的真相,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至于容瑕……那个如雪山孤松、深潭寒星般的男人,他的世界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和危险。这场婚约,是福是祸,尚难预料。但在那之前,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更有价值,而不是只能依附于他的掌中雀。

姜窈吹熄烛火,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默默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翌日,姜弘果然派人来请,言语间多有为难,暗示周文晟诚意道歉,希望姐妹和解,家族和睦云云。姜窈只让云雀回话:“女儿体弱,神思惊惶,需遵医嘱静养,无法见客。父亲亦当保重,莫为女儿操心。镇国公府那边,想必也关注着女儿休养。”

提到“镇国公府”,姜弘顿时噎住,再不多言。

周文晟的帖子被婉拒,姜妩又在房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碎了一套茶具。孙姨娘心疼不已,在姜弘面前抱怨姜窈不顾姐妹亲情,心胸狭窄。姜弘被两头夹着,烦躁不已,却又不敢真对姜窈如何。

几日后,宫中传出旨意,大意是回廊走水乃宫人失职,已严惩相关人等,并赏赐姜窈压惊的药材绸缎,以示抚慰。对姜妩,只字未提。同时,另有小道消息悄然在权贵圈流传:靖安侯世子周文晟行事不谨,御前失仪,被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虽未明言何事,但联系宫宴风波,众人心知肚明。

周文晟声名受损,靖安侯府一时低调了许多。

而姜窈,借着“休养”之名,足不出户,却并非真的闲着。她让霜降暗中留意府内人事变动,尤其是与孙姨娘、姜妩相关之人的动向。同时,也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和一些旧物。母亲出身江南清流文家,虽非巨富,却也有不少书籍字画、田庄铺面。母亲去后,这些大多被姜弘交给孙姨娘“代为打理”,早已账目不清,所剩无几。

她要一点点收回来。

这期间,镇国公府每隔几日便会派人送来些东西,有时是珍贵的药材补品,有时是新奇的玩物摆设,有时甚至是几本难得的古籍或字帖。从不张扬,却持续不断,无声地宣告着存在与维护。

容瑕本人再未出现。

姜窈有时会看着那些东西出神。他就像一场骤然而至的风雪,强势地介入她的生命,留下深刻的痕迹,然后又隐于幕后,只余下无处不在的影响。这种若即若离,掌控一切却又难以捉摸的感觉,让她不安,又隐隐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腊月将尽,年关将至。京城各处开始张灯结彩,筹备新年。姜府内也忙碌起来,但这份热闹似乎与姜窈无关。她依旧深居简出。

这日,霜降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凝重,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姑娘,奴婢按您的吩咐,暗中查访当年为夫人诊病的几位太医和郎中……其中一位姓吴的郎中,三年前举家迁回老家途中,遭遇山匪,全家……无一生还。”

姜窈心猛地一沉。母亲病得突然,去得也快,她当时年幼,只觉悲痛,后来渐渐觉出不对劲。母亲身体一向康健,为何忽然染上恶疾,药石无效?那些诊病的太医,言辞含糊,开的方子也寻常。她曾想查,却无人无势,无从下手。

“还有,” 霜降声音更低,“奴婢打听到,夫人病重前两个月,孙姨娘的兄长,曾从南边回来,带了一些……当地的‘特产’。”

南边……特产?姜窈眸色骤冷。孙姨娘的娘家在岭南一带,那里多瘴疠,也多……奇毒。

“可有实证?”

霜降摇头:“事隔多年,人证物证难寻。孙姨娘兄长当年带回的东西,也无从查起。只是……未免太巧。”

是啊,太巧了。母亲病逝,孙姨娘扶正无望(姜弘惧于文家清流名声,未敢立刻扶正),却掌管了中馈和母亲嫁妆;她的兄长适时归来;诊治母亲的郎中山匪横死……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若母亲真是为人所害……那这些年,她竟是认贼作母(孙姨娘表面待她尚可),与杀母仇人之女姐妹相称!

恨意如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凭无据,现在翻出来,只会打草惊蛇。孙姨娘在府中经营多年,又有姜妩和周文晟(即便现在关系微妙)乃至可能的三皇子牵扯其中,绝非易与之辈。

她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更需要……足以一击必中、让其无法翻身的力量。

容瑕……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若借镇国公府之势……

不,不行。姜窈立刻否决。且不说容瑕是否愿意卷入她家的阴私旧案,即便愿意,她也不想将母亲的仇,完全假手于人。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完全信任容瑕。将软肋与底牌尽数交托,风险太大。

她要自己查,但可以借用他的势,为自己创造查案的条件。

“霜降,” 姜窈抬眸,眼神清冽如冰,“继续暗中留意孙姨娘和她兄长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银钱往来、人员接触。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是,姑娘。”

“还有,” 姜窈顿了顿,“想办法,让我‘病’一场,需要去京郊的温泉庄子静养。要看起来合情合理。”

霜降眼睛微亮:“姑娘是想……”

“母亲在京郊的嫁妆庄子里,有一个陪嫁的忠仆,听说后来被打发去管一处偏远的山林了。” 姜窈缓缓道,“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年关的气氛越来越浓,姜府上下忙着祭祖、备年礼、筹备家宴。姜妩似乎从宫宴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得活跃,帮着孙姨娘打理事务,在人前又是一副温婉孝顺的模样。周文晟闭门思过,靖安侯府也送了年礼来,姿态放得颇低。

就在腊月二十八这日,姜窈“旧疾复发”,咳嗽不止,夜间发起低热。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受了寒气,引发旧症,需静心温养,建议去京郊有温泉的庄子住上一段时日。

姜弘本有些犹豫,年节下嫡女离府,显得家中不睦。但姜窈咳得撕心裂肺,镇国公府闻讯又特意派了一位老嬷嬷前来探视,话里话外暗示世子关心未婚妻身体,若府中不便,国公府别院亦有温泉可借用。

姜弘立刻改了态度,忙不迭地安排车马仆役,送姜窈去京郊的温泉庄子“好好将养”,并嘱咐孙姨娘备足用度,不可怠慢。

出发那日,天气阴沉,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姜窈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脸色苍白地被云雀和霜降扶上马车。姜妩站在孙姨娘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神却冰冷。

马车驶出城门,颠簸在官道上。姜窈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巍峨的京城城墙,渐渐缩成一道灰色的影线。

此去,是暂避锋芒,也是主动出击。母亲的冤屈,她身世的迷雾,还有那场透着诡异温柔的婚约……真相或许就藏在山庄之外,风雪之中。

她放下车帘,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掌心却微微汗湿,握着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一枚玉佩,也是她暗中调查的凭证之一。

马车一路向东北而行,约莫两个时辰后,拐入一条清幽的山道。山势渐深,人烟稀少,唯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掠过的寒鸦啼鸣。

忽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骤然停住!

“怎么回事?” 霜降急问车夫。

外面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姑、姑娘……前、前面路中间……有、有死人!”

姜窈心头一凛,与霜降对视一眼。霜降示意她别动,自己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山路中央,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穿着寻常布衣,却染满鲜血,雪地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看伤口,竟似利刃所伤,一击毙命。

是劫匪内讧?还是……杀人灭口?

就在此时,山路两旁的枯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现,手持钢刀,目光森冷地锁定了她们的马车。

杀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霜降的手瞬间扣紧了车帘边缘,指节泛白。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姑娘,别动,也别出声。” 随即,她探身向前,对着同样脸色煞白的车夫和跟车的两个姜府粗使婆子低喝:“都低下头,别往外看!”

姜窈坐在车内,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丝丝缕缕从车帘缝隙钻进来,钻进她的鼻腔,激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惊叫压在齿间,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枯林中的黑影缓缓逼近,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他们穿着灰黑色的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中钢刀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蓝的寒光。一共五人,呈半扇形,堵住了马车前后的去路。

不是寻常劫匪。劫匪的眼神是贪婪凶悍的,而这些人,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完成任务般的漠然。是死士,或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车夫和婆子早已吓得瘫软,筛糠似的抖着,连头都不敢抬。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扫过马车和地上那些布衣尸体,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他抬了抬手,指向马车,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灭口。

两名黑衣人立刻提刀上前,刀刃直指车夫和婆子!

千钧一发之际!

“咻——!”

“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凝滞的空气,从山路另一侧的密林中激射而出!那是特制的短小弩箭,箭簇乌黑,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噗嗤!”“呃啊!”

两名举刀的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弩箭精准地没入他们的咽喉和心口,血花迸溅,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钢刀“当啷”落地。剩余三名黑衣人大惊,霍然转身,背对马车,警惕地望向弩箭来处。

密林中,十数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动作迅捷无声,落地时已呈合围之势,将三名黑衣人连同马车隐隐围在中心。这些人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但料子明显更精良,腰间佩着统一的制式长刀,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与黑衣人那种阴狠的死气截然不同,是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悍卒。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挺拔,即便在众多好手之中,也如鹤立鸡群。他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邃如寒夜的眼眸。他手中并未持弩,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兵刃都更具压迫感。

容瑕!

姜窈透过车帘缝隙,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尽管面具遮面,但那身形,那眼神,她绝不会认错。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派人暗中跟着她?

三名黑衣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狠戾取代。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今日已难善了,竟不发一言,同时挥刀,分三个方向扑向玄衣护卫,意图拼死一搏,或求一线生机!

战斗瞬间爆发,却又结束得极快。玄衣护卫人数占优,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精准,完全是碾压之势。刀光剑影,铿锵交错,闷哼与刀刃入肉声接连响起。不过几个呼吸间,三名黑衣人已全部倒地,或死或重伤失去行动能力。

容瑕自始至终未动,只冷眼旁观,直到最后一名黑衣人被卸掉关节、踩在脚下。他才缓步上前,走到马车旁,目光透过车帘,落在姜窈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

“出来。”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沉闷,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霜降深吸一口气,率先掀开车帘跳下,然后转身扶姜窈。姜窈的腿有些发软,扶着霜降的手才站稳。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染红的雪地,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容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地上那些布衣尸体,对一名玄衣护卫抬了抬下巴。那护卫立刻上前,仔细翻查。

“大人,是附近的樵夫和猎户,看痕迹,是被灭口,刚死不久。身上除了砍柴刀和粗劣弓箭,别无他物。” 护卫禀报。

灭口?姜窈心念电转。这些黑衣人杀了樵夫猎户,伪装成劫案现场,然后等她的马车到来?是谁?孙姨娘?姜妩?还是周文晟,或者他背后的三皇子?竟如此狠毒,要让她“意外”死于“山匪”劫杀?

容瑕看向被踩在地上、唯一还活着的黑衣人首领。那黑衣人咬着牙,眼神怨毒,却紧闭着嘴。

“谁派你们来的?” 容瑕问,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黑衣人扭过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容瑕不再问,只对踩着那人的护卫微微颔首。护卫会意,脚下用力,只听“咔嚓”几声脆响,竟是硬生生踩碎了那黑衣人几处关节!黑衣人痛得闷吼出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蒙面巾。

“说,或生不如死。” 容瑕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讨论天气。

黑衣人浑身剧颤,眼底终于掠过绝望。他张了张嘴,嘶声道:“是……是……”

就在他即将吐露的瞬间,远处山道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听动静,人数不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玄衣护卫们立刻警惕,握紧了刀柄。容瑕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扫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地上的黑衣人眼中却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狠绝与讥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头一歪,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竟是在瞬息间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气绝身亡。

“该死!” 一名护卫低咒一声,蹲下检查,摇了摇头,“剧毒,见血封喉。”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扬起的雪尘和影影绰绰的盔甲反光。

容瑕当机立断,对姜窈道:“上车。” 随即对玄衣护卫们迅速下令:“清理痕迹,带上我们的人,撤入山林。留两个,扮作姜府护卫,护送马车按原路前行,遇到来人,只说遭遇小股流匪,已被击退。”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护卫们执行得更是雷厉风行。几人迅速将玄衣护卫和黑衣人的尸体拖入路旁密林深处,掩盖血迹;另有两人飞快地换上从黑衣人身上剥下的、相对干净的外衫,抹上些血迹,站到了马车旁,低眉顺目,瞬间便像是经过恶战、惊魂未定的普通护卫。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地上那几具来不及完全处理的樵夫尸体,几乎要让人以为方才的厮杀是一场幻觉。

容瑕看了姜窈一眼,那目光深邃,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却未再多言,只对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转身,领着大部分玄衣护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路旁的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姜窈被霜降半扶半推着重新上了马车,心脏仍在狂跳,指尖冰凉。她坐在车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以及留下的两名“护卫”低声对车夫的嘱咐,强迫自己深呼吸,平复心绪。

来的是谁?是敌是友?容瑕为何要避?那黑衣人临死前未来得及说出的主使者,究竟是谁?

马蹄声终于在近前停下,大约有二三十骑,盔甲鲜明,刀弓齐备,为首的是个穿着校尉服色的军官。他勒住马,锐利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山路、地上的樵夫尸体、带血的“护卫”以及略显狼狈的马车。

“前面何人?此处发生了何事?” 校尉声如洪钟,带着官家的威严。

一名“护卫”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回军爷,我们是京城姜侍郎府上的,护送我家大小姐去京郊庄子养病。行至此处,遭遇……遭遇流匪劫道,杀了这几个过路的百姓,还想谋害我家小姐!幸得我等拼死抵抗,击退了匪徒,只是……护卫兄弟也折了两个。”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穿着灰黑外衫的“尸体”(其实是留下的黑衣人尸体伪装的),声音哽咽。

校尉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带着两个兵士上前查看。他仔细看了樵夫的伤口,又看了看“护卫”尸体(黑衣人)的伤口和装束,目光在马车和姜窈隐约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流匪?” 校尉语气带着怀疑,“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何来如此猖獗流匪?看这杀人手法,倒像是训练有素。”

“护卫”低着头:“小的们也不懂,只是那些贼人着实凶狠,不像是普通劫道的……许是……许是北边逃窜过来的溃兵?”

校尉不置可否,又问:“可看清贼人样貌?往哪个方向去了?”

“天色阴沉,贼人都蒙着面,看不真切。打退他们后,他们就往深山里逃了,我等护着小姐,不敢深追。”

校尉沉吟片刻。姜侍郎的女儿,还是那位最近与镇国公世子定亲的姜大小姐……此事可大可小。他挥了挥手:“罢了,既是姜府家眷遇袭,本官既已撞见,便护送一程,直到安全地界。你们也速速清理,将死者稍作掩埋,莫要惊扰了贵人。”

“谢军爷!” “护卫”连忙道谢。

在校尉人马的护送(监视)下,马车重新启程,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姜窈坐在车内,手心冷汗涔涔。她知道,校尉并未全信“流匪”之说,但碍于姜府和可能涉及的镇国公府,选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容瑕的及时出现和果断撤离,显然是预判到了可能有官方人马前来,不欲暴露。

他行事,竟如此周密,甚至……有些深不可测。

接下来的路程再未遇到波折,只是气氛压抑。校尉将她们护送到一处有驿站的岔路口,便带队离去。马车继续向着温泉庄子的方向前行。

抵达庄子时,已是傍晚。庄子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引了温泉水,即使在寒冬,庄内也有些许暖意。庄头是个五十来岁、面相憨厚的男子,姓李,早已得了信,带着庄内仆妇在门口恭敬等候。

姜窈强打精神,应付了庄头的问候和安顿,便称疲乏不堪,要了热水和清淡粥菜,直接进了安排好的主院休息。

院子颇为清幽,正房宽敞,烧了地龙,温暖如春。姜窈遣退了其他仆役,只留下云雀和霜降。

“霜降,方才那些玄衣护卫……” 姜窈捧着热茶,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是世子的人。” 霜降肯定道,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认得其中两人的身形。世子……恐怕一直有派人暗中保护姑娘。今日之事,绝非巧合。”

姜窈闭了闭眼。果然。那么,他是否也知道她母亲的事情?知道她来此的目的?

“那些黑衣人,还有后来的官兵……”

“黑衣人是死士,任务失败立刻服毒,背后之人绝非寻常。官兵来得太快,像是……像是知道这里会出事,或者,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霜降分析道,“若姑娘真的‘遇匪身亡’,官兵‘恰好’赶到剿匪,擒获或击杀‘匪徒’,再‘护送’姑娘遗体回京,一切天衣无缝,还能赚个剿匪护民的名声。只是他们没料到,世子的人会在暗中,更没料到世子的人下手如此果决利落。”

一环套一环,好毒辣的计策!不仅要她死,还要死得“合理”,甚至可能借此打击镇国公府(未婚妻遇害,世子颜面何存?),或者搅动朝局?

姜窈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她原本只想查清母亲死因,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不知不觉,已卷入更危险的旋涡。

“姑娘,此地恐怕也不完全安全。” 云雀忧心忡忡,“那庄头李管事,虽看着老实,但毕竟是府里派来的,与孙姨娘那边……”

“我知道。” 姜窈打断她,眼中泛起冷意,“所以我们更要小心。霜降,明日一早,你设法避开人,去打听母亲那个陪嫁忠仆的下落,务必隐秘。云雀,你留意庄内动静,尤其是李管事和那些仆役的往来。”

“是。”

是夜,姜窈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刀光、鲜血、黑衣人冰冷的眼睛,还有容瑕那双深邃的、隔着面具凝视她的眼眸。

他救了她,又一次。可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场婚约,究竟是她的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窗外,山风呼啸,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远处山林漆黑一片,仿佛蛰伏着无尽的危险与秘密。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姜窈以休养为由,未出院子。霜降找了个由头,说是去附近镇上替姑娘买些特制的安神香,一早便悄悄出了庄子。

姜窈则在云雀的陪伴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熟悉环境。庄子不大,但布置得还算雅致,引来的温泉水在院角汇成一个小池,热气氤氲。她看似随意,实则暗暗观察着庄内仆役的行止。

李管事态度恭敬,事事请示,挑不出错处。其他仆妇也各司其职,表面一切正常。但姜窈注意到,有个负责洒扫的年轻仆役,眼神有些飘忽,做事时总有意无意地靠近正房。

夜探楸林(主动寻证)

午后,霜降回来了,带回了几包香料,面色如常。直到入夜,两人在室内独处时,她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姑娘,打听到了!夫人那位陪嫁忠仆,姓赵,叫赵全,当年确实被发配去看守最偏僻的西山楸木林了,就在这庄子往西再走二十几里山路。听说……他这些年过得极苦,但一直守着那片林子,不肯离开。附近的山民说,他有时会对着京城方向念叨夫人,神神叨叨的。”

西山楸木林!那是母亲嫁庄里最贫瘠、产出最少的一处山林,几乎已被遗忘。赵全被派到那里,显然是被刻意边缘化,甚至可能是某种变相的囚禁或灭口前的流放。

“可知他具体住在何处?身边可还有人?”

“听说就住在林子里自己搭的窝棚里,孤身一人。那片林子偏僻,路难走,平时除了偶尔有樵夫,少有人去。”

姜窈沉吟。必须去见赵全一面。但庄子内外恐怕都有眼睛盯着,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

“霜降,你可有把握避开庄子里的人,带我过去?”

霜降犹豫了一下:“姑娘,路很难走,且要穿过一段荒僻的山谷。奴婢一个人来去尚可,带上姑娘……而且,若我们同时离开久了,必会引起怀疑。”

这确实是个难题。姜窈蹙眉思索。忽然,她想起昨日山道上的遭遇,想起容瑕那些神出鬼没的玄衣护卫。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霜降,” 她轻声问,“世子留下的护卫……你能联系上吗?”

霜降一怔,随即点头:“姑娘需要的话,奴婢可以试试。他们应该就在庄子附近暗中警戒。”

姜窈的心跳快了几拍。利用容瑕的人?这无疑是与虎谋皮,会让他更加深入地介入她的事情。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赵全那里,可能藏着母亲冤屈的关键,她必须去。

“帮我传个话,” 姜窈下了决心,声音低而清晰,“就说,我想去西山楸木林见一个人,事关重大,需要人手协助,确保隐秘往返。问他……可否行个方便。”

她用了“他”,而非“世子的人”。霜降立刻明白,郑重点头:“奴婢明白,今夜便设法联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庄子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姜窈和衣躺在榻上,毫无睡意,等待着霜降的消息。

约莫子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姜窈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霜降无声地滑进来,附在她耳边,气息微促:“姑娘,联系上了。他们说……世子已知晓,允了。明晚子时,会有人来接应,带我们过去。路线和掩护都已安排妥当。”

他知道了……还允了。姜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松了口气,又有些更深的忐忑。他仿佛一张无所不在的网,将她笼罩其中,她的动向,她的意图,似乎都瞒不过他。

“世子……可还有其他话?” 她忍不住问。

霜降摇头:“没有。传话的人只说,让姑娘一切小心,他们会处理干净尾巴。”

处理干净尾巴……是指庄子里的眼线,还是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

姜窈握紧了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好,明晚子时。”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姜窈依旧待在院里“静养”,李管事来请安时,她只恹恹地说了几句话,便打发走了。暗中观察,那眼神飘忽的洒扫仆役,似乎被调去后院做杂活了,换了个沉默寡言的老仆。

是容瑕的人动了手脚吗?效率如此之高。

终于熬到夜幕再次降临。姜窈早早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云雀在外间守夜。子时将近,庄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窗棂再次被叩响,节奏与昨夜不同。

霜降悄然起身,打开窗户。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掠入,对着姜窈抱拳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请随我来。马车已备在后山小径。”

姜窈看了一眼霜降,霜降对她点点头,表示可信。两人迅速用深色斗篷裹住全身,遮住头脸,跟着那黑影出了房间,避开巡夜的庄丁,从侧门悄然离开院子,潜入后山。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果然等在那里,拉车的马匹蹄子上似乎裹了布,没有任何声响。车夫也是个精悍的玄衣汉子。黑影示意她们上车,随即自己也跃上车辕。

马车在崎岖狭窄的山路上稳稳前行,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显然车夫对地形极为熟悉。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下。黑影低声道:“姑娘,前面马车不能行了,需步行一段。请跟我来。”

姜窈和霜降下车,跟着黑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穿行。山路确实难走,枯枝败叶,碎石陡坡,若非黑影不时伸手搀扶,姜窈早已摔倒多次。霜降也走得颇为吃力。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颇为茂密的林子,即使在冬夜,也能看出树种与周围不同,更高大些。这就是楸木林了。

黑影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坡地下停住,指了指林中隐约一点微弱的、几乎被夜色吞没的火光:“那里应该就是赵全的窝棚。我们的人已在外围警戒,姑娘可以放心前去。以两刻钟为限,无论是否问出什么,必须返回。”

姜窈点点头,紧了紧斗篷,和霜降互相搀扶着,朝着那点微光走去。

窝棚简陋得可怜,几根木头支着,覆着茅草和破旧的油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火光是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姜窈走到近前,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当作门板的破木板。

里面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赵全叔?” 姜窈压低声音,唤道,“我是姜窈,文芷娘的女儿。”

窝棚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片刻,破木板被猛地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胡子拉碴、惊疑不定的脸露了出来。借着棚内微弱的火光,姜窈看到那是一双混浊却骤然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你说你是谁?”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风箱。

姜窈拉下一点斗篷,露出自己的脸,又拿出那枚玉佩,递到缝隙前。“赵全叔,你看,这是我娘的玉佩。她临终前交给我的。”

赵全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猛地一震,伸出手,颤抖着接过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又抬头看看姜窈的脸。忽然,他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压着嗓子哽咽道:“大小姐!真是大小姐!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文娘子的亲人了!”

姜窈眼眶一热,连忙和霜降一起将他扶起。“赵全叔,快起来,进去说话。”

窝棚内狭小阴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火塘燃着几根柴火,勉强驱散寒意。赵全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泪,请姜窈坐在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木墩上,自己局促地站在一旁。

“赵全叔,我长话短说。” 姜窈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我娘当年,到底是怎么病的?怎么去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全的脸色瞬间变了,惊恐地看了看窝棚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大小姐,您……您怎么想起问这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夫人……夫人是病逝的啊。”

“病逝?” 姜窈语气转冷,“什么病?为何病得那么急?为何太医都语焉不详?赵全叔,我娘待你不薄,你是她最信任的陪嫁。我如今处境艰难,有人几次三番想要我的命!我必须知道真相!你若还念着旧主恩情,就告诉我!”

赵全浑身颤抖,脸上皱纹痛苦地纠结在一起。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扑到火塘边,用手扒开角落的灰烬和浮土,从里面抠出一个小小、裹了好几层油布、几乎被烟火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

他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边角卷曲的旧册子,还有几片干枯发黑、形状奇特的叶子。

“大小姐……” 赵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夫人不是病死的……是……是被人毒死的啊!”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时,姜窈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这册子,是夫人最后那段时间,悄悄记下的。她察觉自己身体不对,开始暗中查访。这几片叶子,” 赵全指着那干枯的叶子,“是夫人让我偷偷从她药渣里捡出来,藏好的。夫人说,这像是南边瘴疠之地才有的‘鬼枯藤’,少量入药可镇痛,但若长期微量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心肺衰竭,脉象却与风寒肺痨相似,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来!”

姜窈接过册子和枯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借着火光,翻开那册子。纸张泛黄,字迹娟秀却凌乱,正是母亲的笔迹!上面零零碎碎记录了她察觉不适的时间,症状的变化,接触过的饮食药物,甚至……怀疑的对象!其中多次提到孙姨娘殷勤送来的“补汤”和“家乡特产”,提到姜弘的漠然,提到太医闪烁的言辞……

“夫人发现不对劲后,不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我,让我留心。她本想写信回江南娘家求助,可信件还未送出,人就……就不行了!” 赵全老泪纵横,“夫人去后不久,我就因为‘办事不力’,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林子。孙姨娘的人来看过我几次,明里暗里警告我,让我管住嘴,否则让我‘意外’死在山里。我不敢走,也走不了,只能守着夫人留给我的这点东西,指望有一天……老天开眼!”

恨意如同岩浆,在姜窈胸腔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孙氏!果然是她!还有父亲姜弘的纵容,甚至是默许!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证据吗?当年经手的郎中、丫鬟婆子?” 姜窈声音嘶哑地问。

赵全摇头,绝望道:“夫人去后,她院里的人被清洗了一遍,死的死,散的散,卖得卖。那个最初看出点端倪、提醒夫人的郎中也……听说后来死在外头了。孙姨娘做事狠绝,不留后患啊!”

姜窈紧紧攥着那本册子和枯叶,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证据太单薄了。一本字迹可以模仿的册子,几片无法证明来源的枯叶,一个被边缘化老仆的证词,如何扳倒经营多年、又有女儿即将攀附权贵(即便现在关系微妙)的孙姨娘?如何对抗可能涉及的父亲姜弘?甚至可能牵连出的三皇子?

但,这毕竟是希望!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线索!

“赵全叔,这东西我带走。” 姜窈将册子和枯叶小心包好,贴身藏好,“你继续留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想办法,总有一天,我要为母亲讨回公道!到时,我来接你出去!”

赵全重重点头,浑浊的眼里燃起一丝微光:“老奴等着!大小姐,您一定要小心!孙姨娘背后……恐怕不止是侯府那么简单。夫人当年,似乎还察觉了别的……”

“别的什么?” 姜窈急问。

赵全却又茫然地摇了摇头:“夫人没来得及细说,只隐约提过一句,说孙姨娘和她兄长,可能不只是贪图夫人的嫁妆和正室之位……好像还和京城里什么大人物有牵扯,图谋更大……”

京城里的大人物?三皇子?还是别的势力?

两刻钟的时间快到了,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是约定的信号。

姜窈不敢再耽搁,最后看了赵全一眼,将身上带的几块碎银塞给他:“赵全叔,保重自己。”

说完,她咬紧牙关,转身和霜降快步走出窝棚,循着来路返回。

夜色深沉,山林如墨。回去的路似乎更加艰难,但姜窈心里却仿佛烧着一团火,冰冷的,也是滚烫的。母亲的冤屈有了实证,仇人的面目更加清晰,前路虽然凶险莫测,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只能被动承受的孤女。

她有了必须战斗的理由。

回到马车停驻的地方,黑影无声地出现,引她们上车。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启动,按原路返回庄子。

来时心事重重,归时心潮澎湃。姜窈靠在车壁上,隔着衣料感受着怀中那本薄薄册子的存在,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温度和无声的呐喊。

马车顺利回到庄子后山,黑影护送她们悄然返回住处,一切如常,仿佛从未离开过。

躺回床上,姜窈依旧毫无睡意。她复盘着今夜所得,思考着下一步。

孙姨娘是直接凶手,但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黑手。父亲姜弘的态度暧昧,是关键,也可能是突破口。周文晟和姜妩的婚事波折,三皇子隐约的影子……这一切,似乎都隐隐串联在一起。

而容瑕……他在这场旋涡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为何帮她?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强的力量。母亲的仇要报,她自己的命运,也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接下来的几日,姜窈依旧深居简出,但暗中让霜降通过玄衣护卫的渠道,设法搜集更多关于孙姨娘兄长孙荣、以及当年可能与母亲之事相关人物的信息。同时,她也开始仔细研读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册子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像是母亲在极度虚弱时写下的:“……孙荣南归……货……三……账册……秘……”

货?三?账册?秘?

姜窈反复琢磨。孙荣南归带的“特产”是毒药。那么“货”是不是指别的?三……是指三皇子吗?账册……难道孙荣替三皇子经营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有秘密账册?母亲是偶然发现了这个,才招致杀身之祸?

这个猜测让她心惊肉跳。若真如此,那母亲的死,就不仅仅是后宅阴私,而是涉及皇子夺嫡的天大隐秘!

她必须找到那本可能存在的“账册”!

就在这时,霜降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京城传来风声,靖安侯世子周文晟闭门思过期满,不仅没有沉寂,反而因在府中“潜心读书”“悔过自新”,得到某位“贵人”赏识,竟被举荐,即将出任吏部考功司主事。虽只是六品小官,但吏部考功司掌管官员考课,位置紧要,是极好的晋身之阶。而举荐他的“贵人”,虽未明言,但传闻与三皇子府有关。

周文晟非但没有因宫宴之事一蹶不振,反而似乎因祸得福,更上一层楼,且明确靠向了三皇子!

同时,姜府也传来消息,姜妩“病”好了,又开始活跃,而且与承恩伯府等几家勋贵女眷走动频繁。孙姨娘在府中地位似乎更加稳固。

形势,对她似乎越发不利了。周文晟和姜妩背后站着三皇子,而自己这边……容瑕的态度依旧晦暗不明。镇国公府权势滔天,但似乎并不涉入党争,至少表面如此。容瑕帮她,是个人行为,还是代表了镇国公府的某种倾向?

姜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孤立感。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霜降,” 她唤来心腹丫鬟,目光沉静决绝,“帮我传话给世子。就说,我想见他。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霜降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稀疏的竹林小径。姜窈坐在临窗的榻上,掌心那枚母亲遗留的玉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纹路硌着肌肤,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感。窗外,温泉池子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起,又被料峭的寒风撕扯得零落四散,如同她此刻纷乱又竭力维持冷静的心绪。

主动求见容瑕,无异于将更深地踏入他那片莫测的领域。可母亲册子上那潦草的“三……账册……秘”几字,周文晟突如其来的“起复”与靠向三皇子,还有孙姨娘与姜妩看似未受影响、反而更显稳固的境况,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向她收拢的、危险的网。她不能再等了。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庄子里寂静如常,李管事照例来请安,言辞恭谨,眼神却似乎比往日更谨慎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洒扫的仆役换了个更木讷的,连头都不敢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午后,霜降终于回来了,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她屏退左右,走到姜窈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廓:“姑娘,话带到了。那边说……世子今夜会来。”

今夜?姜窈心尖微微一颤。这般快,且直接来这庄子?

“如何来?庄子里……”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姑娘放心,世子自有安排,让我们一切如常即可。”霜降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事……我们的人暗中留意庄子内外,发现除了我们和可能孙姨娘那边的眼线,似乎……还有另一拨人在附近窥探,行迹极为隐蔽,不像寻常探子。”

另一拨人?姜窈的心骤然沉了沉。是三皇子的人?还是其他势力?这潭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知道了。”她稳住心神,“晚上警醒些。”

夜色如期降临,浓重如墨,将庄子连同远处的山峦一同吞没。风比白日更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幽咽。姜窈早早遣散了仆役,只留云雀和霜降在屋内。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将她沉静侧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子时将近。

窗棂上传来三声极轻、间隔规律的叩响,与之前接应的信号不同。

霜降眼神一凛,迅速看向姜窈。姜窈点了点头。

霜降悄步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开窗,而是侧耳听了片刻,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卷入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时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依旧戴着那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屋内烛光似乎因他的到来而黯淡了几分,空气也仿佛凝滞,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似雪松又隐隐掺杂着一丝铁锈与尘霜的气息。

容瑕的目光在屋内一扫,掠过警惕的云雀和霜降,最终落在站起身的姜窈脸上。

姜窈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家常衣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起,簪着那支羊脂玉簪。灯光下,她的脸略显苍白,但一双眸子却清亮有神,直视着他,不见畏怯,只有竭力压抑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世子。” 她福身行礼,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容瑕略一颔首,算是回礼。他并未客套,直接走到桌边,在姜窈方才坐的位置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何事?” 声音透过面具,有些沉闷的质感,直截了当。

姜窈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云雀和霜降到门外守着。两人悄然退下,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姜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斟了两杯温热的茶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心包裹的油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那本泛黄的册子和几片干枯的“鬼枯藤”叶子。

“今日请世子前来,是想让世子看两样东西。” 姜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下的。”

容瑕的目光落在那册子和枯叶上,停留片刻,并未伸手去拿,只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等着她说下去。

姜窈深吸一口气,将母亲如何察觉中毒、暗中记录、赵全冒死藏匿证据、以及册子最后那行潦草小字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陈述事实,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所以,我怀疑,我母亲当年并非单纯死于后宅阴私,而是可能无意中发现了孙姨娘兄长孙荣,或许还有其他人,在为某位‘贵人’经营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甚至有秘密账册存在。灭口,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姜窈说完,抬眸直视容瑕,“而我前番遇袭,恐怕也与此有关。对方不仅要我死,还要死得‘合情合理’,或许是想借此试探,或者……扰乱什么。”

容瑕静静听着,面具后的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直到姜窈说完,他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鬼枯藤”的枯叶,凑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放下。然后,他拿起那本册子,快速翻阅起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翻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姜窈屏息等待着,心跳如擂鼓。

片刻,容瑕合上册子,抬眼看她,语气依旧平淡:“‘鬼枯藤’确系南疆罕见毒物,京城罕见。这册子笔迹,是你母亲无疑。”

他肯定了证据的真实性。姜窈心下稍安,却又更紧地提了起来。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怀疑的‘贵人’,是三皇子。” 容瑕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姜窈心口一窒,他果然知道!她缓缓点头:“是。周文晟突然靠向三皇子并获重用,孙姨娘兄妹与三皇子府是否有牵扯,我尚无实证,但……时间上太过巧合。且我母亲留下的线索,也指向‘三’字。”

容瑕将册子推回她面前,身体微微后靠,玄铁面具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你知道,凭这些,”他指了指册子和枯叶,“扳不倒一个皇子,甚至动不了孙姨娘分毫。姜弘不会认,三皇子更不会认。赵全的证词,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的话像冰水,浇在姜窈心头燃起的仇恨火焰上,嗤啦作响,却也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冷静而执着。

“我知道。” 姜窈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所以,我需要找到那本可能存在的‘账册’。那才是关键。而我……” 她顿了顿,迎上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我需要世子的帮助。”

终于说出来了。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弱点,暴露在这个强大而莫测的男人面前,请求他的庇护和助力。这一步,险之又险。

容瑕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审视着,衡量着。屋内只剩下烛火摇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因为一纸婚约?”

姜窈的心猛地一缩。她预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紧张。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因为世子数次救我于危难。” 她缓缓道,声音清晰,“因为世子说过,‘既然聘礼已收,你便是我容瑕未过门的妻。你的安危,自有我负责。’” 她复述着他曾说过的话,试图从那平静的语气里找出一丝可以依凭的承诺,“而我母亲的冤屈,与我自身的安危,早已密不可分。对方连番下手,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或许……也与世子有关。”

最后一句,是她大胆的试探。若容瑕帮她,真的只是因为婚约或怜悯,那她的处境将更加被动。她必须知道,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有多少价值,又牵扯着怎样的利害。

容瑕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又归于深寂。他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你很聪明。” 他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姜窈的心提得更高。“也够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玄色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三皇子李恒,表面贤德,礼贤下士,暗中结交朝臣,经营商路,甚至……可能与边关走私有些不清不楚。” 容瑕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姜窈耳边,“孙荣,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条钱袋子,替他打理一些不太干净的产业。你母亲发现的,或许就是其中关窍。”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远比她想象的更多、更深!

“那账册……” 姜窈忍不住追问。

“若真有,必是藏得极为隐秘。孙荣为人狡诈多疑,不会轻易留下把柄。但……未必无迹可寻。” 容瑕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你要找账册,为母报仇,可以。”

姜窈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允了?

“但有两个条件。”

“世子请讲。” 姜窈立刻道,心却悬了起来。

“第一,此事必须暗中进行,不得打草惊蛇。在拿到确凿证据、足以一击毙命之前,你需忍耐,不可轻举妄动。”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我明白。” 姜窈点头。她不是莽撞之人。

“第二,” 容瑕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姜窈看不懂的深意,“找到账册,或是其他关键证据后,如何用,何时用,需听我安排。”

姜窈心头一震。听他的安排?这意味着,即使找到证据,报仇的主动权也不完全在她手中。他要将这件事,纳入他自己的谋划?

“世子……想要什么?” 她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涩。三皇子是炙手可热的储君候选人,扳倒他,或是打击他的势力,对镇国公府有何好处?容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容瑕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

“镇国公府世代忠良,只效忠陛下,不涉党争。”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但若有人为了私利,损及国本,危害边关,甚至动摇国朝根基……容家,不会坐视。”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与决心。姜窈瞬间明白了。三皇子勾结边关走私?这已不仅仅是争权夺利,而是可能通敌叛国的大罪!容瑕要对付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皇子或后宅毒妇,而是一个可能危及江山社稷的毒瘤!

而她母亲的冤案,她自身的遭遇,恰好成了切入这个庞大阴谋的一个细小却关键的切口。

她的价值,在于此。

一股寒意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了,这才合理。堂堂镇国公世子,怎会无缘无故对她一个失势孤女另眼相看,屡施援手?一切皆有缘由,一切皆为棋局。

她是一枚棋子,一枚或许有些特殊、被他握在手中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发闷,有些钝痛,却又奇异地让她松了口气。棋子,便有棋子的用处和生存法则。至少,她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也知道执棋者暂时需要她这枚棋子活着,甚至发挥效用。

“我答应。” 姜窈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只要能为我母亲讨回公道,让真凶伏法,我听世子安排。”

容瑕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了点头:“好。”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凉、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姜窈面前。

“凭此令,可调动我在京郊的部分人手,也可传递消息。我会留一队精锐暗中护你周全,并协助你查探账册线索。霜降和云雀可信,但行事仍需谨慎。孙荣那边,我会派人盯着。”

姜窈拿起那枚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的云纹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这是权柄,也是枷锁。

“多谢世子。” 她将令牌小心收好。

容瑕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世子,” 姜窈忽然开口叫住他,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另一个问题,“庄外另一拨窥探的人……是世子的安排,还是……”

容瑕脚步微顿,侧首看她,眼神冷了一瞬:“不是。应该是三皇子的人,或者……其他闻到腥味的鬣狗。你不必理会,我的人会处理。”

他果然也发现了。姜窈心下稍安,同时又感到更深的危机四伏。

容瑕走到窗边,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纤瘦的身影立在桌旁,脸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除了仇恨与坚定,似乎还多了一丝与他相似的、冰冷的锐利。

“保重自己。” 他留下这三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随即身影一晃,便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和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雪松冷香,证明他方才真实地存在过。

姜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霜降和云雀轻轻推门进来,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 云雀小声唤道。

姜窈回过神,走到桌边,将母亲的册子和“鬼枯藤”叶子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藏。然后,她握紧了怀中那枚温凉的令牌。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茫然前行。她有了线索,有了方向,也有了一把或许锋利、却也可能伤及自身的双刃剑。

为母报仇,查明真相,在这诡谲的京城棋局中活下去,并且……赢。

夜色更深,风啸如刀。温泉庄子的暖意,似乎再也驱不散姜窈心底彻骨的寒与灼热的恨。

接下来的日子,姜窈依旧以养病为名,留在庄子里,深居简出。但她手头的“功课”却多了起来。通过霜降和那枚令牌,她开始有选择地接收来自容瑕那边传递来的、关于孙荣、三皇子势力边缘人物、以及当年可能知情者的零散信息。同时,她反复研读母亲的册子,试图从那些零碎记录中拼凑出孙荣当年经营路径和可能藏匿秘密的地点。

孙荣明面上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南北货行“荣昌号”,生意做得颇大,与不少官员家眷都有往来。暗地里,据说还涉及药材、皮货,甚至有一些灰色地带的放贷和兑汇。三皇子府的一些用度采买,似乎也常通过“荣昌号”或其关联商号进行。

母亲册子里提到,孙荣南归归来后,曾往府里送过几次“稀罕药材”和“海外奇珍”,其中有一次,母亲注意到送来的货箱夹层有异,似有暗格,但当时未及细查。

暗格……账册会不会就藏在某次送货的暗格里,或者通过类似的隐秘渠道转移了?

姜窈将注意力集中在“荣昌号”以及孙荣在京城及周边的几处私宅、别院、仓库上。这些地方,必然守卫森严,难以直接探查。但若从当年经手的老仆、掌柜,或者与“荣昌号”有生意往来又可能知晓内情的人入手呢?

容瑕的人效率极高,很快梳理出一份名单:荣昌号十年前的一位老账房,因“账目不清”被孙荣赶走,据说回了通州老家,穷困潦倒;孙荣一个早已失宠、被赶到乡下庄子等死的外室,可能知道些旧事;还有当年曾与孙荣合作、后来因分赃不均闹翻的一个南边商人,如今在京城做些小本买卖,对孙荣恨之入骨。

姜窈仔细权衡。老账房可能知道账目漏洞和秘密渠道,但时隔多年,记忆是否清晰?且目标明显,容易打草惊蛇。外室知晓内宅阴私,或许了解孙荣藏东西的习惯,但风险同样不小。那个南边商人,或许知道孙荣走私的渠道和接头人,是揭开“边关走私”的关键,但此人是否可信?是否已被孙荣或三皇子灭口?

她将自己的分析通过霜降传递出去,并倾向于先从相对边缘、可能戒备稍松的外室或南边商人入手试探。

容瑕那边的回复很快,只有简短的一句:“可。先探外室。南商已派人接触,确有怨愤,但需验证。”

行动悄然展开。两日后,霜降带回消息:孙荣那个外室所在的乡下庄子,月前一场“意外”火灾,老宅尽毁,那外室和身边一个老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姜窈捏着纸条,指尖发冷。又晚了一步!灭口!孙荣,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手脚太快了!

“南边商人那边呢?” 她急问。

霜降脸色凝重:“我们的人刚找到他栖身的杂货铺,就发现铺子被人砸了,那商人头部受创,昏迷不醒,被扔在城外的乱葬岗,勉强救回一条命,但人痴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好狠!两条线索,几乎同时被掐断!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他们的调查,或者,一直在严密监控这些可能泄密的旧人!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姜窈心头。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超预期。

“姑娘,我们是不是……” 霜降眼中露出担忧。

“不能停。” 姜窈打断她,眼神冰冷,“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他们怕了!老账房那边……恐怕也危险了。”

果然,又过了一日,消息传来:通州老家那边,老账房三日前“失足”落水,溺毙河中。当地官府以意外结案。

三条线索,全断!干净利落!

姜窈坐在灯下,看着烛火跳跃,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对手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稍有风吹草动,便能雷霆手段掐灭一切。她这边,虽有容瑕的人手,但毕竟是在暗中调查,掣肘极多。

难道就没办法了?母亲的血仇,就这样石沉大海?

不!她不甘心!

她再次拿起母亲的册子,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反复阅读。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记录母亲某次参加某位夫人花宴的闲笔上:“……席间见孙氏腕上新镯,水头极足,似南疆老坑翡翠,价值不菲。孙氏言乃其兄南边带回之‘土仪’。然此等成色,京中罕见,恐非寻常‘土仪’可及……”

南疆老坑翡翠?孙荣一个经营南北货的商人,能弄到如此珍贵的翡翠?还随意送给妹妹做“土仪”?南疆……那里靠近西南边关,也是“鬼枯藤”的产地,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姜窈脑中形成:孙荣替三皇子经营的“走私”,很可能不仅仅是货物钱财,甚至可能涉及更敏感的东西,比如……军用物资?情报?或者,通过南疆通道,与境外势力有所勾连?而珍贵的翡翠、珠宝,或许是对方支付的“报酬”或“抵押”之一?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孙荣手中,除了秘密账册,可能还保留着一些更为要命的“信物”或“凭证”,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和价值。这些东西,他绝不会放心全部放在明面的产业或宅邸中,也不会轻易销毁。

会在哪里?一个狡诈多疑、时刻准备着后路的人,会把自己最要命的把柄藏在何处?

姜窈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对孙荣这种人来说,恐怕只会相信自己。那么,可能是一个他认为绝对隐秘、只有他自己知道、且能随时掌控或销毁的地方。

“霜降,” 她倏然停步,“孙荣可有十分信任、几乎形影不离的心腹?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比如……信佛信道,有固定的寺庙道观捐献供奉?或者,在京城之外,有没有连他家人都不太清楚的、特别钟爱的私产,比如……某处风景绝佳却人迹罕至的别业山庄?”

霜降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姑娘这么一说……还真有!孙荣有个跟他快二十年的老护卫,姓胡,据说救过他的命,对他忠心耿耿,几乎是他影子。孙荣明面上的私产,我们基本都摸清了,但在西郊翠微山深处,好像有一处很小的、不起眼的院子,挂在一个胡姓远亲名下,几乎没人知道。那地方偏僻得很,路也不好走,孙荣每年会独自去住上一两次,说是清修礼佛。我们的人之前觉得那地方太偏,不像是藏重要东西的,只略略记了一笔。”

西郊翠微山深处!人迹罕至!独自前往!清修礼佛?

姜窈的心跳骤然加速。就是这里!极有可能!

“立刻传信,重点查那处院子!尤其是孙荣每次去的时候,带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院子里有没有密室、暗格、地窖之类!要快,但要绝对小心,不能惊动任何人!” 姜窈语速极快,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

“是!” 霜降也兴奋起来,立刻转身去办。

消息传递出去后,便是更加焦灼的等待。翠微山那院子位置特殊,探查不易,需格外谨慎。

三日后,深夜。

姜窈已经睡下,忽被窗棂上急促却规律的叩击声惊醒。不是容瑕来时的信号,是传递紧急消息的暗号!

霜降瞬间警醒,悄声开窗。一个裹着夜行衣、浑身透着寒气的玄衣护卫闪身而入,对匆匆披衣起身的姜窈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姑娘!找到了!翠微山院子,佛堂地下有暗窖!里面除了些金银,还有一个密封的紫檀木匣,内藏数本账册,记录的并非寻常货物往来,而是……铁锭、硝石、药材、甚至破损兵器的出入!交易对象代号隐晦,但有几处指向西南边关外的几个部落!还有一匣子书信和……几件带有异族徽记的金器、玉佩!”

姜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铁锭、硝石、破损兵器……这些都是军资!走私军资给边外部落,这是通敌叛国!

“东西呢?” 她急问,声音发颤。

“账册和书信已全部誊抄,原件按世子吩咐,未动,以免打草惊蛇。金器玉佩拍下图样。值守那院子的,只有胡姓老护卫和一个哑仆,我们的人用了迷香,他们并未察觉。” 护卫禀报道,“世子让问姑娘,接下来如何?”

原件未动……容瑕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还是要确保证据的绝对可靠,在最关键时刻才动用?

姜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账册和书信是关键,但仅凭这些,能否直接钉死三皇子?孙荣完全可以推脱是手下人私自为之,或者栽赃陷害。那些异族信物,倒是更有力,但需要证实其来源。

“告诉世子,证据已得,但需稳妥。一切听世子安排。” 姜窈沉声道,“另外,那胡姓护卫和哑仆,能否想办法,在不惊动孙荣的情况下,设法控制或监控起来?他们是人证,也是线索。”

“是!属下明白!” 护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姜窈却再也睡不着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母亲,您看见了吗?女儿找到那些蛀虫的证据了!他们害您性命,走私资敌,祸国殃民!女儿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恨意与一种近乎悲怆的快意交织在心头。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要开始。拿到了证据,如何用,何时用,才能将孙荣、孙姨娘、乃至他们背后的三皇子一网打尽,而不被反噬,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容瑕,那个掌控着一切节奏的男人,他究竟在等待着什么样的时机?

数日后,京城。

临近元宵,节庆的气氛渐渐浓郁起来,冲淡了冬日的肃杀。但朝堂之上,却隐隐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先是御史台一位素来耿直的御史,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上书弹劾靖安侯世子周文晟“结交匪类,品行不端”,虽未明指宫宴之事,却旧事重提,引起一番小小波澜。周文晟刚上任考功司主事,便遭此弹劾,虽被三皇子一系压下,但终究惹了一身骚。

接着,京兆府接到密报,破获了一起私铸铜钱案,牵扯出几个小吏和商户,其中便有“荣昌号”下属的一家当铺。事情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引起圈内人些许注意。

这些,似乎都是无关痛痒的小风波。但姜窈通过霜降得知,这正是容瑕在一步步收紧绳索,制造压力,试探反应,同时也可能在为最终收网铺垫。

元宵宫宴,照例是皇室与重臣勋贵团聚的重要场合。姜窈作为已与镇国公世子定亲的准世子妃,也在受邀之列。这一次,姜妩再无缘参与。

宫宴前一日,容瑕再次悄然出现在温泉庄子,依旧是一身玄衣,半张面具。

“明日宫宴,与我同去。” 他开门见山,将一套崭新的、符合世子妃品级的宫装首饰留下,“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姜窈看着那套华美庄重的服饰,心知明日之宴,恐怕不会平静。她点了点头:“好。”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华灯初上。皇宫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太和殿内,帝后端坐高位,皇子公主、宗亲勋贵、文武重臣依序而坐,珠环翠绕,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姜窈穿着那套绯色绣金牡丹宫装,梳着繁复端庄的发髻,簪着赤金点翠头面,坐在容瑕身侧稍后的位置。容瑕今日未戴面具,一身玄色绣金蟠龙亲王常服(镇国公世子享亲王仪制),衬得他面容越发俊美无俦,却也更显气势凛然,令人不敢逼视。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同僚颔首致意,便自成一方令人屏息的气场。

这是姜窈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他未婚妻的身份,与他并肩而坐。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当然,也有冰冷的,如周文晟,如坐在妃嫔席位附近、脸色不太好看的姜妩(她不知以何身份混入)。

姜窈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庄,举止合仪,尽量忽略那些视线。容瑕的存在感太强,坐在他身边,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隔绝了大部分纷扰,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那种沉静之下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压力。

宴至中段,歌舞升平,气氛愈加热烈。三皇子李恒起身向帝后敬酒,他生得温文儒雅,言辞恳切,祝愿国泰民安,博得帝后连连点头。敬酒毕,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容瑕和姜窈这边,含笑举杯示意。

容瑕举杯,淡淡回敬,一饮而尽。

李恒笑了笑,正要转身回座。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扑倒在地,声音尖利颤抖:“陛下!陛下!不好了!西郊翠微山……走水了!火势极大,隐约还听到有爆炸声!”

翠微山!姜窈心头猛地一跳!是孙荣那个藏证据的院子?

殿内顿时一静,歌舞也停了下来。皇帝皱眉:“翠微山?那里人烟稀少,何故走水?还有爆炸声?”

话音未落,又一名侍卫统领急匆匆入殿禀报:“陛下!京兆尹紧急求见!说是抓获几名形迹可疑之人,携带有火油、弓弩,疑似欲在城中多处点火制造混乱!经初步审讯,其中一人……自称是荣昌号孙荣掌柜的远亲,奉命行事!”

荣昌号!孙荣!

殿内哗然!不少目光瞬间聚焦到与孙荣有亲的姜府众人身上!姜弘吓得面如土色,慌忙出列跪倒。孙姨娘坐在命妇席末端,更是摇摇欲坠。

三皇子李恒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荣昌号?可是那个经营南北货的商号?孙荣此人,儿臣似乎有些印象,像是……像是姜侍郎府上妾室的兄长?” 他看向姜弘,语气温和,“姜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姜弘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容瑕,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酒杯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声“叮”。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他。

容瑕站起身,玄色亲王常服上的金线蟠龙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先是对帝后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臣要弹劾,三皇子李恒,勾结商贾孙荣,私通外敌,走私军械,谋害朝廷命官家眷,意图不轨!”

“轰——!”

一言出,满殿死寂!旋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弹劾皇子!还是最受器重、素有贤名的三皇子!罪名是私通外敌、走私军械!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容瑕:“容瑕!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污蔑皇子,是何等大罪!”

“臣,有证据。” 容瑕面不改色,又从袖中取出几本册子和一叠信件,以及几张描摹着异族徽记金器玉佩的图样,“此乃孙荣藏于翠微山别院暗窖中的秘密账册、往来书信及信物图样。账册清晰记录多年以来,向西南边外‘黑风’、‘赤岩’等部落输送铁锭、硝石、破损兵器等军资的数量、时间、经手人。书信中,虽多用暗语代称,但有几封,指向明确,内容涉及边关布防消息交换,落款印鉴,经核对,与三皇子府部分文书用印暗合。金器玉佩图样,已请理藩院熟谙西南部落仪制的老大人辨认,确系‘黑风’、‘赤岩’两部头人信物,非重大盟约或交易,不会轻易流出。”

内侍战战兢兢地将证据接过,呈到御前。皇帝飞快地翻阅着账册和信件,脸色越来越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三皇子李恒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指着容瑕,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容瑕!你血口喷人!你伪造证据,构陷于我!父皇明鉴!儿臣对父皇、对大梁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定是有人陷害!是镇国公府!你们手握重兵,早就对儿臣不满,意图……”

“三殿下,” 容瑕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孙荣已被控制,他府中管事、心腹护卫也已招供,指认你通过长史与其联络,许以重利,命其经营走私,为你敛财,并打探边关消息。翠微山别院今日走水爆炸,正是你得知孙荣可能败露,派人前去销毁证据、灭口看守之人所致!至于谋害姜侍郎原配文氏……”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孙姨娘和面无人色的姜弘,“文氏当年察觉孙荣行迹可疑,暗中查探,被你与孙荣察觉,遂指使孙荣之妹孙氏,以‘鬼枯藤’慢性毒杀灭口。此事,孙荣之妹孙氏,及其当年经手丫鬟婆子口供,俱在。姜侍郎,” 他看向姜弘,眼神如冰,“你纵容妾室毒杀发妻,事后掩盖,可知罪?”

姜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只会磕头:“臣有罪!臣有罪!臣被这毒妇蒙蔽!臣不知情啊陛下!”

孙姨娘尖叫一声:“你胡说!我没有!老爷,你要信我啊!” 她想扑向姜弘,却被两旁的内侍死死按住。

殿内彻底乱成一团。惊呼声,议论声,哭泣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皇帝看着手中铁证如山的账册信件,又看看状若疯狂的三皇子,再看看伏地请罪的姜弘和挣扎哭喊的孙姨娘,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够了!”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震怒与疲惫,“将三皇子李恒,暂时幽禁于宗人府!姜弘革职查办!孙氏及其兄孙荣,押入天牢,严加审讯!一应涉案人等,全部给朕抓起来!容瑕!”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协理!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涉及谁,绝不姑息!”

“臣,遵旨!” 容瑕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

一场盛大的元宵宫宴,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震得心神恍惚,看向容瑕和姜窈的目光,充满了惊惧、敬畏与复杂的揣测。

姜窈站在容瑕身侧,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言辞,感受着殿内汹涌的暗流与皇帝滔天的怒火。大仇得报的痛快与身处风暴中心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微微颤抖。

母亲,您看见了吗?那些害您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她的目光掠过瘫软如泥的姜弘,掠过疯狂哭喊的孙姨娘,掠过被侍卫押下去、面如死灰的三皇子,最后,落在身旁这个玄衣墨发、仿佛能只手搅动风云的男人身上。

是他,将她从泥沼中拉起,给了她复仇的利剑,也将她卷入这滔天巨浪。

棋局已至中盘,胜负未分,但最关键的一子,已然落下。而她,作为这局棋中无法置身事外的棋子,未来的路,是随着执棋者走向辉煌,还是在更激烈的搏杀中粉身碎骨?

宫灯煌煌,映照着殿内众生百相,也映照着姜窈清亮眼眸中,那逐渐沉淀下来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风波,才刚开始。

宫宴之后,京城的天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正月里的喜庆被肃杀取代,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都离不开“三皇子”、“走私”、“镇国公世子雷霆手段”这些字眼。昔日门庭若市的靖安侯府和姜府,如今朱门紧闭,来往者稀,偶有路人经过,也要快走几步,仿佛那高墙之内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姜窈没有随姜弘等人回府。宫宴散后,容瑕直接将她安置在了镇国公府在京郊的一处别院,名唤“静园”。园如其名,清幽雅致,守卫森严,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与风雨。一同送来的,还有两个沉默干练的嬷嬷和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替换掉了云雀和霜降之外所有姜府旧人。

“世子吩咐,请姑娘在此安心暂住,外间一切,自有世子料理。” 为首的陈嬷嬷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窈明白,这是保护,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隔离。三皇子案牵连甚广,她作为苦主,更是扳倒三皇子的关键突破口之一,此刻必然是各方目光焦点,留在镇国公府的势力范围内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没有异议,甚至暗自松了口气。姜府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不堪的记忆和冰冷的算计,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静园的日子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沉闷。姜窈每日读书、习字、侍弄园中几株耐寒的花草,仿佛外间的惊涛骇浪与她全然无关。容瑕自那夜宫宴后,再未露面,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只有陈嬷嬷每日定时回禀一些无关紧要的“进展”:姜弘削职待审,拘在府中;孙姨娘与孙荣打入天牢,日夜审讯;三皇子幽禁宗人府,暂无结论;朝堂上因三皇子案暗流汹涌,保皇党、三皇子余党、以及一些观望的中立派系争执不休……

姜窈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并非全无波澜。她知道,扳倒一位根基深厚的皇子绝非易事,尤其是三皇子李恒,素有贤名,党羽众多。皇帝即便震怒,也要权衡朝局,考虑影响。此案最终会如何了结,母亲能否真正沉冤得雪,尚在未定之天。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容瑕的态度。他将她安置在此,隔绝内外,固然是保护,却也让她完全失去了对案情的掌控,只能被动等待。他到底在下一盘怎样的棋?将她置于这安全的“静园”,是否仅仅因为她是苦主和关键人证?还是说,她这枚棋子,在完成了“递刀”的使命后,便被暂时搁置,等待下一轮利用?

这种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感觉,让她即使在温暖的室内,也时常感到一丝寒意。

半月后,一个雨雪交加的黄昏,静园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靖安侯夫人,周文晟的母亲。

陈嬷嬷来报时,姜窈正临窗看着庭院里被雨雪打得七零八落的残梅。听闻靖安侯夫人求见,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如何能进来?” 姜窈问。静园守卫森严,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

“侯夫人持的是……贤妃娘娘的宫牌。” 陈嬷嬷低声道,“贤妃娘娘是三皇子生母,如今虽受牵连被陛下冷落,但并未被废,宫中体面尚在。守门的侍卫不敢硬拦,已派人去禀告世子了。侯夫人执意要见姑娘一面,说……有些旧事,想与姑娘做个了断。”

贤妃的宫牌?姜窈心中冷笑。这是走投无路,连后宫的关系都用上了?周文晟与三皇子牵扯甚深,靖安侯府如今风雨飘摇,侯夫人此时前来,绝无好事。

“世子那边可有回话?” 姜窈问。

“尚未。” 陈嬷嬷摇头,“不过依老奴看,世子既未明确阻拦,姑娘不妨一见。听听她要说什么,也好心中有数。老奴会带人在门外守着,绝不让她惊扰姑娘。”

姜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请她到偏厅吧。”

偏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靖安侯夫人林氏被引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发髻微湿,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早已没了往日侯门贵妇的雍容气度。她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姜窈,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更多的却是近乎绝望的哀求。

“姜……姜姑娘。” 林氏的声音干涩嘶哑,竟有些不敢直视姜窈平静无波的眼睛。

“侯夫人请坐。” 姜窈语气平淡,示意丫鬟上茶,“不知夫人冒雨前来,有何见教?”

林氏没有坐,反而上前两步,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姜姑娘!窈儿!” 林氏泪水夺眶而出,“我知道,我们周家对不起你,文晟他鬼迷心窍,被那贱人姜妩迷惑,做下了糊涂事,伤了你的心!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可是……可是看在两家过去的情分上,看在我曾真心待你如亲女的份上,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放文晟一条生路吧!”

姜窈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侯夫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荒谬。过去的情分?真心待她如亲女?在她母亲新丧、处境艰难时,靖安侯府可曾念过半点旧情?周文晟与姜妩联手折辱她时,这位侯夫人可曾出面说过一句公道话?如今大厦将倾,才想起来求饶?

“侯夫人言重了。” 姜窈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令郎之事,自有国法朝纲论断。我不过一介孤女,何来能力决定他的生死去留?”

“不!你能!” 林氏膝行两步,急切道,“如今三殿下……三皇子倒台,文晟是他举荐的,难免受牵连。可文晟他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被三皇子利用了!他并未参与那些走私通敌的勾当啊!只要你……只要你肯在容世子面前,或者……或者将来在御前,替文晟说句话,证明他对那些事并不知情,只是被蒙蔽的……或许……或许就能从轻发落!姜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恨!你要怎么报复我们,我都认了!只求你给文晟留一条活路!他是靖安侯府唯一的嫡子啊!” 她说着,竟磕起头来,砰砰作响。

姜窈冷冷地看着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为儿子脱罪,将一切都推到“被蒙蔽”上。周文晟若真的一无所知,当初怎会那般急切地靠向三皇子?宫宴那夜,那指向她的匕首和杀意,难道是假的?

“侯夫人,” 姜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冰碴,“令郎是否知情,参与多深,朝廷自有公断。至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氏,“我母亲冤死,我屡遭迫害,险些丧命之时,可曾有人想过给我一条活路?今日你为你儿子求活路,可曾想过,当初你们将我逼入绝境时,我的活路在哪里?”

林氏浑身一震,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请回吧,侯夫人。” 姜窈站起身,不欲再多言,“雨雪天寒,保重身体。令郎之事,非我能置喙。”

“不!你不能这么狠心!” 林氏见她转身要走,猛地扑上来想抓住她的裙角,却被一旁的陈嬷嬷眼疾手快地拦住。

“侯夫人,请自重!” 陈嬷嬷声音严厉。

林氏挣扎着,哭喊道:“姜窈!你攀上了高枝,就如此绝情!你以为容瑕是真的看上你了吗?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扳倒三皇子!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们好多少?镇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岂是你一个罪臣之女能攀附的?你迟早会被他弃如敝履!”

恶毒的诅咒和挑拨,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姜窈的后背。

姜窈脚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径直走出了偏厅,将林氏绝望的哭喊和陈嬷嬷的呵斥声抛在身后。

外面雨雪未歇,寒风刺骨。姜窈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将胸口翻腾的郁气和那丝被林氏话语勾起的隐忧压下去。

利用?她何尝不知。只是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无论容瑕目的为何,至少眼下,他们是同盟。至于以后……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眼中闪过决绝。她不能再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于任何人的“情分”或“良心”之上。

回到房中不久,陈嬷嬷便来复命,说已经“请”走了靖安侯夫人,并委婉提醒,贤妃娘娘如今自身难保,她的宫牌日后恐怕也不好使了。意思是让姜窈放心。

姜窈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嬷嬷,世子……近日很忙吗?”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垂眸道:“朝中因三皇子案,纷扰甚多。世子主理此案,又要应对各方势力,自是繁忙。姑娘若有急事,老奴可代为传话。”

“没什么急事。” 姜窈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晦暗的天色,“只是觉得,这雨雪,下得久了些。”

又过了几日,朝廷对三皇子案的处置终于有了初步结果。皇帝下旨,昭告天下:

三皇子李恒,结交奸佞,私通外藩,走私军械,窥探边情,意图不轨,证据确凿,罪不可赦。念其皇室血脉,免其死罪,废为庶人,终身圈禁皇陵,非诏不得出。其生母贤妃,管教无方,降为才人,迁居冷宫。

靖安侯世子周文晟,依附奸佞,结党营私,窥探宫闱,谋害朝廷命官家眷(指宫宴纵火行刺姜窈一事),数罪并罚,削去世子爵位,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戍边,永世不得回京。靖安侯教子无方,削爵一等,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姜弘,治家不严,纵妾行凶,事后隐瞒,有负皇恩,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其妾孙氏谋害主母,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孙荣走私通敌,谋害人命,判处凌迟,家产抄没。

其余一干涉案人等,或斩或流,各有惩处。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三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消息传到静园时,姜窈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陈嬷嬷低声禀报完,室内一片寂静。

母亲,孙姨娘被判斩立决,孙荣凌迟,您的仇,终于报了。姜弘削职为民,声名扫地,也算付出了代价。周文晟流放苦寒之地,前途尽毁。三皇子圈禁终身,与死无异。

大仇得报,本该痛快。可姜窈心中,却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了然。

皇帝的处置,可谓雷厉风行,却又处处留着余地。三皇子免死圈禁,是顾全皇室体面;靖安侯只是削爵罚俸,根基犹在;姜弘贬为庶民,却保住了性命……真正的核心罪责,似乎都落在了已经注定是弃子的孙氏兄妹、以及周文晟这个“马前卒”身上。至于更深层的、可能涉及其他皇子或朝臣的勾结,圣旨中只字未提。

这与其说是彻底的清算,不如说是一场精确的切割与平衡。皇帝在发泄怒火、惩处首恶的同时,也在竭力维持朝局的稳定,避免牵连过广,引发更大的动荡。

那么,在这场博弈中,容瑕和他背后的镇国公府,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他如此费尽心机扳倒三皇子,真的只是为了“肃清朝纲,铲除蠹虫”?

而她姜窈,在这盘棋终局之时,又该何去何从?圣旨中提到了她是“苦主”,却未对她的未来有任何安排。她依然是罪臣之女(姜弘被贬),与镇国公世子的婚约,又当如何?

“姑娘,” 陈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世子……来了。”

姜窈微微一怔,抬起头。容瑕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未戴面具,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潭,看不出情绪。

他挥了挥手,陈嬷嬷和云雀霜降等人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局未下完的残棋。

容瑕缓步走到棋枰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在姜窈脸上。“结果,你可还满意?” 他问,声音平淡。

姜窈沉默片刻,轻轻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妾身不敢妄言满意与否。母亲沉冤得雪,恶人伏诛,已是幸事。”

容瑕看着她落子的位置,那是一步看似无关紧要、实则隐隐切断白棋一条后路的闲棋。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你是在怪我,未将姜弘一并处死?还是觉得,对三皇子一党的惩处,不够彻底?” 他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把玩,并未落下。

姜窈抬起眼,直视他:“世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有深意。妾身愚钝,不敢揣测。只是不知,此案之后,世子下一步,意欲何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又或者,世子对妾身……有何安排?”

终于问出来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不安与试探。

容瑕将那枚白子轻轻扣在棋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圣旨已下,姜弘是姜弘,你是你。你既已是我下过聘的未婚妻,自然是我镇国公府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待此间风波稍平,便会择吉日,迎你过门。”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不容更改的事实。

姜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要这婚约?在姜弘被贬为庶民、她顶着“罪臣之女”名头的此刻?

“世子……”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是问他为何还要娶她?还是问他是否真的不在意她的出身?抑或是……问他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你不必多想。” 容瑕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容瑕说过的话,从不反悔。我要娶你,与你是谁的女儿无关,只因为你是姜窈。”

只因为你是姜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空茫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告白,甚至语气都平淡无波,却莫名地,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是真的吗?还是另一层更深的、她尚未看透的谋划?

姜窈移开视线,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局势未明。她与他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至于下一步,” 容瑕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三皇子虽倒,但其残余势力未清,朝中暗流依旧。陛下年事渐高,立储之事,恐再生波澜。”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有些人,或许会觉得,少了三皇子这个对手,他们的机会来了。”

姜窈心头一凛。他说的是……其他皇子?大皇子?二皇子?还是那位一直低调、却隐隐有贤王之称的四皇子?立储之争,向来是腥风血雨。三皇子倒台空出的位置,必然会引来新的争夺。

“世子之意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容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雪,“镇国公府手握兵权,身处漩涡,从来无法真正独善其身。以往不涉党争,是因未有触及底线之人。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三皇子走私通敌,触及了镇国公府守护边关的底线,所以容瑕出手了。那么,在接下来的立储风波中,镇国公府又将以何种姿态介入?容瑕将她留在身边,甚至坚持婚约,是否也是这盘新棋局中的一步?

姜窈感到一阵寒意。她刚刚从一个漩涡中脱身,似乎又即将踏入另一个更复杂、更凶险的漩涡。

“你很聪明,也够坚韧。” 容瑕转过身,看着她,“这很好。镇国公府未来的主母,不需要一朵只能依附的莬丝花。”

主母?他是在……肯定她?还是在为她描绘一个注定充满挑战的未来?

姜窈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雪后初霁,天光微露,园中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枝头残存的几点红梅,显得格外醒目。

“妾身,只想好好活着。” 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为母亲,也为自己。”

容瑕侧首,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那上面没有了最初的惊惶与孤弱,也没有大仇得报后的狂喜或空虚,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柔韧而清醒的光芒。

“那就好好活着。” 他道,声音低沉,“在我身边,好好活着。”

没有承诺庇护,没有甜言蜜语,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姜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过,带来雪后清冽的气息,也吹动了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袂。

未来的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棋局未终,落子无悔。她既已入局,便只能步步为营,为自己,或许……也为他,在这滔天权谋与血色浪漫交织的世道里,走出一条生路来。

远处,隐约传来京城方向解除宵禁的钟鼓声,沉闷而悠长,预示着新的日子,即将开始。

三月里的京城,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护城河畔的柳枝却已抽出了嫩黄的芽苞,怯生生地试探着微冷的春风。三皇子案带来的肃杀气息,如同冬日的积雪,在渐渐暖起来的日头下缓慢消融,沉入泥土,变成暗处滋生的养料。街头巷尾的议论,从最初的惊悸、揣测,逐渐转向对新一轮朝局变动的观望与押注。

静园的日子,依旧与世隔绝般宁静。姜窈的生活仿佛被调慢了节奏,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听陈嬷嬷说些外间无关痛痒的传闻,或是霜降带回的一些世子吩咐送来的新奇玩意——有时是一卷失传的古谱,有时是几株南边来的珍稀兰草,有时甚至只是一匣子御膳房新出的精巧点心。东西都送得随意,没有任何旖旎的表示,却持续不断,像无声的溪流,悄然浸润着她周遭的空气,宣示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与归属。

圣旨下达后,姜弘被贬为庶民,带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和几个忠仆,灰溜溜离了京城,据说回了江南老家。姜妩……自宫宴后便没了确切消息,有说她也随父南下了,有说她不甘落魄,去了某处庵堂“清修”,更有不堪的传言,说她试图攀附其他权贵未果,处境凄凉。姜窈听了,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种因得果,不外如是。

只是,那“镇国公世子未婚妻”的身份,如今愈发微妙而醒目。姜弘虽倒,但“罪臣之女”的印记多少还在。容瑕却似浑然未觉,婚事照旧筹备,镇国公府甚至开始派人来静园量体裁衣,询问喜好,态度恭敬而自然。外界对此,揣测纷纭。有叹容世子重信守诺,不弃糟糠(虽然姜窈算不上糟糠);有疑镇国公府是否借此与某些势力达成新的平衡;更有恶意的,私下议论姜窈手段了得,迷得世子神魂颠倒,连出身都不顾了。

这些风声,或多或少会传到姜窈耳中。她只当未闻,每日里气色却一日好似一日,褪去了最后的苍白,添了些许健康的润泽,举止间那份沉静的气度也越发从容,隐隐竟有了几分未来国公府主母的雏形。

这日午后,姜窈正临着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小品,试图摹其笔意。窗外春光正好,斜斜地洒在宣纸上,墨痕仿佛也活泛起来。霜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姑娘,世子让人传话,说后日宫中有赏春宴,皇后娘娘特意点了姑娘的名,让姑娘务必出席。”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画纸。姜窈缓缓搁下笔,抬起眼:“皇后娘娘?”

“是。听说此次赏春宴,不仅后宫妃嫔、宗室女眷,连几位成年皇子的正侧妃、还有京城里有头脸的勋贵世家小姐,都在受邀之列。” 霜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四皇子正妃的人选,似乎……尚未最终定下。”

四皇子李谦,生母早逝,由无子的德妃抚养长大,性情温和,喜读书,精书画,一向低调,在三皇子倒台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如今三皇子被圈禁,大皇子平庸,二皇子急躁,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四皇子,忽然就被推到了台前,成了储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他的正妃之位,自然也就成了各方势力瞩目的焦点。

皇后娘娘此时举办赏春宴,又特意点她这个身份敏感的“准世子妃”出席,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是试探?是拉拢?还是某种制衡?

“我知道了。” 姜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替我回话,谨遵娘娘懿旨。”

赏春宴设在御花园的沁芳阁。正是百花初绽的时节,园子里姹紫嫣红开遍,和风送暖,香气袭人。阁内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宫人们穿梭往来,悄无声息。姜窈到得不早不晚,递了牌子进去,立刻有宫女引着她到指定的位置坐下。她的席位颇为靠前,左右皆是超品诰命夫人或宗室王妃,见她落座,纷纷投来含义不一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也有隐晦的打量。

姜窈今日穿着镇国公府送来的簇新春装,一套天水碧的云锦宫装,颜色清雅,只在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了疏疏的折枝玉兰,发间簪一对碧玉玲珑簪,并一朵新鲜的玉兰花,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衬得她肤光胜雪,气质出尘。她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无可挑剔。

不多时,皇后驾到,众女眷起身行礼。皇后已过四旬,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笑容温和,目光扫过众人,在姜窈身上略略停顿,笑意似乎深了一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宴会开始,无非是赏花、品茗、听曲、观舞。席间气氛看似融洽,暗地里却波谲云诡。几位有望竞争四皇子正妃的贵女,如承恩伯府的嫡孙女、户部尚书的幼女、安郡王的郡主等,俱是盛装出席,言笑晏晏,眼风却不时瞟向主位上的皇后,又或彼此暗中较量。而一些与镇国公府交好或想攀附的夫人,则有意无意地与姜窈搭话,言语间多是恭维与试探。

姜窈应对得体,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极好。她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宴,她不过是个“陪衬”,皇后真正的目标,是考察和筛选未来的四皇子妃。但既然被放在了这风口浪尖,她便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笑道:“光是看这些歌舞,也乏了。今日春光甚好,不如让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展示展示才艺,添些雅兴,也让本宫瞧瞧,如今京中的闺秀们,都是何等风采。”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目标明确的贵女顿时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早有准备的,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或起舞,一时间沁芳阁内丝竹悦耳,翰墨飘香,裙裾翩跹,争奇斗艳。

姜窈安静地看着,并未参与。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此刻出风头,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姜姑娘,”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老夫人忽然开口,是礼亲王府的老太妃,辈分极高,连皇后也要给几分面子,“听闻姑娘出身江南文氏,书香门第,想必才情不凡。今日众芳竞艳,姑娘何不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姜窈如今尴尬的出身,老太妃这看似随口的提议,实则刁难。展示好了,是应该;稍有差池,便是徒有虚名,甚至贻笑大方。

皇后也看了过来,笑容依旧温和:“是啊,姜丫头,莫要拘束。”

姜窈起身,先向皇后和老太妃行了礼,才从容道:“皇后娘娘,老太妃谬赞了。妾身资质愚钝,于琴棋书画不过略通皮毛,实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献丑。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阁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今日春色怡人,海棠解语。妾身不才,愿以这园中春景为题,献上一段剑舞,以助雅兴,也为娘娘祈福。”

剑舞?!

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闺阁女子,舞文弄墨常见,这持剑而舞……未免有些出格,甚至带着武气。可偏偏,她未来的夫家,是掌兵权的镇国公府。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兴味:“哦?剑舞?这倒是新鲜。准了。”

立刻有宫人取来一柄未开刃的装饰性长剑。姜窈接过,走到阁前空地。她今日衣裙虽繁复,却因料子轻薄,行动间并无妨碍。她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修竹,目光沉静。

乐师稍作调整,奏起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调悠扬开阔。

姜窈动了。

起势舒缓,如春水初融,剑尖轻颤,仿佛挑破冰层,带起一缕生机。随即步伐渐疾,剑随身走,化作道道碧色流光,时而如柳枝拂风,柔韧曼妙;时而如燕雀穿林,轻灵迅捷;时而如流云追月,舒展飘逸。没有战场上杀伐的刚猛,却将春日的灵动、生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融入每一式剑招之中。裙裾飞扬,发间玉兰轻颤,人与剑,竟似与这满园春色融为了一体。

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得怔住了。这舞,美则美矣,更奇的是那股子寻常闺秀绝难有的、柔中带刚的气韵。尤其是最后收势时,她手腕一翻,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倏然收于背后,身姿亭亭玉立,气息平稳,额角只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春光下晶莹闪烁。那一刻,她眼中敛去了所有柔顺,亮得惊人,竟让人不敢逼视。

片刻寂静后,皇后率先抚掌:“好!柔而不弱,疾而不乱,将春意舞得淋漓尽致!姜丫头,你这舞,甚合本宫心意!赏!”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称赞,只是那称赞声中,多了几分真心的惊叹与复杂的掂量。承恩伯府那位嫡孙女,脸色微微发白,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姜窈谢恩归座,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段惊艳的剑舞并非出自她手。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汗湿。选择剑舞,是冒险,也是表态。她不需要像那些贵女一样,去争抢四皇子妃的位置。她是镇国公世子未来的妻,她的“才艺”,可以与众不同,甚至可以带点“武气”,这是她的身份赋予的特权,也是她无声的宣告。

经此一事,后半程宴会,再无人敢轻易出言试探或刁难姜窈。皇后对她的态度也明显更加亲和,甚至还问了几句她在静园的生活,嘱咐她好生将养。

宴席将散时,皇后忽又笑道:“今日见了这么多好孩子,本宫心里欢喜。尤其是姜丫头这剑舞,让本宫想起当年在闺中时,也曾羡慕那些能纵马驰骋的将门之女。” 她看向姜窈,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容世子是有福气的。你们二人,一个掌军卫国,一个……嗯,亦是柔韧聪慧,很是相配。待你过门后,也要好好辅佐世子,为我大梁江山稳固,尽一份心力。”

这话,几乎是当众给姜窈和容瑕的婚事,又加了一道重重的砝码,甚至隐隐将她拔高到了“辅佐”世子的位置。

姜窈离席,郑重谢恩:“谨遵娘娘教诲,妾身定当竭力。”

出宫时,已是暮色四合。马车行驶在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上,辘辘作响。姜窈靠在车壁,闭目养神。今日一场宴,看似风光,实则耗神。皇后的态度,众人的反应,都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容瑕绑在一起的这艘船,已经驶入了更深、更急的河道。

回到静园,刚换下繁复的宫装,陈嬷嬷便来禀报:“姑娘,世子来了,在书房等您。”

他来了?宴席刚散便来?

姜窈整理了一下略显家常的衣裙,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暗。容瑕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玄色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回来了。” 他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姜窈福了福身。

“今日宫宴,皇后夸你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

“娘娘厚爱。” 姜窈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书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墨香。

“剑舞不错。” 容瑕看着她,眼中似有星芒微闪,“谁教你的?”

姜窈微微垂眸:“母亲在世时,曾请过一位退役的女侍卫教过我一些防身之术和简单的剑招。后来……自己胡乱琢磨,登不得大雅之堂。”

“防身之术?” 容瑕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夜山道上,你躲闪得很快。”

他指的是元宵前遇袭那次。姜窈心头微紧,他果然注意到了。

“生死关头,本能罢了。” 她轻声道。

容瑕没再追问,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皇后今日的话,你听明白了?”

姜窈点头:“娘娘是在告诫,也是在期许。” 告诫她安分守己,做好镇国公世子妃的本分;期许她……或许能成为容瑕的助力,而非拖累。

“四皇子李谦,” 容瑕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平淡,“为人谨慎,心思深沉,不似表面那般简单。皇后今日此举,既是为他择妃,也是在为他铺路,试探各方反应。”

姜窈静静听着。这些朝局动向,他愿意说给她听,本身就是一种信任,或者说是……培养。

“陛下近来身体如何?” 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容瑕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龙体欠安,已罢朝数日,由内阁与几位重臣协理政务。”

皇帝身体不佳,立储迫在眉睫。三皇子倒台,空出的位置引得群狼环伺。四皇子被皇后推向前台,背后必然也有其他势力支持。镇国公府手握兵权,在这等关头,态度至关重要。

“世子……镇国公府,属意哪位皇子?” 姜窈问得直接。既然他已将她拉入这漩涡中心,她便有权知道航向。

容瑕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镇国公府,只效忠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但在那个人确定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需要确保,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是一个至少能听得进忠言、不至于祸国殃民的人。”

不是站队,而是……筛选?甚至是,施加影响?

姜窈明白了。镇国公府不参与具体的皇子争斗,但会利用自身的分量,去影响最终的结果。这是一种更高明,也更危险的玩法。

“那妾身……该做些什么?” 她问。

“做好你的世子妃。” 容瑕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不出错,就是功劳。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就像今日这样,让人看到,镇国公府未来的主母,不只是个花瓶。”

姜窈心中了然。她是一面旗,代表着镇国公府的态度和形象。她需要端庄,需要聪慧,需要偶尔显露出的、与众不同的韧性,来配合容瑕的布局。

“妾身明白了。” 她应道,心中那股被命运推着走的不甘与茫然,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冷静的、参与其中的清醒。

容瑕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婚事已定在下月初六。府中一切已准备妥当,你安心待嫁便是。”

下月初六……不到一个月了。

姜窈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平静:“是。”

容瑕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灯光下,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眉目如画,眼神清亮,既有江南女子的婉约,又透着一股子经霜不凋的韧劲。

“那支剑舞,” 他忽然道,“以后,只舞给我看。”

说完,不等姜窈反应,他已转身,玄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只舞给他看?

姜窈怔怔地坐在原地,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热意。这句话,比起任何承诺或情话,都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却又奇异地,让她心底某一处,微微塌陷了一角。

窗外春夜深浓,不知名的花香随风潜入,混合着书房内残留的、他身上的冷冽气息。

婚期渐近,新的棋局也已摆开。她将不再是旁观者或单纯的棋子,而是要以“容瑕之妻”的身份,正式踏入这权力场。

前路依然莫测,但这一次,她似乎……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期待。

夜色渐深,静园归于沉寂。只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规律而坚定,如同某种无声的宣告。

大梁承平二十六年四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未亮,静园便已灯火通明,人声细细。喜娘、梳头嬷嬷、丫鬟们穿梭往来,将早已备好的凤冠霞帔、珠钗环佩一样样捧进来,满室锦绣生辉,映得人眼花缭乱。

姜窈坐在妆台前,任人摆布。开脸、上妆、梳头……一道道程序繁琐而庄重。她看着铜镜中那张被胭脂水粉勾勒得愈发精致、却也陌生了几分的脸,凤冠沉沉压在发髻上,赤金点翠,珠络垂肩,华贵得令人屏息。大红的嫁衣是内廷御赐的云锦所制,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鸾凤,迤逦曳地,裙摆上细密的珍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切都真实而隆重,提醒着她,今日之后,她便不再是姜府那个朝不保夕的孤女,而是镇国公世子容瑕名正言顺的妻子,这座庞大府邸未来的女主人。

心头并无多少新嫁娘的羞涩与忐忑,反而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恍然。这条路是她选的,或者说,是命运推着她走到这一步的。容瑕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复仇的利刃,也是她未来人生中最大的变数与倚仗。情爱?于她,于他,似乎都是太过奢侈遥远的东西。但至少,他给了她名分、庇护,和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位置。

“姑娘……不,世子妃,您真美。” 云雀眼眶微红,小心地为她整理着霞帔的流苏。霜降站在一旁,虽也激动,眼神却更显沉稳,低声道:“世子妃,时辰快到了,外头仪仗已备好。”

姜窈轻轻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然后缓缓起身。凤冠霞帔的重量让她行动间不得不更加端凝,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镇国公府迎亲的仪仗盛大得超乎想象。八抬鎏金云凤大轿,前后侍卫开道,鼓乐喧天,聘雁、箱笼、各色仪仗绵延数里,几乎将半条街都染成了喜庆的红色。沿途百姓夹道围观,啧啧惊叹,议论着世子对这桩婚事的重视,全然忘记了新娘子不久前的“罪臣之女”身份。

花轿在震天的锣鼓鞭炮声中,从静园正门抬出,一路稳稳行向镇国公府。姜窈坐在轿内,眼前是晃动的轿帘和缝隙里透出的模糊街景,耳中是喧嚣的乐声与欢呼。她攥紧了手中的苹果,指尖微微发白。从今往后,姜窈便是过去,容姜氏才是未来。

不知行了多久,轿身一顿,外面传来高声的唱喏和欢呼。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掌心朝上,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是容瑕的手。

姜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温热而干燥,稳稳地握住她,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铺着的猩红地毯,和他玄色喜服下摆上用金线绣着的蟠龙纹样。被他牵着,跨过火盆,迈过门槛,在无数宾客的注视与祝福(或审视)中,一步步走向喜堂。

拜天地,拜高堂(容瑕父母早逝,高堂位上供奉着容氏先祖牌位),夫妻对拜。

他的动作始终沉稳,礼数周全,握着她的手却未曾松开。直到礼成,送入洞房,周围喧嚣的人声被隔绝在新房门外,他才终于松开了手。

新房内红烛高烧,满目喜庆的红色。喜娘说着吉祥话,将秤杆递到容瑕手中。他接过,挑开了姜窈头上的大红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姜窈下意识地抬眸,对上了容瑕的目光。

他今日亦是一身玄色喜服,金线蟠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许是饮了酒的缘故,素日里冷冽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寒潭深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以及她盛装之下、难掩清丽却略显紧绷的脸庞。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周围的喜娘丫鬟们识趣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容瑕将秤杆递给一旁的喜娘,淡淡道:“合卺酒。”

两杯酒端了上来,用红线系着。姜窈与容瑕各执一杯,手臂交缠,仰头饮下。酒是上好的琼浆,入口却辛辣,直烧到胃里,也烧红了姜窈的脸颊。

礼毕,喜娘丫鬟们说着“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了满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新房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远处隐隐传来前厅宴饮的喧闹声,更衬得此处寂静。

姜窈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上垂下的丝绦。纵然做了再多心理准备,真到了这洞房花烛、独处一室的时候,陌生的紧张感还是攫住了她。

容瑕并未立刻靠近。他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酒壶,又斟了两杯酒,然后拿着酒杯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

“还喝?” 姜窈抬眼,有些不解。

“交杯酒是礼数,这杯,” 容瑕将酒杯与她手中的轻轻一碰,“是敬你。”

敬她?敬她什么?

姜窈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又看看他平静的面容,忽然明白了。敬她在这场始于算计与利益的联姻里,表现出的清醒、坚韧,以及……未来可能与他并肩前行的潜质。

她接过酒杯,这次没有交臂,只是举杯,与他的杯沿再次轻轻一碰,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依旧辛辣,却似乎多了几分回甘。

容瑕也饮尽了杯中酒,将空杯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床榻微微一沉。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姜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某种冷调的松木香气。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紧张?” 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低沉。

姜窈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容瑕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侧首看着她。烛光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她今日很美,盛装之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却又因那份紧绷而透出惹人怜惜的脆弱。

但他知道,她并非真正的脆弱。山道遇袭时的机敏,宫宴献舞时的柔韧,还有那些不动声色间传递消息、分析局势的冷静……她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兰草,外表清雅,根茎却牢牢抓住岩缝,自有其顽强的生命力。

“不必怕。” 他伸出手,并未碰触她,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凤冠垂下的珠络,发出细碎的轻响,“你是我的妻,这镇国公府,以后也是你的家。”

他的指尖没有直接碰到她的皮肤,但那动作和话语,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一部分的慌乱。“家”这个字,对她而言,已经太过陌生。

“世子……” 她抬眸,想说什么。

“叫我的名字。” 容瑕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姜窈顿了顿,唇瓣微动,那个在心头盘桓过无数次、却从未出口的名字,终于低低唤出:“……容瑕。”

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打破了最后一丝生疏的屏障。

容瑕眼底的冷冽似乎又化开了些许。他不再说话,抬手,开始为她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发饰。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耐心,小心地避免扯痛她的头发。

姜窈僵坐着,感受着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发鬓、耳际,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交叠。

卸去钗环,青丝如瀑般倾泻下来。容瑕的手指顿了顿,似乎被那柔滑的触感吸引,轻轻穿过她的发丝,然后,托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或平静,而是染上了烛火的暖色,和一种姜窈看不懂的、深沉的专注。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唇上嫣红的胭脂,将那抹红色蹭开些许,露出底下原本柔嫩的唇色。姜窈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滚烫。

“以后,不必涂这么浓。” 他低声道,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他的唇微凉,带着清冽的酒意,起初只是轻轻贴合,试探般的触碰。随即,察觉到她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他扣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将这个吻加深。

不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侵/入与占有。他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纠缠,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引导着她,也吞噬着她。

姜窈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防备都在这个吻里溃不成军。她被动地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那金线蟠龙抓得微微变形,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从相贴的唇齿间蔓延开来,烧得她四肢酥软无力,只能倚靠着他环抱的力量才不至于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容瑕才稍稍退开些许,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的眼睛更黑了,像两簇燃烧的幽暗火焰,牢牢锁住她氤氲着水汽、迷蒙失神的眼眸。

“闭眼。” 他哑声命令,再次吻了下来,同时手臂用力,将她轻轻放倒在铺满吉祥果子的锦被上。

沉重的嫁衣被一层层剥落,像褪去华美却束缚的茧。姜窈闭着眼,感官却被无限放大。指尖的薄茧擦过肌肤带来的战栗,他落在颈侧、锁骨上温热而滚烫的吻,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一切都陌生而令人心悸。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最初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却被他以更深的吻堵住。动作间带着克制,耐心地等待她的适应,但那种绝对的掌控和占有意味,却始终清晰而强烈。

如同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攀附着他,在他的引领下沉浮。疼痛逐渐被另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浪潮取代,将她卷入无尽的漩涡。意识模糊间,她似乎听到他在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模糊:“姜窈……记住,你是我的……”

最后,所有的感知都化为一片白光,然后沉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红烛已燃过半。姜窈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发现自己被拥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容瑕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她微微动了动,身后立刻传来低沉的声音:“醒了?”

姜窈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容瑕的手臂收紧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还疼吗?”

姜窈的脸瞬间又烧了起来,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轻轻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不可闻的轻笑。随即,他松开手臂,坐起身。姜窈下意识地拉高锦被裹住自己,侧头看去。

烛光下,他赤/裸的上身线条流畅而有力,并非文弱书生的白皙,而是常年习武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蜜色,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为他俊美的面容添了几分野性的悍厉。他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径自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然后回到床边,递给她。

姜窈接过水杯,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了不适。

容瑕重新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回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睡吧。” 他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多了一丝餍足后的慵懒,“明日还要敬茶,见族亲。”

姜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鼻端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方才留下的暧昧味道。身体依旧酸痛,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一夜,始于礼教,陷于权谋,终于这肌肤相亲的亲密与温暖。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渐渐沉入梦乡。

窗外,月色西沉,东方将白。镇国公府度过了喧嚣的一日,迎来了新的女主人。而京城各方势力的目光,也随着这场盛大婚事的落幕,再次聚焦于此,等待着新一轮的试探与博弈。

新婚燕尔,对于姜窈和容瑕而言,却更像是一场短暂休整与彼此磨合的序曲。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晨光微熹时,容瑕便已起身。姜窈也随即醒来,忍着不适,在早已候在外间的丫鬟服侍下梳洗更衣。今日要换上世子妃品级的常服,去见族中长辈。

敬茶仪式在镇国公府的正厅举行。容瑕父母早亡,如今府中辈分最高的,是容瑕的叔祖父,一位早已致仕的老镇国公容稷,以及几位族老。容稷年近古稀,精神矍铄,目光锐利,虽已不理世事,但在族中威望极高。

姜窈随着容瑕,一丝不苟地行礼、敬茶。容稷接过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啜饮一口,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给了一份厚重的见面礼。其余族老态度也多是客气而疏离,带着审视。

镇国公府人口不算复杂,容瑕这一支几乎单传,旁支也不多。但姜窈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府邸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几位族老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下人们恭敬背后的小心窥探,都说明她这个新晋世子妃,还需要时间去真正站稳脚跟。

敬茶毕,容瑕去前院书房处理事务。姜窈则被引着熟悉府中各处,认人,接管部分内务对牌钥匙。陈嬷嬷和霜降云雀都被她带了过来,此时正跟在她身边,帮她记着人事和规矩。

镇国公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屋宇连绵,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威严。仆役众多,规矩森严。姜窈走得仔细,看得也仔细,心中默默记下格局路径,以及各处管事仆妇的样貌名姓。

行至后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时,迎面遇上了几位正在赏花的年轻女眷,看打扮应是容家旁支的小姐或少奶奶。见到姜窈,几人停下脚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才上前见礼。

“见过世子妃。” 行礼倒是规矩。

姜窈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为首一位穿着杏黄衫子、容貌娇艳的少奶奶,是容瑕一位堂兄的妻子,夫家姓王,人称王三奶奶。她打量了姜窈几眼,笑着开口:“世子妃刚进门,想必对府中还不熟悉。这园子景致最好,尤其是那边的水阁,夏日里最是凉爽。世子爷从前……闲暇时也爱在那里看书呢。”

她刻意咬重了“从前”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姜窈神色不动,只淡淡应道:“是吗?那夏日里倒要常来走走。多谢三奶奶告知。”

另一位绿衣小姐,似乎是容家某位旁支的嫡女,掩唇笑道:“世子妃真是好福气,能得世子爷如此看重,婚礼办得那般盛大。不像我们,平日里想见世子爷一面都难呢。世子爷军务繁忙,又常在书房处理公务,性子又冷,轻易不让人打扰的。”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暗指容瑕性子冷淡,不好接近,甚至可能对新婚妻子也是如此。

姜窈看了那绿衣小姐一眼,见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嫉妒,心中了然。容瑕位高权重,容貌俊美,又是府中嫡系独苗,难免招来些不该有的心思。这些旁支女眷,或许存着攀附之心,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与比较。

“世子为国事操劳,是应当的。” 姜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为人妻者,理当体谅,做好分内之事,不便打扰才是正理。”

她的话不软不硬,既表明了态度,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王三奶奶和绿衣小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讪讪地告退。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霜降低声道:“世子妃,这些人……”

“无妨。” 姜窈摆摆手,“日久见人心。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便是。”

她继续向前走,心中却更清明了几分。镇国公府内部,也非净土。她要坐稳世子妃的位置,需要应对的,不仅仅是外部的风雨,还有府内这些暗处的眼光与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