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7:26:04

午膳是独自用的。容瑕遣人回话,说前头有客,不回来用饭。

下午,姜窈便在暂时分配给她理事的偏厅里,开始翻阅府中近期的账册和各项事务记录。陈嬷嬷和几个老成的管事嬷嬷在一旁协助解说。

账目清晰,管事们也算得力,但姜窈还是从一些细微处看出了些门道。比如某些采买的价格略高于市价,某些田庄的产出连年微降,某些旁支族人的用度申请颇有些名目……水至清则无鱼,世家大族中,这些几乎是常态。但作为新主母,她需要心中有数,既不立刻大刀阔斧得罪人,也不能全然放任,让人以为她好欺。

她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但态度始终温和,并未疾言厉色。几位管事嬷嬷起初有些忐忑,见她如此,倒也渐渐放下心来,回答愈发详尽。

傍晚时分,容瑕回了后院。姜窈正好看完一部分账目,起身相迎。

“在看账?” 容瑕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

“嗯,熟悉一下。” 姜窈道,“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正要请教管事嬷嬷们。”

容瑕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不急。慢慢来。若有拿不准的,或是有人不服管束,直接处置便是,不必顾忌。”

这话是给了她极大的权柄和底气。姜窈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我明白。”

晚膳是两人一同用的,菜色精致,却依旧沉默居多。容瑕似乎习惯了食不言,姜窈也乐得安静。只是偶尔为他布菜时,指尖相触,或目光不经意交汇,总能让姜窈心头微微一动,想起昨夜红帐内的种种,耳根发热。

用过膳,容瑕去了书房。姜窈则继续处理白日未看完的事务,又召见了自己院里的丫鬟仆役,立了规矩,赏罚分明。直到亥时初,才洗漱歇下。

容瑕回来时,她已快睡着。感觉到身侧床榻微沉,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她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他躺下,并未立刻靠近,只是平躺着。过了片刻,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姜窈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

“今日可有人为难你?” 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没有。” 姜窈轻声道,“只是见了些族亲,看了些账目。”

“嗯。” 容瑕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府里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外头……暂时还算平静。四皇子那边,皇后似乎属意承恩伯府的姑娘。”

他是在向她通报朝局动向。姜窈静静听着,心中分析着这消息背后的含义。

“世子觉得,四皇子如何?” 她问。

容瑕沉默了片刻,才道:“李谦……比李恒更能忍,也更懂得收买人心。皇后选承恩伯府,是看中了承恩伯在清流中的影响力,想为他铺一条‘贤德’之路。”

“那对镇国公府……”

“他派人递过话,言语客气,只叙旧谊,不谈政事。” 容瑕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拉拢太过明显,反而不美。”

姜窈明白了。四皇子在观望,也在等待。镇国公府这块硬骨头,他不会轻易来啃,但也不会放弃。

“睡吧。” 容瑕拍了拍她的背,“过两日,我可能要离京一趟。”

姜窈一怔:“离京?去哪里?”

“北边军中有些事务,需亲自处理。快则半月,慢则月余便回。” 他顿了顿,“府里,交给你了。”

新婚不久便要分离,还是去边关军中……姜窈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更多的是明白他身上担着的责任。

“你放心。” 她低声道,“我会看好家里。”

容瑕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日后,容瑕果然轻装简从,离京北上。姜窈送至二门,看着他玄色的身影翻身上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卷起他的披风衣角,猎猎作响。

姜窈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心中那点新婚带来的微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责任感。

镇国公世子妃,不仅仅是享受尊荣,更意味着承担。

她转身回府,背影挺直。

容瑕离京,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虽不显于外,却悄然改变了府内府外某些微妙的气氛。

府中那些旁支女眷,来姜窈院子里“请安说话”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言辞间多是关心世子、问候起居,实则不乏打探与示好,甚至隐晦地提及某些“难处”,希望世子妃能“照拂”一二。姜窈一律温和接待,该听的听,该推的推,赏罚依旧分明,既不轻易许诺,也不给人留下刻薄寡恩的印象。几次下来,那些人倒也摸清了新世子妃的脾气——看着年轻温和,实则心里极有主意,软硬不吃,行事颇有章法,便也渐渐收敛了些。

外头的帖子也如雪片般飞来,多是各府邀请赏花、听戏、茶会的。姜窈斟酌着,拣了几家与镇国公府素来交好、或身份清贵的人家应下,其余一律以“世子离京,需闭门打理家务”为由婉拒。出门应酬时,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既不因出身而露怯,也不因夫家势大而张扬,渐渐也在京中贵妇圈中有了些名声,不再是当初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幸运孤女”。

这日,姜窈从安郡王府赏花宴回来,刚换了家常衣裳,陈嬷嬷便面色凝重地进来禀报:“世子妃,门房送来一份拜帖,是……靖安侯夫人。”

林氏?她不是应该随着被削爵的靖安侯闭门思过吗?怎么又找上门来?而且直接递帖子到镇国公府?

姜窈接过拜帖,打开一看,内容极其谦卑,只说听闻世子妃身体安康,心中欣慰,有些旧物想归还,恳请一见云云。

旧物?归还?姜窈心中冷笑。周文晟流放后,靖安侯府境况大不如前,林氏此时前来,绝无好事。

“她人在何处?”

“就在府外角门处候着,只带了一个嬷嬷,穿着朴素。” 陈嬷嬷低声道,“门房不敢擅自放人进来,特来请示世子妃。”

姜窈沉吟片刻。拒之门外固然简单,但林氏既然敢来,必有说辞,且她毕竟曾是超品侯夫人,如今虽落魄,若处理不当,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请她到偏厅吧。” 姜窈道,“你亲自去,带两个稳妥的人。让她从角门进,直接引到偏厅,莫要惊动旁人。”

“是。”

偏厅里,林氏比上次在静园见面时更加憔悴,眼眶深陷,鬓边甚至有了零星白发,穿着半旧的靛蓝衣裙,早已没了侯门夫人的气度。见到姜窈进来,她立刻站起身,想上前,又似不敢,只局促地站着,嘴唇哆嗦着。

姜窈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侯夫人请坐。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林氏没坐,反而“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哭得比上次更加哀切绝望:“世子妃!求您……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文晟吧!他……他在北疆,染了恶疾,缺医少药,眼看就要不行了!求您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跟容世子说句话,哪怕……哪怕让他回京治病也好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陈旧的红木小匣,双手捧过头顶,“这是……这是当年你母亲留在我那里的一支簪子,我一直收着,今日物归原主!只求您……高抬贵手!”

姜窈的目光落在那小匣上,心尖微微一刺。母亲的遗物……她示意霜降接过。霜降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样式有些旧了,确是母亲当年喜爱之物。

“侯夫人,” 姜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令郎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他流放北疆,是圣上旨意,世子岂能干预?至于这簪子,” 她看了一眼,“多谢夫人保管,我收下了。”

林氏见她不为所动,哭得更凶:“世子妃!我知道文晟对不起你!可他现在已经得到报应了!难道……难道非要他死在那里,你才甘心吗?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何必跟他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你就当……就当积德行善,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又要磕头。

“夫人!” 姜窈声音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起。你今日此举,若传出去,于靖安侯府,于镇国公府,都非好事。令郎的命是命,边疆戍卒的命也是命,朝廷法度更是不可轻废。你请回吧。这支簪子,我收下,旧事,也请夫人休要再提。”

林氏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姜窈!你就如此狠心!你忘了当年是谁救了你母亲……”

“住口!” 姜窈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林氏,“我母亲是如何死的,你当真不知?当年靖安侯府落井下石,你与周文晟又是如何待我的?如今倒来跟我提旧情?夫人,请自重!送客!”

陈嬷嬷和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哭喊挣扎的林氏“请”了出去。

偏厅内恢复寂静,只有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静静地躺在打开的匣子里,折射着冰冷的光。

姜窈缓缓坐回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林氏的话,勾起了那些她不愿多想的过往,还有母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周文晟是罪有应得。她不会,也不能去救他。容瑕更不能因此涉险。

只是……北疆恶疾?是真,还是林氏为了救子编造的谎言?若是真的……

姜窈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无论如何,此事她都不能插手。

“嬷嬷,” 她唤道,“今日之事,封锁消息,不要外传。尤其是世子那里,暂时不要让他知道。”

“是,老奴明白。” 陈嬷嬷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世子妃……似乎比她们想象的,还要能扛事,也……还要更决绝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姜窈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府务和暗中留意朝局动向之中。容瑕虽不在京,但每隔几日,总会有加密的信件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她手中,有时是简单的问候,有时是提及北疆军务,有时也会隐晦地提到京中某些势力的异动。姜窈每次收到信,都会仔细看过,然后小心焚毁。

四皇子与承恩伯府千金的婚事果然定了下来,婚期就在秋后。皇后一系似乎颇为满意,朝中清流对四皇子的赞誉之声也多了起来。大皇子二皇子那边,则显得有些沉不住气,小动作频频。

这日,姜窈正在查看田庄送来的春耕账目,霜降快步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世子妃,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冯公公,说有娘娘口谕!”

皇后口谕?姜窈心头一紧,立刻放下账册,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前厅。

冯公公果然等在那里,见到姜窈,笑眯眯地行了礼:“奴才给世子妃请安。娘娘口谕,宣世子妃即刻入宫觐见。”

“冯公公可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 姜窈一边示意云雀去准备,一边客气地问道。

冯公公笑容不变:“这个奴才可不敢揣测。不过……今日四皇子殿下也在娘娘宫中,似乎……是为了北疆军粮转运的一些琐事,想问问世子妃,可知道世子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章程?”

北疆军粮?四皇子?姜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容瑕离京,是为了北疆军务。四皇子此时借着军粮转运的由头,通过皇后来召她入宫询问……这绝非普通的“琐事”!

是试探?还是想从她这里套取什么?亦或是……容瑕在北疆,出了什么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姜窈的心脏。

冯公公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带着宫中贵人身边近侍特有的、疏离而恭谨的弧度。北疆军粮,四皇子,皇后口谕……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接连投入姜窈的心湖,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容瑕离京半月有余,只言片语的信件中,从未提及军粮转运有何阻滞或特别章程需要内眷知晓。四皇子李谦,一个尚未正式参与朝政、只以“贤德好学”闻名的皇子,突然关心起千里之外的军粮细务,还通过皇后的口谕,来召她这个世子妃入宫“询问”?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窈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冯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回到内室,她迅速换了身庄重而不失礼的世子妃品级宫装,发间簪戴也简约大方。霜降和云雀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脸色都有些发白。

“姑娘,此事……” 霜降压低声音,满眼忧虑。

“兵来将挡。” 姜窈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鬓角,镜中女子眉眼沉静,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丝锐光,“陈嬷嬷,你留在府中,看好门户,任何人问起,只说我奉娘娘口谕入宫。霜降,你随我进宫。”

“是。”

马车驶向宫城的路上,姜窈闭目养神,脑中飞快地将所有信息过了一遍。容瑕北行,表面是巡查军务,但以他的身份和镇国公府的地位,绝不会仅仅为了常规事务离京这么久。北疆……近年来虽无大战,但小摩擦不断,边防压力并不轻。军粮乃命脉,四皇子以此为由,是想刺探容瑕的动向?还是北疆那边真的出了什么纰漏,需要京城这边协调,而四皇子想趁机插手,甚至……嫁祸?

又或者,是针对她本人?想从她这里打开缺口,寻到镇国公府的错处?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新一轮的风雨,已然逼近。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了软轿,一路被抬至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宫苑深深,春日繁花似锦,却透着一股子无形的压抑。

凤仪宫内,熏香袅袅。皇后端坐主位,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气色红润,眉目温和。四皇子李谦坐在下首,一身淡青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温文,见姜窈进来,还微微颔首示意,笑容谦和。

姜窈上前,依礼跪拜:“臣妾容姜氏,叩见皇后娘娘,四殿下。”

“快起来,赐座。” 皇后声音和煦,“容丫头,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瞧着气色倒好。”

“托娘娘洪福。” 姜窈在绣墩上侧身坐了,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皇后寒暄了几句家常,便切入正题,笑容不变:“今日叫你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谦儿他近来学着协理一些户部积年的文书,看到往年北疆军粮转运的几条旧例,似与如今章程有些出入,心中存疑。想着容世子正在北边,或许知道些内情,便来问问本宫。本宫想着,容世子虽不在京,但你如今是镇国公府的主母,或许听世子提起过?故而叫你来问问,也免得谦儿心里总惦记着,年轻人嘛,好学是好事。”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四皇子“好学”,又将询问的由头推到了“旧例出入”上,仿佛只是寻常的请教。

姜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回娘娘,殿下,世子离京前,并未与臣妾细谈军务。军粮转运,自有兵部、户部及北疆都护府依律例章程办理,世子此去乃是巡查防务,想来……不会越俎代庖,插手粮秣细务。至于旧例新章,臣妾闺阁女子,更是不敢妄言。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她将“闺阁女子”、“不敢妄言”咬得清晰,既撇清了自己,也暗示此事不该由她来置喙,更隐隐点出四皇子向一个内眷询问军务的不妥。

四皇子李谦闻言,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世子妃过谦了。谁不知镇国公府世代忠良,于军务一道上独具慧眼。世子更是国之柱石,他即便不直接经手,见解也定然超卓。本王也只是偶有疑惑,想着若能得世子妃片言解惑,或可免去下面人办事时的疏漏。毕竟,军粮事关边关将士温饱,社稷安危,丝毫马虎不得。” 他语气恳切,将问题拔高到了“社稷安危”的层面。

皇后也适时接口:“是啊,容丫头,你虽在闺中,但既嫁入容家,便是容家妇,有些事听听也无妨。谦儿也是一片公心。”

两人一唱一和,软中带硬,将姜窈架了起来。若她再一味推脱,倒显得镇国公府有意隐瞒,或她这个世子妃不关心边关、不识大体。

姜窈抬眸,目光清正地看向四皇子:“殿下心系边关,体恤将士,臣妾感佩。只是,军国重务,非比寻常。世子离京前确未与臣妾提及粮运细节,臣妾不敢以道听途说或臆测之言,扰乱殿下视听。若殿下确有疑惑,何不直接行文询问北疆都护府,或调阅兵部户部存档?想必比问臣妾这个不通外务的妇人,要可靠得多。”

她再次强调自己“不通外务”,将皮球踢回给朝廷职能部门,同时点明四皇子若有疑问,自有正规渠道,绕过朝廷向将领内眷打听,于礼不合,于制不符。

李谦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面上笑容却依旧温和:“世子妃所言甚是。倒是本王思虑不周了。只是想着世子亲临,或有些因地制宜的临时调整,未及形成公文……”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惶:“娘娘!陛下……陛下急召四殿下前往乾元殿议事!北疆……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什么?!” 皇后和李谦同时变色,霍然起身。

姜窈的心也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八百里加急!北疆!

李谦也顾不得再问姜窈,匆匆向皇后告退,疾步离去。皇后脸色变幻,强自镇定,对姜窈摆了摆手:“容丫头,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

“臣妾明白,今日只是奉娘娘召唤,闲话家常。” 姜窈立刻接口,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退出凤仪宫,坐上来时的软轿,姜窈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八百里加急……到底出了什么事?与容瑕有关吗?与军粮有关吗?

回到镇国公府,姜窈立刻将自己关进书房,试图从记忆中搜寻任何可能与北疆、军粮相关的蛛丝马迹。容瑕的信件中语焉不详,只提过北疆今春风沙较大,军士操练辛苦,还有一次隐约提到某处关隘城墙需要加固……并无粮秣之忧。

但四皇子不会无的放矢。他特意提及“旧例出入”……

“霜降,” 姜窈唤来心腹,“你立刻去找我们留在外头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打听北疆八百里加急的具体内容!还有,查一查近几年北疆军粮转运的章程,特别是……有没有什么容易被人动手脚,或者容易产生‘旧例出入’的环节!”

“是!” 霜降领命,匆匆而去。

等待消息的时间,每一刻都格外煎熬。姜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处理府务,指尖却冰凉。夜幕降临时,霜降终于回来了,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世子妃,消息……不太好打听。乾元殿封锁了消息,只知道是北疆都护府发来的急报,似乎涉及军粮……还有,边境摩擦。” 霜降声音发紧,“我们的人拼凑了些零碎信息,去年冬至今,北疆几处粮仓的存粮消耗速度,似乎比往年同期要快一些,但并未引起太大注意。还有……兵部一位主事,是四皇子的人,前几日曾私下调阅过近五年北疆军粮转运的全部卷宗。”

粮耗异常,四皇子的人调阅卷宗,今日的询问,突如其来的八百里加急……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在姜窈脑中逐渐成形——有人或许在北疆军粮上做了手脚,制造亏空或损耗,然后想将责任引向负责巡查的容瑕,或者镇国公府!四皇子今日的询问,很可能是试探,也是铺垫!一旦北疆事发的消息坐实,他们便可以声称早已发现“旧例出入”,而容瑕或镇国公府知情不报,甚至可能被诬陷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军粮,边关,这是足以动摇国本、陷武将于死地的重罪!

姜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若真如此,容瑕此刻在北疆,岂不危矣?

“世子……可有信来?” 她声音微哑。

霜降摇头:“按日子,下一封信应该是明后日。”

不能等!必须立刻通知容瑕,让他有所防备!

“立刻用最紧急的渠道,给世子传信!” 姜窈当机立断,“将我们的猜测告诉他,提醒他小心粮秣之事,尤其是可能存在的账目亏空或人为损耗!还有,查一查北疆都护府内部,是否有与京城往来过密、或近期行为异常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信里……不必提四皇子,只陈述事实和我们发现的疑点。”

“是!” 霜降应下,却面露难色,“世子妃,最紧急的渠道……动用一次,风险极大,且未必能立刻送到世子手中。北疆路途遥远,且若真有人布局,恐怕信路也……”

姜窈明白她的意思。对方既然敢动军粮,必然考虑到了信息封锁。普通渠道可能已被监控,紧急渠道也可能被拦截或延迟。

“顾不了那么多了。” 姜窈眼神决绝,“必须试!另外,让我们的人,从现在起,全力盯紧四皇子府、兵部、户部所有与北疆军粮相关人员的动向!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是!”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仿佛绷紧的弓弦。姜窈坐镇府中,一面处理日常,一面等待着北疆和容瑕的消息,同时接收着外间传来的零星情报。

四皇子李谦似乎忙于“协助”皇帝处理北疆急报,不再有其他动作。但姜窈的人探到,那位调阅卷宗的兵部主事,前日夜里曾秘密去过承恩伯府。而承恩伯,正是四皇子未来的岳丈,清流领袖之一。

北疆的具体情况依旧被严密封锁,但隐约有“粮仓失察”、“损耗过大”的风声透出,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隐隐指向北疆都护府,以及……正在北疆巡查的镇国公世子。

朝堂上,开始有一些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北疆都护府“治理不力”、“靡费粮饷”,要求彻查。皇帝的态度不明,只下令严密封锁消息,并派了钦差前往北疆。

第三天,容瑕的定期信件终于到了。信中依旧简短,只说他已巡查完两处重要关隘,一切如常,不日将前往最后一处,并嘱咐姜窈在京中保重,勿念。

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异常,甚至语气都平静如常。

是尚未察觉?还是……信被人动了手脚?又或者,他早已察觉,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姜窈捏着信纸,心乱如麻。她发出的紧急信件,至今未有回音。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第五日,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派往北疆的钦差,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廷芳,此人是承恩伯的门生,向来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但私下与四皇子府走动甚密。

周廷芳为钦差,几乎等于将调查的刀柄,递到了四皇子一系的手中!

而容瑕,此刻仍在北疆,身处嫌疑之地,面对的可能不仅是边关的暗箭,还有来自朝廷钦差的“明枪”!

“世子妃,我们该怎么办?” 霜降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慌。事态的发展,似乎正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

姜窈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春风里舒展的新绿,眼神却冰冷如铁。对方步步紧逼,布局深远,显然是要将镇国公府彻底拖下水。容瑕远在北疆,鞭长莫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这座看似平静、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镇国公府。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反击。但如何反击?证据在对方手中(或正在制造),人证可能在北疆被控制,朝廷的刀已经举起……

她需要找到对方的破绽,一个足以扭转局势的破绽。

四皇子一系的目标是镇国公府,是容瑕。他们制造军粮问题,是为了打击兵权在握的容家。但这件事要坐实,需要几个关键环节:北疆的“事实”,朝廷的“认定”,以及……可能的“受益人”。

北疆的“事实”他们正在制造。朝廷的“认定”他们正在推动。那么“受益人”呢?谁最乐见镇国公府倒台?除了可能觊觎储位的皇子,还有谁?

姜窈脑中飞快闪过近来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兵部主事、承恩伯、清流……清流一向对掌兵权的武将世家有所忌惮和微词,若能与皇子联手扳倒镇国公府,既能肃清“跋扈武将”,又能从龙有功……

但清流重名声,尤其是承恩伯这种领袖,绝不会亲自插手这种可能遗臭万年的肮脏事。那么,具体执行者,必然是他们信得过的、又不太起眼的“自己人”。

那位兵部主事?级别不够。北疆都护府内部的叛徒?或许有,但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

姜窈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书桌上那几本她之前翻阅过的、关于府中田庄商铺的旧账册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粮!他们要动的是粮!从京城到北疆,千里转运,环节众多。要在账目上做手脚,制造亏空损耗,除了在北疆仓库动手脚,更关键的一环,是在源头——采购和运输上!

大梁军粮,除了部分由北疆当地屯田供应,大部分需从中原和江南调运。采购、装船、漕运、陆路转运……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做文章。而负责军粮采购和初期转运的,往往是户部会同地方官府,委托给有实力的皇商或官商办理。

皇商……官商……

姜窈猛地转身:“霜降!立刻去查!近几年,负责北疆军粮采买和初期转运的皇商或官商是哪几家?背后都是什么人?尤其要查,有没有与承恩伯府、或者四皇子其他姻亲、门生有牵连的!还有,这些商号的运粮路线、损耗记录,与往年有何不同!”

她记得,容瑕曾经提过,镇国公府虽不直接经营此类买卖,但在北疆和漕运沿线有些耳目和旧部,或许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霜降眼睛一亮:“是!奴婢这就去办!”

这一次,调查的方向明确,效率也高了许多。两日后,初步消息传来。

近三年负责北疆军粮部分采购和漕运段运输的,是一家名为“广通隆”的皇商。这家商号背景深厚,明面上的东家姓胡,但暗中似乎与内务府某位大太监,以及……承恩伯府一位管事的妻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关键的是,据北疆那边眼线传回的模糊信息,去年秋冬经由“广通隆”承运的两批军粮,在漕运段报称的“正常损耗”(如鼠啮、水渍等),似乎比惯例略高,但当时并未引起重视。

“广通隆”……承恩伯府……略高的“正常损耗”……

姜窈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就出在这里!四皇子一系通过控制或影响“广通隆”,在军粮运输途中做手脚,人为制造“损耗”,将粮食暗中截留或转卖,然后在北疆仓库的账目上再做一次手脚,将亏空做实。这样,从源头到终点,账目都能对上“损耗”,而实际到边的粮食却不足。一旦事发,黑锅就可以扣在北疆都护府“管理不善”、“监守自盗”上,而正在巡查的容瑕,自然难辞其咎!

好一条毒计!既打击了政敌,又暗中牟取了暴利(截留的军粮可以转卖),还能在清流中博一个“肃清贪腐”的美名!

但现在,他们拿到了线索!要扳倒这个阴谋,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广通隆”在运输途中故意制造异常损耗的证据;证明这些损耗与承恩伯府或四皇子势力有关的证据!

“广通隆”的账目必然是做得天衣无缝,相关人证恐怕也早已被控制或灭口。从常规渠道,几乎无法拿到证据。

时间不等人。钦差周廷芳恐怕已经快到北疆了。一旦他“查实”了北疆的“亏空”,奏报回京,皇帝震怒之下,容瑕和镇国公府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姜窈在书房中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必须冒险!必须用非常手段!

“霜降,” 她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让我们在北疆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广通隆’去年秋冬那两批军粮的押运人员,哪怕是最底层的船工、力夫!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同时,在京城,想办法接触‘广通隆’的核心账房或管事,威逼利诱,总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还有,” 她补充道,声音冷得像冰,“让我们的人,盯紧那位兵部主事和承恩伯府管事的妻弟。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与‘广通隆’资金往来的痕迹。”

霜降倒吸一口凉气:“世子妃,这……动静太大了!万一被对方察觉……”

“顾不得了!” 姜窈打断她,“他们布局深远,我们已落在下风,不出奇招,只有等死!去做!记住,要快,要隐秘,必要时……可以用非常手段!”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芒。

非常手段……霜降明白了,重重点头:“是!奴婢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姜窈如同走在刀尖上。她一边要维持镇国公府的正常运转,应对着各种或关切或刺探的拜访;一边要严密监控着外间的任何风吹草动,指挥着两路险棋。

京城这边,试图接触“广通隆”核心人员的行动屡屡受挫,对方似乎早有防备,相关人物要么深居简出,要么身边护卫森严。倒是盯梢兵部主事和承恩伯府管事妻弟的人,传回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这两人近期都与一个神秘的钱庄掌柜有过秘密接触,而那家钱庄,似乎与江南某些背景复杂的商号有联系。

北疆那边,进展更是缓慢。押运人员要么已被调离不知所踪,要么守口如瓶。眼线冒险深入调查,却险些暴露,折损了一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钦差周廷芳抵达北疆的消息已经传来。据说他已开始“雷厉风行”地查账、盘库、询问将领。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姜窈心头,越来越沉。她几乎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傍晚,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老者,颤巍巍地敲响了镇国公府的角门,指名要见世子妃,说有关于“广通隆”和北疆军粮的生死大事禀报。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报了进去。

姜窈正在用晚膳,闻言立刻放下碗筷:“带他到偏厅!不……带到内书房来!严密封锁消息!”

片刻后,老者被带了进来。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背脊佝偻,双手粗糙,像是个老船工或苦力。见到姜窈,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世子妃!小老儿……小老儿是去年替‘广通隆’押运北疆军粮的漕船老舵工,姓孙,人都叫我孙老舵!”

姜窈心头剧震,强压激动:“孙老舵,快起来说话!你有何事?”

孙老舵不肯起,跪在地上,声音嘶哑而急促:“世子妃!那批粮……那批粮在过清江浦水闸时,根本不像他们报的只是寻常鼠啮水渍!是……是‘广通隆’的押运管事,故意让人在夜里凿穿了几条粮船的底舱!粮食浸了水,自然就霉烂亏耗了!他们还逼着我们这些船工签了假的损耗单子,说要是敢说出去,就杀我们全家!小老儿当时怕啊,就签了……可后来听说,因为这批粮不足,北疆的将士们可能要饿肚子,还可能……还可能连累到容世子这样的大好人!小老儿心里……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啊!我儿子前年死在边关,我知道将士们苦……我不能昧着良心啊!”

他边说边哭,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叠得方正的油布,颤抖着双手捧过头顶:“这……这是当时他们逼我们签的假单子的副本,我偷偷藏了一份!还有……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管事让人凿船时用的特制凿子,偷偷藏起了一个……都……都在这儿了!”

姜窈霍然起身,几步上前,接过那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张摁了手印的虚假损耗确认单,落款是“广通隆”和几个船工的名字(包括孙老舵),时间、船号、货物种类都对得上。还有一小截特制的、带倒钩的船用凿子,上面甚至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疑似铁锈和某种防水胶泥的混合物!

人证!物证!

虽然只是运输环节的证词和物证,但足以证明“广通隆”在军粮转运途中,存在人为的、故意制造损耗的行为!这就能解释北疆粮仓的亏空从何而来!只要顺着“广通隆”这条线查下去,不信揪不出背后的黑手!

“孙老舵,你可知,你这样做,可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姜窈紧紧握着油布包,声音有些发颤。

孙老舵抬起浑浊的泪眼,重重磕了个头:“小老儿知道!但我儿子是为国死的,我不能看着他用命守着的边关,被这群黑了心肝的蛀虫给祸害了!世子妃,您……您一定要为将士们做主啊!”

姜窈眼眶一热,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扶起孙老舵:“老人家,你放心。你的冤屈,边关将士的苦处,我定会禀明朝廷!霜降!”

“奴婢在!”

“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将孙老舵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这些证据,马上誊抄备份,原件用火漆封存!” 姜窈语速极快,“然后,立刻动用我们最快的渠道,将誊抄件和事情原委,星夜送往北疆,务必交到世子手中!同时,将京城这边我们掌握的、关于‘广通隆’与承恩伯府等人的关联线索,一并附上!”

有了这些,容瑕在北疆,就有了反击的武器!至少可以证明,北疆的亏空,根源在运输环节的舞弊,而非都护府或他的责任!

“是!” 霜降激动地应下,立刻去办。

孙老舵被带下去妥善安置。姜窈独自站在书房内,看着手中那包沉甸甸的证据,心跳如擂鼓。

扳回一城!但还不够!京城这边,必须趁热打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火烧到“广通隆”和它背后的人身上!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略一沉吟,开始写信。不是给容瑕,而是给另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都察院右都御史,秦明堂。

秦明堂是三朝元老,以刚正清廉、不涉党争著称,连皇帝都敬他三分。更重要的是,他与承恩伯在清流中分属不同派系,素有嫌隙,且向来对武将并无偏见,只论是非。

她要写一封匿名信,以“知情人”的口吻,将“广通隆”在军粮运输中舞弊、疑似与朝中官员勾结、意图嫁祸边关将领的事情,“透露”给秦明堂。秦明堂这种老臣,最恨这种祸国殃民的贪腐行径,且他地位超然,有直奏之权。只要他起了疑心,介入调查,四皇子一系想一手遮天就没那么容易了!

信写好后,姜窈又仔细推敲了几遍,确保言辞恳切、证据指向清晰但又不直接点名,以免被反咬诬告。然后让霜降安排最隐秘的渠道,务必在天亮前,将信送到秦明堂府上。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姜窈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脱力,却又有一股激荡的热流在胸中冲撞。

她做到了。在容瑕远在千里、孤立无援的时候,她这个刚刚嫁入府中、看似柔弱的世子妃,为他,为镇国公府,撬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生门!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双方角力最关键的时刻。北疆的容瑕需要利用这些证据反击钦差,澄清自身;京城的她,需要推动秦明堂介入,将水搅浑,迫使对方自乱阵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料峭的春寒吹进来,却吹不散她眼中灼热的光芒。

容瑕,我为你守住了后方。现在,看你的了。

远处,镇国公府高高的屋檐,在稀薄的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坚定的轮廓,仿佛一头苏醒的雄狮,即将发出震慑四野的怒吼。

夜色如浓稠的墨,沉沉压着北疆肃州的城垣。风刮过旷野,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营房的土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动。空气中弥漫着干冷、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边关特有的铁锈与牲口气息混合的味道。

容瑕站在都护府临时拨给他使用的书房窗前,玄色大氅的毛领在风中微微拂动。他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稀薄的天光,看着手中那份刚刚由亲卫统领秦骁拼死送回、几乎染透鲜血的密函,以及附带的几页誊抄证据和姜窈简短却字字惊心的分析。

“广通隆”……人为凿船……虚假损耗单……特制凿子……承恩伯府关联……四皇子铺垫……

姜窈的笔迹清秀却有力,条理清晰,将京中暗涌与北疆危局之间的勾连,抽丝剥茧般呈现在他面前。她甚至推断出了对方可能的完整计划,并送来了撕开这阴谋的第一道口子——那个漕船老舵工孙老舵的证词和物证。

好一个姜窈。

容瑕的指尖拂过信纸边缘,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她书写时紧绷的心弦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离京不过月余,她竟已成长至此。不仅稳住了府中局面,更在无人可依的绝境中,为他寻到了破局的关键。

心头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封千里之外送来的信,烫开了一道细微的、温热的裂缝。

“秦骁伤势如何?”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侍立在阴影中的另一名亲卫立刻回道:“回世子,骁哥肩胛中箭,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随行的医官已处理过,用了药,正在昏睡。信送到时,他只剩一口气,说是沿途遭遇了三拨不明身份的截杀,折了四个兄弟。”

截杀。果然,对方连信息通道都算进去了。若非秦骁悍勇,拼死突围,这封信恐怕到不了他手中。

容瑕将信和证据仔细收好,贴身存放。然后转身,看向桌案上堆着的、钦差周廷芳“请”他协助核查的部分北疆粮秣账册副本。这些账册做得漂亮,亏空分散在各个时间点、不同仓库,看起来确像历年管理疏漏累积所致,与他巡查的时间点“恰好”吻合。

周廷芳昨日已“客气”地请他暂时留在肃州城内,“配合”调查,实际上已是软禁。都护府中一些与粮秣相关的吏员、仓管,也被陆陆续续“请”去问话。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我们的人,” 容瑕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查得怎么样了?”

亲卫上前一步,低声道:“按世子之前的吩咐,我们避开了都护府明面上的粮账,暗中从三个方向查:一是近半年所有出入肃州的大型商队货物记录,尤其是可能夹带或转运粮食的;二是周边村镇黑市粮价的波动,以及突然出现的大宗粮食交易;三是与‘广通隆’有过接触的本地牙行、车马行。目前有些眉目。”

“说。”

“肃州往西三百里,黑山峪一带,近两个月有好几支挂着‘皮货’‘药材’幌子的商队频繁出入,护卫严密,不像寻常商贾。我们的人设法接近过一次,闻到车队深处有陈米霉味,不像皮货药材该有的。黑市上,从去年底开始,就陆续有品质不高但数量不小的陈粮流出,价格比官价低两成,来路不明。另外,肃州城里‘顺发’车马行的东家,是‘广通隆’一个管事的远房表亲,车马行最近接了不少往西边去的‘大活儿’,用的都是加固的大车,但具体运什么,口风极严。”

黑山峪……西边……那是通往关外几个部落的方向。陈粮流出……加固大车……

容瑕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截留的军粮并未消失,而是被偷偷转运,很可能卖给了关外部落!一来牟取暴利,二来若事发,还可将“通敌资匪”的罪名一并扣在镇国公府头上!好毒的一石二鸟之计!

“黑山峪具体位置,商队落脚点,车马行经手人,都摸清楚了吗?” 容瑕问。

“大致方位已确定,但对方很警惕,落脚点常换。车马行那边,我们买通了一个不起眼的伙计,正在设法套取运货单据的副本。”

“加快速度。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容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周廷芳那边,还能拖多久?”

亲卫面露难色:“周御史催得很紧,今天又派人来‘请’世子过去商议‘账目疑点’。都护府里一些原本中立的将领,见风向不对,也开始有些摇摆。我们安插在钦差行辕的人说,周廷芳似乎已经草拟了一份弹劾奏章的初稿,内容……对我们极为不利。”

时间不多了。一旦周廷芳的奏章发出,皇帝先入为主,即便后来找到证据,要想翻案也难上加难。

容瑕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标着“黑山峪”的险峻山岭之间。姜窈送来的证据,是破开运输环节舞弊的利刃,但要想彻底翻转局面,钉死幕后黑手,还需要找到粮食最终的去向和交易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让我们在黑山峪附近的人,不惜代价,盯死那几支商队。找机会,抓一两个活口,或者,拿到他们交易的信物。” 容瑕下令,“肃州城内的车马行,双管齐下,继续套取单据,同时查他们与都护府内部哪些人有异常往来。周廷芳那里……” 他顿了顿,“我去会会他。他不是要商议‘账目疑点’吗?我便与他好好‘商议’。”

半个时辰后,容瑕出现在钦差行辕。周廷芳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身御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见到容瑕,起身拱手,态度客气却疏离:“容世子,深夜叨扰,实非得已。北疆军粮,关系国本,陛下震怒,严令彻查。有些账目上的出入,还需世子再帮着参详参详。”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几本账册,指尖点着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数字:“世子请看,去岁秋冬,由‘广通隆’承运至肃州仓的军粮,报称途中损耗为百分之五,看似在惯例之内。但据本官核查沿途关卡记录与实际入库数目,再对比往年同期,此损耗率实属异常偏高。而恰在此时,世子奉旨巡查北疆,都护府上下忙于接待,仓廪管理或有松懈……这亏空,便集中显现了。不知世子巡查期间,可曾察觉粮秣管理有何不妥之处?”

话里话外,已将“巡查失察”、“管理松懈”的帽子,隐隐扣了过来。

容瑕神色不动,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账册,淡淡道:“周御史办案果然细致。不过,仅凭账目数字差异和推测,似乎尚难定论。‘广通隆’承运损耗略高,或许是漕运艰难,天时不利。至于都护府仓廪管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廷芳,“本世子巡查期间,核查过防务、军械、操练,粮秣仓储自有专司官吏负责,章程完备,本世子并未越权干预,亦未听闻有何重大疏漏。周御史若觉不妥,何不传唤具体经办官吏、仓管,详加审讯?或者,亲自查验库存?”

他语气平淡,却将责任推回给具体经办人和周廷芳自己——你怀疑管理不善,就去查人查库,空口白牙牵扯巡查官员,于理不合。

周廷芳脸色微沉:“相关官吏,本官自然要审。只是世子身为巡查钦差,驻跸北疆,于粮秣大事,总该有所体察。如今亏空属实,世子一句‘未听闻’,恐怕难以向陛下交代。”

“哦?” 容瑕眉梢微挑,“周御史何以断定,亏空根源在于‘管理疏漏’?而非其他环节出了问题?”

“世子此言何意?” 周廷芳眼神锐利起来。

“本世子离京前,曾偶闻江南漕运一段趣闻。” 容瑕不紧不慢地道,“说是有不良商贾,为牟私利,竟在运粮途中故意损坏船只,制造‘损耗’,侵吞粮米。不知周御史可曾听闻此类不法之事?”

周廷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漕运弊案,时有发生,朝廷自有法度严惩。但此事与北疆军粮亏空有何关联?世子莫不是想转移视线?”

“是否关联,查过便知。” 容瑕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文书,正是姜窈送来的、孙老舵提供的虚假损耗确认单副本,轻轻放在桌上,“本世子刚收到京中友人传来的消息,恰巧提及去年秋冬,‘广通隆’承运一批漕粮时,曾有船工举报押运管事涉嫌故意凿船、虚报损耗。这,便是当时涉事船工秘密留存的一份单据副本。周御史不妨看看,这单据上所载船号、时间、货物,与运往北疆的军粮,可有重合之处?”

周廷芳拿起那份誊抄单据,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单据格式、印章、时间、货物种类……与运粮记录严丝合缝!他猛地抬头看向容瑕:“此物从何而来?那举报船工现在何处?”

“来源不便透露,但可信度颇高。” 容瑕收回单据,“至于船工,为防灭口,已被妥善保护。周御史,若运输环节本就存在人为舞弊,制造了虚假损耗,那么北疆仓库的账面亏空,恐怕就不能简单地归咎于‘管理疏漏’或‘巡查失察’了吧?当务之急,或许不是急于追究边关将领的责任,而是该彻查‘广通隆’及与之相关的所有环节,看看这些‘损耗’的粮食,究竟流向了何处。毕竟,军粮乃军国重器,若被不法之徒中饱私囊,甚至……资敌通匪,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大罪!”

他最后几句话,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周廷芳。

周廷芳额角渗出细汗。他奉命来此,本是按计划坐实北疆亏空,将脏水泼向容瑕和镇国公府。万万没想到,容瑕手中竟有运输环节舞弊的证据!这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若真顺着“广通隆”查下去,牵扯出背后的承恩伯府甚至四皇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自镇定:“世子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但此单据来源不明,真伪难辨。且即便运输环节有问题,北疆都护府接收粮秣时未能及时发现异常,亦有失察之责。此事错综复杂,本官需详细核查,方能禀明圣上。”

“那是自然。” 容瑕见好就收,语气恢复平淡,“本世子也只是将所知情况告知周御史,以免御史被片面之词所误,查案有失偏颇。毕竟,御史风闻奏事,亦需证据确凿,方能不负陛下信任,不枉边关将士血汗。”

他语带双关,既点了周廷芳可能“偏听偏信”,又暗示若查案不公,边关将士也不会答应。

周廷芳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世子提醒的是。本官……定会秉公办理。”

从容瑕手中接过运输舞弊的证据,对周廷芳而言,犹如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不得不调整调查方向,至少表面上要做出彻查“广通隆”的姿态,否则无法向容瑕和可能关注此事的其他朝廷势力交代。但这又违背了他背后之人的指令,且极可能引火烧身。

接下来的几日,周廷芳的调查果然“转向”,开始频繁传唤与“广通隆”有过接触的北疆吏员、商户,甚至派人前往漕运沿线调查。都护府内的紧张气氛稍有缓和,一些观望的将领见风向似有转变,对容瑕的态度也重新恭敬起来。

但这只是表象。容瑕清楚,周廷芳绝不会真心追查“广通隆”,他只是在拖延,在寻找机会将运输舞弊的证据定性为“伪造”或“无关”,然后继续原来的计划。而幕后之人,得知消息泄露,必然也会加紧行动,要么消除隐患(灭口孙老舵等相关人证),要么加快将截留的粮食脱手,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制造更极端的事端。

时间依然紧迫。

第三日深夜,亲卫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黑山峪那边,他们的人冒险伏击了一支正准备与关外部落交易的商队,激战之后,抢到了半车未来得及转移的粮食,并生擒了两个活口,其中一个是商队的小头目。从俘虏口中得知,他们确实是“广通隆”暗中扶持的走私团伙,长期将截留的军粮和其他禁运物资贩卖给关外的“黑风部”,交易地点就在黑山峪深处一处废弃的戍堡。最近因为风声紧,正在加快处理存货。

坏消息是:肃州城内的“顺发”车马行东家,昨夜突然“暴病身亡”。他们买通的那个伙计,也失踪了。线索在这里断掉。同时,周廷芳行辕传来消息,周御史“突发急症”,暂缓查案,闭门不出。

容瑕听完汇报,眼神冰冷。灭口,拖延。对方反应很快。

“那半车粮食和俘虏,现在何处?”

“已秘密押送至我们在城外的隐蔽据点,有重兵看守。”

“粮食取样封存,留作物证。俘虏分开审讯,重点问清楚他们与‘广通隆’上线的具体联络方式、交易账目存放地点、以及是否知道京城那边是谁在指使。” 容瑕下令,“另外,让我们的人伪装成商队残部,设法与‘黑风部’接上头,看能否套取更多交易证据,或者……拿到他们与‘广通隆’往来的信物。”

“是!”

“周廷芳‘病了’,” 容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总不能让他‘病’得太安心。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广通隆’与黑山峪走私关联的线索,挑一些不那么关键的,‘不小心’泄露给都护府里那些与周廷芳不太对付的将领知道。还有,以匿名方式,给北疆几位素有清名的监察御史递个话,就说钦差周廷芳查案可能受人蒙蔽,有意掩盖军粮走私实情。”

他要将水彻底搅浑,让北疆官场内部对周廷芳产生怀疑,施加压力。同时,走私线索的泄露,也能迫使幕后之人更加慌乱,或许会露出更多马脚。

亲卫领命而去。

容瑕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黑山峪的方向,也是关外部落盘踞之地。粮食,走私,边关,朝堂……这一切如同巨大的蛛网,而他与姜窈,正试图从不同的方向,撕开这张网。

姜窈在京城,想必也在经历着惊涛骇浪。秦明堂收到她的匿名信后,会如何行动?四皇子一系又会如何反扑?

他想起她信末那句简短的“珍重,盼归”。没有缠绵悱恻,却让他心头那处温热的裂缝,又扩大了些许。

等此件事了,回去,要好生……谢谢他的世子妃。

第四日,事情开始加速发酵。

先是都护府一位素来耿直的副将,公开质疑周廷芳为何对明显的走私线索视而不见,反而揪着账面亏空不放,是否别有用心?此言一出,引起不少中下层将领共鸣。

接着,北疆监察御史衙门收到了匿名举报,内容直指“广通隆”勾结边军走私军粮,并暗示钦差周廷芳办案不公。御史们虽将信将疑,但此事涉及军粮和钦差,不敢怠慢,开始暗中调查。

周廷芳再也“病”不下去了,被迫出面,一面弹压质疑的将领,一面宣称走私线索他早已掌握,正在秘密调查,要求各方不得妄加揣测,干扰钦差办案。但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威信大打折扣。

而容瑕派去与“黑风部”接触的人,也传回了关键消息:他们设法取得了“黑风部”一个小头目的信任,得知“广通隆”与他们的交易,并非简单的银货两讫,其中一部分粮款,是以大梁境内某些钱庄的兑票支付的,而这些兑票,最终似乎流向了江南几位背景复杂的富商手中。那小头目还透露,“广通隆”的管事曾酒后失言,说他们东家背后是“京里顶天的大人物”,连皇子都要给几分面子。

江南富商……京里顶天的大人物……皇子……

线索越来越清晰,指向也越来越明确。

就在容瑕准备将这些新线索,连同黑山峪的俘虏和粮食物证,一并整合,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并寻找合适时机一举发难时——

第五日黎明,肃州城东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都护府,“世子!黑风部大队骑兵,趁夜绕过前方哨卡,突袭东门外转运粮仓!守仓将士正在拼死抵抗,但贼众势大,粮仓危急!”

黑风部突袭粮仓?!

容瑕瞳孔骤缩。这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突袭存放着所剩不多军粮的转运仓,目的绝非抢粮那么简单!这是要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杀人灭口,毁灭证据!(如果走私粮食也混在其中)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还是狗急跳墙的最后疯狂?

“周御史呢?” 容瑕疾声问。

“周御史闻讯,已调集他带来的五百京营兵,赶往东门‘督战’!”

督战?怕是别有所图!

容瑕瞬间明白了。这是幕后黑手的最后一搏!利用黑风部制造边关危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周廷芳则以“督战”为名,控制东门区域,很可能趁机销毁粮仓中可能残留的走私证据,甚至……在混乱中对他这个“碍事”的世子下手!事后大可推给“蛮族袭边,世子不幸罹难”!

好狠毒的计中计!

“传令!” 容瑕眼中寒芒爆射,再无一贯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宿将的凛冽杀伐之气,“亲卫营全体,随我速往东门!秦骁!”

“末将在!” 肩上裹着厚厚绷带的秦骁应声而出,脸色虽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带一队人,立刻去我们城外的据点,将俘虏和那半车粮食,秘密转移至绝对安全处,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其余人等,分头行动:一队持我手令,控制都护府要害,尤其是文书档案房!一队密切监视周廷芳及其京营兵的动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一队疏散粮仓附近百姓,组织民壮协助守城!”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果断。镇国公世子此刻展现出的,不再是京中那个冷峻矜贵的权臣模样,而是真正统帅千军、临危决断的将才风范。

“世子,东门危险,您……” 一名老城亲卫忍不住劝道。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 容瑕已披挂上玄甲,接过亲卫递上的长剑,“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我大梁边关,在我容瑕眼皮底下,玩这种祸国殃民、自毁长城的把戏!”

他翻身上马,玄甲在初露的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开城门!随我——杀敌护粮!”

马蹄声如雷,踏破肃州城黎明前的死寂。玄甲如潮,涌向东门那冲天火光与喊杀震天之处。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争,也正随着北疆烽火的点燃,进入最紧要的关头。

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灰蒙蒙的霾霭压在肃州城头,却被东门方向冲天的火光与浓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还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爆响,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喧嚣,震得人耳膜生疼,心头狂跳。

容瑕一马当先,玄甲在熹微的晨光和跃动的火舌映照下,反射出冰冷而慑人的光芒。他身后,是两百名身经百战、沉默如铁的镇国公府亲卫,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发出整齐而沉重的闷响,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决绝气势,直扑东门。

越靠近东门,景象越是触目惊心。原本用于临时周转军粮的几座大仓,此刻有两座已完全被火焰吞没,火龙翻滚,热浪逼人,灼烧的焦臭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仓前空地上,留守的数百名边军将士正与数倍于己、穿着杂乱皮袄、挥舞弯刀、嗷嗷怪叫的黑风部骑兵混战成一团。边军显然猝不及防,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全靠着一股血勇在拼死抵抗,不断有人倒下,血浸红了冻土。

而在战团稍外围,约五百名衣甲鲜明的京营兵,却并未全力加入战团救援,反而结成一个略显松散的半圆阵势,隐隐将粮仓区域与城内隔开。他们簇拥着一辆高车,车上站着面沉似水的钦差周廷芳。周廷芳并未披甲,只穿着官袍,手握令旗,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厮杀,偶尔挥动令旗,京营兵便象征性地向前移动几步,射几轮箭,却始终不与黑风部骑兵正面接战,更像是在……维持秩序,或者说,控制局面。

容瑕一眼扫过,心中雪亮。周廷芳果然打着“督战”的旗号,行封锁监视之实!他带来的京营兵,根本不是来御敌的,而是来确保这场“意外”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进行——边军被重创,粮仓被焚毁(包括可能残留的证据),而他容瑕,要么死于乱军之中,要么事后被扣上“守御不力”、“致粮仓被焚”的罪名!

好一个一石数鸟的毒计!

“杀——!” 容瑕没有半分犹豫,长剑向前一指,清冽的喝声压过了战场喧嚣。

两百玄甲亲卫如同出闸猛虎,马蹄骤然加速,化作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以锥形阵狠狠凿入混乱的战团边缘,目标直指正疯狂冲击边军薄弱处的黑风部骑兵侧翼!

这些亲卫皆是容瑕从镇国公府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卒,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战斗经验丰富。他们的加入,如同滚烫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玄甲亲卫根本不管那些游弋骚扰的零散骑兵,锋矢直指黑风部攻势最猛烈的一股主力。长枪如林,突刺而出,将迎面冲来的骑兵连人带马捅翻在地;刀光如雪,左右劈砍,精准地斩断马腿,削飞人头。他们沉默着,只有兵刃撕裂空气的锐响和敌人濒死的惨嚎,构成一首冷酷高效的杀戮乐章。

原本苦苦支撑的边军将士精神大振,发出一声呐喊,趁势反击。黑风部骑兵没料到城中还有如此一支生力军,且战斗力如此强悍,侧翼瞬间被打懵,攻势为之一滞。

高车上的周廷芳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容瑕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容瑕的亲卫战力如此惊人!眼看黑风部的攻势受挫,他精心设计的“边军溃败、粮仓尽焚”的戏码就要演不下去!

“周御史!” 容瑕策马冲开两名拦截的黑风部骑兵,玄甲上溅满血点,目光如电,直射高车上的周廷芳,声音在战场上清晰地传开,“贼势凶猛,边军弟兄死伤惨重!你带来的京营兵既为‘督战’,何不速速加入战团,内外夹击,剿灭蛮骑?在此逡巡观望,坐视边军流血,是何道理?!”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将“逡巡观望”、“坐视流血”的帽子扣了过去。周围拼死作战的边军将士闻言,看向京营兵和周廷芳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愤怒与质疑。

周廷芳脸色铁青,骑虎难下。他若下令京营兵参战,不仅打乱计划,更可能让京营兵与容瑕的人混在一起,失去控制。但若继续按兵不动,容瑕这话传开,他“坐视边关危急”的罪名就坐实了,回京根本无法交代!

“容世子!” 周廷芳勉强提高声音,“本官正在审度战局,调派兵力!京营兵不熟悉此地形势,贸然加入,恐自乱阵脚!世子既已率亲卫来援,当与边军同心协力,速速击退蛮骑才是!” 他试图将皮球踢回去,同时暗示容瑕“越权”指挥。

“击退?” 容瑕冷笑一声,长剑一挥,将一名试图偷袭的黑风部骑兵头颅斩飞,血溅三尺,“周御史难道没看见,贼人目标是粮仓?若不将其彻底击溃或歼灭,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纵火焚尽余粮!京营兵既为客军,不熟悉地形,正好用于稳固防线,阻断贼人逃窜和援兵之路!边军与我亲卫主攻,京营兵协防,如此安排,方是正理!周御史若再犹豫,贻误战机,粮仓有失,边关震动,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语气凌厉,步步紧逼,不仅驳回了周廷芳的推诿,更提出了看似合理、实则将京营兵调离核心战区的方案——去外围协防,阻断援兵和逃路。这样一来,京营兵既参与了战斗(堵路),又无法直接干预粮仓区域的战事和……可能的“灭迹”行动。

周廷芳被噎得说不出话。容瑕占住了“保粮”、“退敌”的大义名分,提出的方案又似乎合情合理,他若再反对,就显得太过可疑。

就在这时,战场形势又生变化。或许是见到援军强悍,或许是接到了什么指令,黑风部骑兵的攻势忽然变得越发疯狂,不再顾及伤亡,拼命向尚未起火的最后两座粮仓冲去,同时分出数十骑,竟悍不畏死地直扑容瑕所在的中军位置!显然,他们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代价,焚毁所有粮仓,若有可能,击杀容瑕!

“保护世子!” 亲卫统领大喝,玄甲亲卫阵型一变,将容瑕护在中心,与扑来的黑风部死士绞杀在一起,战况瞬间白热化。

周廷芳眼见此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慌乱。黑风部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若粮仓真被全焚,容瑕又死在乱军之中,倒也勉强算完成了任务,虽然不够完美……他心念急转,把心一横,举起令旗,对京营兵将领喝道:“传令!按容世子所言,分兵两路,一路速去东门外要道设防,阻止蛮骑援兵!另一路……协助边军,清剿冲击粮仓的残敌!务必保住粮仓!”

他终究不敢完全坐视粮仓被焚和容瑕“意外”战死在自己眼前,那嫌疑太大。只好折中,让京营兵去“协助清剿残敌”,既能参与战斗撇清干系,又因是“协助”,主动权仍可掌握。

京营兵将领得令,立刻分兵行动。一部分冲向城外,另一部分终于挥舞着刀枪,加入了粮仓前的混战。虽然他们的加入略显迟缓且斗志不高,但毕竟人数不少,顿时进一步挤压了黑风部骑兵的活动空间。

压力骤增的黑风部死士愈发疯狂,竟有人掏出火油罐,点燃后不要命地掷向粮仓和人群!

“拦住他们!” 容瑕厉喝,一剑劈飞一个投掷火罐的骑兵,自己却也被另一名死士的弯刀在玄甲臂膀处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留下深深的凹痕。他恍若未觉,反手一剑,将那名死士刺穿。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阶段。玄甲亲卫和边军将士用血肉之躯,死死堵在粮仓前,与不断涌来的黑风部骑兵以命换命。京营兵的加入,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压力,但也带来了更多的混乱。

周廷芳在高车上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既希望黑风部成功,又怕场面彻底失控牵连自己。尤其是看到容瑕在乱军中纵横捭阖,骁勇无匹,竟隐隐有扭转战局之势,更让他心头不安。

突然,一支不知从哪个角落射出的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混乱中刚斩杀一名敌骑、微微侧身的容瑕后心!

“世子小心!” 一名亲卫目眦欲裂,飞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箭矢穿透皮甲,亲卫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容瑕霍然回首,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冷箭来处——那是京营兵阵型的一个边缘角落!他看得分明,放箭之人穿着京营号衣,一箭射出后,迅速缩回了人群中!

京营兵中,果然有内鬼!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他的命!

一股滔天怒焰在容瑕胸中炸开。战场杀敌,死生各安天命。但背后冷箭,同室操戈,还是在这抵御外侮的边关之地,为的竟是一己私利,欲置国家栋梁于死地!

“鼠辈敢尔!” 容瑕暴喝一声,声震战场,竟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煞气。他不再保留,长剑舞动如轮,将周围几名黑风部骑兵瞬间斩杀,猛地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玄甲浴血,目光如电,锁定那放冷箭的方位,竟是要单人匹马冲杀过去!

“世子不可!” 亲卫们大惊,想要阻拦,却被更多的黑风部骑兵缠住。

就在这时,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更为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穿透喧嚣战场的雄浑号角声——不是黑风部那种尖锐的骨号,而是大梁边军特有的、低沉浑厚的牛角号!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正在苦战的边军将士中,有人惊喜地大喊。

只见东门洞开处,烟尘滚滚,一支盔甲鲜明、队列严整的重骑兵如同钢铁城墙般轰然撞入战场!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

北疆都护府副都护,萧镇!

萧镇年过四旬,面如黑铁,一部虬髯,是真正的百战老将。他接到东门遇袭急报时,正在百里外巡防,立刻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五百铁鹞子重骑,不顾一切驰援。此刻赶到,恰是时候!

铁鹞子重骑,人马俱甲,冲锋起来势不可挡。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插入已显疲态的黑风部骑兵阵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骨断筋折。黑风部骑兵的阵型瞬间被冲得支离破碎,士气崩溃,再也无力组织有效进攻,开始四散溃逃。

“萧将军!” 容瑕勒住战马,高声喝道,“贼寇已溃,烦请将军肃清残敌!京营兵协助堵截逃散蛮骑!边军弟兄,速救火,抢救粮仓!”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瞬间接管了战场指挥权。萧镇虽与容瑕并非直属上下级,但见此情形,毫不犹豫抱拳:“得令!” 率铁鹞子如虎入羊群,追杀溃兵。

京营兵将领看向周廷芳,周廷芳脸色灰败,张了张嘴,终究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听令。大势已去,再挣扎已无意义。

边军将士则精神大振,一部分追杀逃敌,一部分迅速组织起来,取水、运沙,扑救尚未完全起火的粮仓。

混乱的战场,渐渐被控制住。火光渐弱,喊杀声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战马的悲鸣,以及救火泼水的嘈杂声。

容瑕跳下马,快步走到那名为他挡箭倒地的亲卫身边。箭矢深深没入后心,亲卫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撑住!” 容瑕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

亲卫艰难地睁开眼,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容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了正从高车上下来、脸色变幻不定的周廷芳身上。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对秦骁(已处理好俘虏和证据返回)低声吩咐了几句。秦骁点头,立刻带人悄然退入城中阴影。

然后,容瑕才一步步,走向周廷芳。他身上的玄甲沾满血污,有些是他自己的(臂甲处有刀痕渗血),更多是敌人的。每走一步,都带着沙场归来的浓重煞气和血腥味,迫得周廷芳周围的京营兵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周御史,” 容瑕在周廷芳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今日之战,我边军将士死伤几何?粮仓损毁几何?你可看清了?”

周廷芳喉结滚动,强自镇定:“本官……本官看到了。边军将士忠勇可嘉,容世子指挥若定,及时来援,击退蛮骑,保住了部分粮仓,功不可没……”

“功过暂且不论。” 容瑕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眼底,“本世子只想问,黑风部蛮骑,为何能如此精准地绕过前方哨卡,突袭我转运粮仓?他们又为何拼死也要焚毁粮仓?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方才乱军之中,有一支冷箭自京营兵阵中射出,直取本世子后心!周御史,你带来的京营兵中,莫非混进了蛮族奸细?还是……另有隐情?!”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廷芳耳边。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竟……竟有此事?本官……本官不知!定是蛮族奸细混入!本官定当严查!”

“严查?” 容瑕冷笑,“是该严查。不过,恐怕不止要查京营兵。”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边军将领、萧镇、以及惊魂未定的都护府文吏,朗声道:“诸位!今日蛮骑突袭,事有蹊跷!本世子近日巡查,偶得线索,怀疑有奸商勾结朝中不法之徒,于军粮转运途中舞弊营私,截留粮秣,甚至可能……暗中资敌!”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萧镇都瞪大了眼睛。

“更有人,为掩盖罪行,不惜引蛮入寇,祸乱边关,焚毁粮仓,杀人灭口!” 容瑕目光如电,扫过周廷芳惨无人色的脸,继续道,“今日之战,便是明证!黑风部目标明确,就是要焚粮!而在此之前,本世子已掌握部分运输舞弊的人证物证,并已呈报周御史!可偏偏,就在周御史‘核查’期间,蛮骑便来了!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容世子!你……你血口喷人!” 周廷芳终于按捺不住,尖声叫道,“本官奉旨查案,秉公办理!你无凭无据,怎敢污蔑朝廷钦差!”

“无凭无据?” 容瑕冷笑更甚,忽然抬手,“带上来!”

秦骁应声而出,身后跟着几名亲卫,押着两个被捆得结实、满脸血污、穿着黑风部服饰的俘虏,还有那半车从黑山峪抢回、未来得及转移的粮食!

“周御史,还有诸位,” 容瑕指着俘虏和粮食,“此二人,乃黑风部走私粮秣之团伙小头目!这粮食,便是从他们手中截获!经初步审讯,他们供认,长期与皇商‘广通隆’勾结,贩卖截留之军粮!而‘广通隆’……” 他目光再次钉在周廷芳脸上,“周御史,你查了这些天,可曾查出,‘广通隆’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其截留之粮款,又流向了何处?!”

周廷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指着容瑕,手指颤抖:“你……你私设刑狱,屈打成招!这……这定是你伪造的!”

“是否伪造,一审便知!” 萧镇忽然大步上前,虬髯戟张,声如洪钟,“他娘的!老子就说这粮耗不对劲!原来真有蛀虫敢动军粮的主意,还敢引蛮子来烧老子的粮仓!周御史,你既然是钦差,那就当着大伙儿的面,审一审这两个蛮子!也审一审,你带来的京营兵里,是谁放的冷箭,想害容世子!若查不清楚,” 他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刀柄上,环眼一瞪,“老子这北疆都护府,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萧镇在北疆威望极高,他这一发话,周围的边军将领顿时鼓噪起来:“对!审清楚!”“敢动军粮,引蛮子,杀无赦!”“查!一查到底!”

群情汹涌,矛头直指周廷芳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周廷芳孤立无援,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容瑕不仅武力强悍,破了他的杀局,更在道义和证据上,将他逼入了死角。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高喊:“报——!八百里加急!京城,陛下圣旨到——!”

圣旨?

所有人俱是一愣。容瑕眉头微蹙,看向传令兵来的方向。周廷芳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难道……京城那边,得手了?陛下听信了先前的弹劾?

传令兵滚鞍下马,高举一个杏黄色卷轴,气喘吁吁:“圣旨下!北疆诸将接旨!”

众人纷纷跪下。容瑕与萧镇对视一眼,也单膝跪地。

传令兵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北疆军粮转运,似有弊情,边关不宁,心甚忧之。着都察院右都御史秦明堂为钦差,即日赴北疆,会同原钦差周廷芳、镇国公世子容瑕,彻查军粮亏空、走私一案!凡涉案人等,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边关防务,暂由副都护萧镇统摄,务须安定军心,严防外寇。钦此!”

秦明堂?!

右都御史秦明堂,取代(实为监督)周廷芳,作为新的主审钦差前来?!

皇帝竟派了他来?!

容瑕心中一震,随即了然。是姜窈!一定是她在京城运作的结果!那封匿名信起了作用!陛下终究没有完全偏听偏信,派来了真正中立、且素有清望的秦明堂!

周廷芳听完圣旨,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彻底瘫软在地,面如土色。秦明堂与他素来不睦,且刚正不阿,他那些小动作,在秦明堂眼皮底下,绝无可能再施展!而且圣旨明确说要“会同容瑕”,等于认可了容瑕在此案中的参与权和清白!

萧镇等人则是精神一振。秦明堂的名声,他们是信得过的。

“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惊呼。

传令兵将圣旨交给萧镇,又低声道:“秦大人让卑职先行传旨,他随后便到。秦大人还有口谕带给容世子:京城风波已起,证据正在路上,请世子稳住北疆,静待时机。”

京城风波已起……证据正在路上……

容瑕缓缓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所在。隔着千山万水,他似乎能看到那个清瘦却坚韧的身影,正在另一片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场上,为他,为镇国公府,搏杀出一条生路。

他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眼底冰封的杀意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坚定的光芒。

“萧将军,” 他转向萧镇,“整顿防务,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之事,有劳了。周御史,” 他又看向瘫软在地的周廷芳,语气冰冷,“在秦大人到来之前,还请御史在行辕‘安心养病’,没有我的手令,不得随意走动,亦不得接触任何涉案人员。你带来的京营兵,暂由萧将军接管协防。”

这是变相的软禁和控制。周廷芳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最终颓然低下头。

容瑕不再看他,对秦骁道:“将俘虏和物证严密看管,准备移交秦大人。我们的人,加强戒备,等秦大人一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凛冽,“便是水落石出,拨云见日之时。”

北疆的烽火暂时熄灭,但真正的较量,随着秦明堂的到来,才刚刚进入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阶段。

而这场席卷朝堂与边关的风暴中心,那个最初点燃引信、如今又送来关键证据和强援的纤影,此刻在遥远的京城,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容瑕望向天际,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和硝烟,将第一缕金光洒在满目疮痍却依旧屹立的肃州城头。

姜窈,等我回来。

暮春的京城,午后的日头已有了些灼人的意思。镇国公府“静园”内,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却正到盛时,粉堆玉砌,压得枝条微颤,甜香腻得化不开,与书房内凝滞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姜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封刚送到的密信。信是霜降通过不同渠道拼凑来的,内容零碎,却拼凑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图景:

北疆肃州遇袭,黑风部焚粮,激战……世子亲率亲卫破敌,萧镇将军及时驰援……钦差周廷芳“病重”被软禁……秦明堂秦大人奉旨出京,星夜兼程北上……

指尖拂过“世子亲率亲卫破敌”那几个字,姜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倏然松开,留下空空落落的钝痛和后怕。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玄甲浴血、在刀光剑雨中搏杀的身影。所幸,他无事。所幸,萧镇赶到了。

但她的心并未因此放下。秦明堂北上,是她的匿名信起了作用,皇帝终究对先前的“亏空”结论起了疑心,派了真正有分量且相对中立的人去复核。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四皇子一系在北疆的布局被容瑕和她联手撕开一道口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如何反扑?在京城,又会有什么动作?

她拿起另一封更简短的信,是潜伏在承恩伯府外眼线送来的,只有一句话:“伯爷午后密会都察院赵御史,赵御史曾为‘广通隆’东家胡某脱罪。”

都察院赵御史……姜窈记得这个人,是周廷芳的同科,一向以周廷芳马首是瞻。承恩伯此刻密会他,是想在都察院内部制造阻力,干扰秦明堂办案?还是想从其他方面寻找突破口,继续攻击镇国公府?

她正凝神思索,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陈嬷嬷,脸色有些异样,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镶螺钿的精致拜匣。“世子妃,门房刚收到的,指明要亲手交到您手上。送帖子的人放下就走了,没留话。”

姜窈接过拜匣,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不是寻常拜帖,而是一张素白的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寥寥数语:“久闻世子妃兰心蕙质,不胜钦慕。今有春日雅集,特邀世子妃过府一叙,品茗赏画,共话闺中。万望赏光。落款是——安平郡主。”

安平郡主?姜窈微微蹙眉。这位郡主是已故老安王的独女,身份尊贵,但因身体孱弱,常年深居简出,极少参与京中交际,与她更是素无往来。怎么会突然给她下帖子?而且这帖子送得如此隐秘蹊跷。

“送帖子的人,可看清样貌?” 姜窈问。

陈嬷嬷摇头:“是个面生的小厮,低着头,放下匣子就走了,门房都没来得及细看。”

事出反常。姜窈捏着那张素净却透着诡异的花笺,沉吟不语。安平郡主背后是宗室,且与几位皇子关系都不远不近。她在这个时候邀约,是单纯想结交,还是……受人指使?亦或,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见还是不见?

若不见,可能错过重要的信息或转机。若见,风险未知。

“嬷嬷,你去查一下,安平郡主近日可与哪些府邸走动频繁?尤其是……与四皇子、承恩伯府可有联系?” 姜窈吩咐道,“另外,递个话给我们宫里的人,打听一下安平郡主最近是否入宫见过哪位贵人。”

“是。” 陈嬷嬷应声退下。

姜窈将花笺放回拜匣,指尖无意中触到匣底,感觉有些凹凸不平。她心中一动,仔细摸索,发现匣底似乎有个极薄的夹层!小心撬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蝇头小字:“小心粮道。”

粮道?!

姜窈瞳孔骤缩。北疆军粮的“道”,已经被她和容瑕盯住,正在追查“广通隆”。这“小心粮道”是什么意思?是指北疆那条线,还是……另有所指?

安平郡主……宗室……粮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大梁的粮食命脉,除了北疆,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漕运!贯通南北,输送税粮和各类物资的漕运!若说北疆军粮是边关的血脉,那漕运就是整个国家的主动脉!

有人提醒她“小心粮道”,难道对方的下一个目标,或者更大的图谋,在漕运上?四皇子一系难道想通过扰乱漕运,制造更大的危机,甚至动摇国本,来达成某种目的?或者,是想将可能的调查视线从北疆引开?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更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

姜窈的心沉了下去。容瑕在北疆直面刀兵,她在京城,要应对的却是更复杂诡谲的暗箭与布局。

“霜降。” 她扬声唤道。

霜降应声而入。

“让我们的人,从现在起,分出一部分精力,盯紧漕运总督衙门,以及京城几家与漕运关联密切的大仓、码头、还有那些有实力承包漕粮运输的皇商官商!尤其是最近半年,漕粮的运输损耗、沿途耽搁、以及相关官员的异动!” 姜窈语速很快,“还有,查一查安平郡主府,与漕运上的哪些人物有牵连,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故旧,也要留意!”

“是!” 霜降虽不明就里,但见姜窈神色凝重,知道事情紧急,立刻转身去办。

姜窈独自坐在书房里,春日午后的暖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却丝毫暖不进她的眼底。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独自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细索上,前后都是迷雾,脚下是深渊。

容瑕在北疆以力破局,用的是战场上的阳谋和悍勇。而她在京城,只能用暗线、心计、以及对人心和时局的揣摩,去拨开迷雾,寻找生机。

安平郡主的邀约,去还是不去?

“世子妃,” 陈嬷嬷去而复返,低声道,“宫里递出消息了。安平郡主前日确实入宫了,去的是……德妃娘娘的庆祥宫。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

德妃?四皇子李谦的养母!

姜窈心中豁然开朗。这就对了。安平郡主邀约,果然是受人指使,而指使者,很可能就是德妃,或者通过德妃,代表了四皇子的意思。

那么,这张提醒她“小心粮道”的纸条,是示好?警告?还是又一次故布疑阵,引她入彀?

去。必须去。无论是龙潭虎穴,她都得闯一闯,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嬷嬷,替我回帖,就说后日午后,我必准时赴约。” 姜窈下了决心,又补充道,“另外,准备一份厚礼,要雅致不俗,符合郡主身份的。”

“是。”

两日后,姜窈依约前往安平郡主府。郡主府坐落在城西一处清幽的坊内,朱门高墙,气象森严,却并不张扬。姜窈只带了霜降和两个稳妥的丫鬟,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递了帖子进去,很快便有衣着体面的嬷嬷引着她们入内。府内亭台楼阁,移步换景,处处透着百年王府的底蕴,只是过于安静,下人行走都悄无声息,透着一种沉沉的暮气。

安平郡主在临水的一座暖阁里见她。郡主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脸色却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裹在一袭淡紫色的云锦宫装里,更显羸弱。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见姜窈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细弱:“容世子妃来了,请坐。”

态度说不上热络,甚至有些冷淡。

姜窈依礼见过,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丫鬟上了茶点,便屏退了左右,连霜降也被请到了外间。

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静得能听到窗外潺潺的流水声。

“本郡主身子不好,一向懒怠见客。” 安平郡主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自己染了淡粉色蔻丹的指尖上,“只是前日入宫,听德妃娘娘提起,说世子妃是个极伶俐明白的人,这才起了心思想见一见。”

果然是德妃。姜窈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郡主过奖了。妾身愚钝,不过是恪守本分罢了。”

安平郡主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德妃娘娘还说,如今这世道,聪明人不少,但像世子妃这般,既能稳住内宅,又能……体察外务的,却不多见。尤其是,懂得未雨绸缪的,更少。”

她抬起眼,看向姜窈,那眼神不再涣散,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般的幽深:“就比如,粮秣之事,看似粗笨,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北疆的风沙大,容易迷了眼。但江南的漕船,走得慢,水也深,一个不小心,翻了船,淹死的可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她的话说得慢,却字字敲在姜窈心上。北疆风沙,江南漕船……这是在点她!告诉她北疆的事(风沙大)背后,还有更深的漕运(水也深)危机!德妃,或者说四皇子一系,通过安平郡主的口,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他们知道北疆的事可能败露,但他们手里还有更大的牌——漕运!如果镇国公府和容瑕在北疆穷追不舍,他们不介意在漕运上制造事端,到时引发的动荡,恐怕谁都承受不起!

这是威胁,也是……某种程度的谈判信号?

姜窈心念电转,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才缓缓道:“郡主说的是。行船走马三分险,无论是边关沙场,还是漕河波涛,都需谨慎。不过,我朝自有法度,漕运总督衙门、沿河州县、乃至押运官兵,各司其职,层层监管,想必……不至于出太大的纰漏。至于风沙迷眼,只要心正眼亮,及时拂去,总能看清前路。”

她这是在回应:漕运固然重要,但也有完善的制度,不是谁想掀翻就能掀翻的。北疆的事(风沙),我们既然已经看清(心正眼亮),就会追查到底(拂去风沙)。

安平郡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世子妃果然是个明白人。只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不至于’,而是‘防不住’。天灾人祸,谁能预料?就像前朝末年,黄河决堤,漕运断绝,哀鸿遍野……那才真是,神仙难救。”

她又将威胁升级了!直接暗示可能制造“天灾人祸”(比如人为破坏河堤?)来瘫痪漕运!前朝覆灭的惨状,便是血淋淋的警告!

姜窈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对方竟敢拿国运民生来作威胁!其心可诛!

“郡主博古通今。” 姜窈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正因如此,我朝陛下圣明,文武百官兢兢业业,方能保得四海升平,漕运畅通。些许跳梁小丑,若真敢行此祸国殃民之举,必是自取灭亡,遗臭万年。”

她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比作“跳梁小丑”,并点明这种行为是“祸国殃民”、“自取灭亡”。态度强硬,没有丝毫妥协余地。

安平郡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眼神变得有些阴郁。她盯着姜窈看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世子妃年轻气盛,是好事,也是坏事。这京城,这天下,有些棋盘,不是谁都能轻易掀翻的。执棋的人,也不止一方。今日请世子妃来,本是想结个善缘,看来……是我想错了。”

她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语气倦怠:“本郡主乏了,世子妃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了。

姜窈起身,福了一礼:“郡主保重身体,妾身告退。”

走出暖阁,春日阳光刺眼。姜窈微微眯了眯眼,心头却是一片冰寒。安平郡主的话,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四皇子一系在北疆受挫后,已将更大的赌注押在了漕运上!他们不惜以瘫痪国家命脉、制造民乱为威胁,也要保住自己,甚至可能想借此逼宫或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必须阻止他们!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容瑕,传递给秦明堂,传递给……任何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

回到镇国公府,姜窈立刻将自己关进书房,开始写信。一封给容瑕,详细告知安平郡主所言,以及她对漕运危机的判断。一封给秦明堂,以“知情者”身份,举报四皇子一系可能意图破坏漕运,制造动荡,请秦大人速查漕运相关环节,尤其是与承恩伯府等势力有勾连的皇商、官员。第三封,则是给她能接触到的、与镇国公府交好、且在朝中有一定分量的几位老臣,隐晦提醒漕运恐有隐患,请他们多加留意。

信写好后,她动用了手中最隐秘、最快的渠道,分别送出。尤其是给容瑕和秦明堂的信,几乎是不计代价,务求最快送达。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姜窈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她站在廊下,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与愤怒。这些人,为了权力,竟可以如此漠视百姓生死,罔顾国家安危!

“世子妃,” 霜降悄然走近,低声道,“我们派去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刚刚传回一个消息,不知是否要紧——漕督衙门一位负责清点南粮入库的仓曹主事,三日前告假回乡‘探亲’,至今未归。而此人……有个表兄,在承恩伯府外院当个小管事。”

仓曹主事……告假未归……承恩伯府……

姜窈心头警铃大作!漕运总督衙门负责清点入库的关键小吏,突然消失,还与承恩伯府有亲!这绝不是巧合!

“立刻去查!” 姜窈急声道,“查这个仓曹主事老家何处?何时动身?走的哪条路?同行有谁?还有,他告假前后,经手过哪些漕粮入库的记录?尤其要注意,有没有近期刚刚运抵、或者即将运抵的大宗漕粮!”

“是!” 霜降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转身就跑。

姜窈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个消失的仓曹主事,很可能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他经手的漕粮记录,或许已经被动了手脚,为后续的“天灾人祸”埋下伏笔!

时间,真的不多了。

接下来的两日,姜窈如同绷紧的弓弦。外间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北疆,秦明堂已抵达肃州,开始全面接管案件,审讯周廷芳、黑风部俘虏,核查“广通隆”账目及走私链条。容瑕在协助调查,但具体进展不明。

京城,她发出的警示信似乎起了些作用。都察院秦明堂那边没有回音,但漕运总督衙门内部似乎有了一些不寻常的调动和自查风声。与镇国公府交好的两位老臣,也私下递话,说会关注漕务。

但关于那个失踪仓曹主事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此人老家在三百里外的河间府,但派去的人赶到时,家里人说根本没见过他回去。沿途关卡也查无此人踪迹。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而经他最后清点的一批漕粮,是五日前刚从江南运抵通州码头的十万石新米,正等待分批转运入京仓。

十万石新米!若是这批粮食出了问题……

姜窈的不安越来越重。对方计划周密,行动迅速,显然蓄谋已久。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动用非常手段,甚至冒险直接向皇帝示警时——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也敲碎了姜窈最后一丝侥幸。

“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

凄厉的呼喊由远及近,伴随着马蹄声如鼓点般敲在长街上,直冲皇宫方向而去!

姜窈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连外衣都来不及披,赤着脚冲到门边,猛地推开房门!

晨光微曦,薄雾未散。但那由远及近、如同丧钟般的“八百里加急”呼喊,却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不是一封!听声音,至少有来自不同方向的两三骑!

出大事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各种骇人听闻的消息便如同瘟疫般,伴随着初升的朝阳,迅速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黄河决口了!河南兰阳段!堤防一夜崩塌,淹了三县!”

“漕运断了!决口处正在漕运主道上!下游码头、漕船尽数被淹被毁!”

“更可怕的是,通州仓……通州仓昨夜大火!存放刚运抵江南新米的三个大仓,烧成了白地!据说……是雷击引燃!”

黄河决口!漕运断绝!通州仓大火!

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致命,如同三把重锤,狠狠砸在大梁朝廷的心脏上!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姜窈站在镇国公府最高的角楼望台上,望着东南方向仿佛被血色晨曦染红的天空(那是通州的方向?亦或是她心中的血色?),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来了……他们真的做了!

以“天灾”(黄河决口,或许也是人为?)瘫痪漕运命脉!

以“意外”(雷击大火?)毁灭可能刚被动过手脚的粮食证据(通州仓新米)!

好狠!好绝!为了掩盖北疆的罪行,为了打击政敌,为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制造如此惊天的灾祸!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国家命脉惨遭重创!

这不是阴谋,这是……**叛乱!**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但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知道自己不能乱。

“霜降!”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冰冷而微微颤抖,“立刻,动用我们所有的渠道,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三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北疆世子手中!送到秦明堂秦大人手中!告诉他们,京城剧变,漕运国本已遭重创,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幕后黑手,已图穷匕见!”

“另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我们的人,重点查三件事:一,黄河兰阳段决口前后,有何异常人物或工程活动;二,通州仓大火前,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尤其是与承恩伯府、四皇子府有关联者;三,那个失踪的仓曹主事,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否在通州或兰阳附近!”

“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厉芒,“把我们手中掌握的,所有关于‘广通隆’、北疆走私、以及安平郡主暗示漕运威胁的线索和推断,整理成一份尽可能清晰的密报。我要……直接呈递御前!”

霜降骇然抬头:“世子妃!这……太冒险了!无凭无据,仅凭推断,恐被反咬诬告,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顾不得了!” 姜窈斩钉截铁,“如今漕运已断,通仓被焚,民乱将起,国本动摇!陛下此刻必然震怒且惊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对方或许还来不及完全抹平所有痕迹,趁陛下急需找到罪魁祸首稳定朝局,将这把火,烧到它该去的地方!否则,等他们缓过气来,彻底毁灭证据,稳定漕运(哪怕暂时),到时候再想翻案,难如登天!镇国公府,也将永远背着黑锅!”

她看着霜降,一字一句道:“去做。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霜降看着自家主子苍白却坚毅无比的脸庞,重重点头:“是!奴婢遵命!”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向北疆。而姜窈,则开始准备那份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决定她自己生死的密报。她将自己关在书房,将几个月来收集到的所有零碎信息、推断、人证物证的线索,条分缕析,反复推敲,务求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却又在关键处留下余地,避免给人“构陷”的口实。

这是一场豪赌。赌皇帝的理智,赌秦明堂的速度,赌容瑕在北疆能拿到更确凿的证据形成呼应,也赌……对方在制造如此大乱之后,是否还能一手遮天。

她写到手指酸痛,写到窗外日影西斜,写到烛火再次燃起。

而此刻的京城,已彻底陷入恐慌与混乱。粮价飞涨,流言四起,官员奔走,皇宫方向灯火通明,显然御前会议已开了不知几轮。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是暴雨已至,雷霆已落!

姜窈搁下笔,吹干墨迹,将厚厚的密报小心封入一个普通的青布囊中。她没有用镇国公府的印记,只在封口处,用极细的笔,画了一朵小小的、即将凋零的海棠花。

这是她和容瑕大婚时,静园里开得最好的那一种。

然后,她换上一身最素净的衣裳,未戴任何首饰,只带着霜降和两名绝对忠心的护卫,乘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镇国公府的后门,消失在京城混乱而紧张的夜色里。

她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递上这份可能点燃最后战火,也可能将她自己焚烧殆尽的密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淹没在京城前所未有的喧嚣与死寂交织的诡异氛围中。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皇权漩涡,是嗜血的政治獠牙。

但她别无选择。

为了容瑕,为了枉死的母亲,为了那些可能葬身水火的百姓,也为了……她心中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对公道与天理微弱的希冀。

马车,向着那重重宫阙,疾驰而去。

马车穿过寂静与喧嚣交织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姜窈听来,如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夜风吹起车帘一角,掠过她苍白紧绷的脸。她攥紧了膝上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囊,指尖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厚厚纸页的轮廓,还有封口处那朵她亲手画下、微不足道的海棠。

这不是通往宫城的正路,甚至不是官道。霜降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眼神却异常坚决。两名护卫一前一后,如同沉默的影子,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西城一处看似寻常的三进宅院。那里住着一位致仕多年、深居简出的老大人——前内阁次辅,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沈清源。

沈阁老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虽已远离朝堂,但在士林清流中威望极高,连皇帝都敬他几分,常以“先生”相称。更重要的是,沈阁老一生清正,不涉党争,且与已故的文家(姜窈母族)老太爷有同窗之谊。姜窈的母亲文芷,幼时曾随父拜访过沈府,得沈老夫人喜爱,认作义女。这层关系隐秘而淡薄,姜窈也是整理母亲遗物时才偶然得知。

如今这局面,常规渠道递奏疏、告御状,都可能被四皇子一系拦截或歪曲。直接叩阍,风险太大且难以取信。唯有通过沈阁老这样地位超然、德行无亏、又与文家有旧的老臣,将密报直接递到御前,才有可能被皇帝重视,也才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步险棋,押上了她的全部判断和勇气。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霜降先行下车,与早已等在那里的一名青衣老仆低语几句。老仆警惕地看了看马车,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跟上。

一行人无声地穿过角门,进入宅院。院子不大,花木扶疏,夜色中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静谧。老仆引着她们来到后宅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外,低声道:“老爷在里面,请世子妃独自进去。”

姜窈深吸一口气,对霜降点了点头,独自推开虚掩的房门。

书房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书香雅致。一位白发苍苍、身着半旧道袍的老者,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就着一盏油灯,批阅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而矍铄的面容,眼神温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晚辈姜窈,拜见沈阁老。” 姜窈屈膝,行了大礼。

沈清源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起来吧。你母亲……文芷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他示意姜窈坐下,“深夜来访,又如此隐秘,可是有生死攸关之事?”

姜窈没有客套,直接将那个青布囊双手奉上:“请阁老过目。”

沈清源接过布囊,解开,取出里面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他没有立刻看,只是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封口那朵简陋的海棠,叹了口气:“镇国公世子妃……你可知,你此刻手中所握,或许不止是你自己的生死,更是将这已然动荡的朝局,彻底推向不可预知之地?”

“晚辈知道。” 姜窈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漕运已断,通仓焚毁,百姓流离,国本动摇。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幕后之人,为掩盖北疆罪行,打击政敌,不惜祸乱天下!若再沉默,坐视奸佞横行,恐有社稷倾覆之危!晚辈人微言轻,证据零散,唯求阁老明察秋毫,将此间情由,上达天听!是非曲直,但凭陛下圣裁!”

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正,并无小女子遇事的惊惶哭诉,反而有种舍身取义般的决绝。

沈清源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翻阅那份密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密报中,姜窈将几个月来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从母亲冤死、孙姨娘兄妹下毒,到“广通隆”勾结北疆走私军粮、周廷芳查案不公,从容瑕北疆遇险、黑风部突袭焚粮,再到安平郡主隐晦的漕运威胁、仓曹主事离奇失踪,直至最后黄河决口、通州仓大火……她并未直接指证四皇子,但所有线索的延伸和利益的指向,都隐隐汇聚于那个“贤德”的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网络。

逻辑清晰,推断大胆,虽缺乏部分核心铁证(如直接指向四皇子的书信或账目),但环环相扣,已然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的阴谋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源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纸。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的哔哔声。

姜窈屏息等待着,手心冰凉。

良久,沈清源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沉痛与凛然:“好一篇……**讨逆檄文**!”

他缓缓坐直身体,看向姜窈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丫头,你可知,若此密报为真,我大梁朝堂,将经历一场怎样的地动山摇?若为有心人构陷……你与镇国公府,便是万劫不复。”

“晚辈所言,句句可查,事事有据。纵有疏漏,愿领妄言之罪。” 姜窈毫不退缩,“然北疆将士血未冷,漕河冤魂夜夜哭!阁老乃三朝柱石,士林楷模,岂忍见蠹虫蚀国,奸佞祸民,而坐视不理?陛下圣明,岂容此等窃国之贼,逍遥法外?!”

沈清源被她眼中那簇近乎燃烧的火焰所慑,沉默片刻,忽而长叹一声:“文芷有女如此,夫复何求!老夫……信你。”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不起眼的铁盒,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枚色泽温润、刻着“文渊”二字的玉牌。他将玉牌与姜窈的密报放在一起,重新用青布包好。

“此乃先帝赐予老夫的‘文渊阁行走’玉牌,可直入禁中,面陈机要。老夫年迈,久不履朝。今日,便为你破例一次。” 沈清源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明日五更,老夫亲自携此密报入宫,面见陛下!”

姜窈眼眶一热,深深拜倒:“晚辈……代北疆将士,代受灾百姓,谢阁老大义!”

“不必谢我。” 沈清源扶起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老夫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也为了……对得起这‘文渊’二字,对得起故人之托。你且回去,安心等待。切记,无论发生何事,保全自身,便是对容世子,对镇国公府最大的助力。”

“晚辈明白。”

离开沈府时,夜色更深。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回镇国公府。姜窈知道,从此刻起,她已将所有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那位深居宫中的皇帝,交给远在北疆的容瑕和秦明堂,也交给……这变幻莫测的天意。

等待的煎熬,比行动时更甚。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风声鹤唳。黄河决口的灾情初步统计出来,惨烈得触目惊心。通州仓大火的原因仍在调查,但“雷击”之说漏洞百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粮价一日数涨,城内已有小规模的抢粮骚动。朝会上争吵不休,救灾、筹粮、维稳、追责……千头万绪,皇帝似乎焦头烂额。

四皇子李谦表现得异常“勤勉”和“忧国忧民”,主动请缨协助处理灾后事宜,联络江南粮商,表现可圈可点,赢得不少赞誉。承恩伯等清流官员,则不断上疏,强调“当务之急是救灾安民,追责次之”,隐隐有将北疆军粮案和漕运灾变定性为“天灾”或“管理疏漏”,淡化人为因素的倾向。

姜窈守在静园,通过霜降和陈嬷嬷,密切关注着外间一切动向。她知道自己那份密报,必然已在御前掀起了惊涛骇浪,但皇帝会如何决断?是雷霆震怒,彻查到底?还是权衡利弊,暂时隐忍,甚至……为了稳定,选择牺牲镇国公府,压下此事?

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第三日午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惊雷,炸响了整个京城,也瞬间逆转了所有看似微妙的平衡——

**北疆八百里红旗捷报!**

不是寻常加急,是象征大捷、最高级别的红旗捷报!

捷报内容更是骇人听闻:

**“钦差都察院右都御史秦明堂、镇国公世子容瑕奏:北疆军粮走私、勾结外敌一案,业已查明!主犯皇商‘广通隆’东家胡某及其党羽,对勾结北疆都护府叛将、走私军粮资敌、并受京城某‘贵人’指使,意图嫁祸边关将领、祸乱边关等罪行供认不讳!查获走私账册、往来密信、及与关外部落交易信物若干!原钦差周廷芳,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意图掩盖罪行,构陷忠良,现已羁押待审!涉案一干人等,均已拿下!北疆军心大定,边关安靖!”**

奏报中虽未直言“某贵人”是谁,但那指向,已昭然若揭!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道来自河南巡察御史的密折也以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直陈黄河兰阳段决口处,发现人为破坏堤坝的痕迹!且当地吏员供称,决口前数日,曾有京城口音、手持某王府令牌之人,以“勘验河工”为名,在堤上盘桓良久!

通州仓方面,顺天府和大理寺的联合勘查也有了突破:所谓“雷击”现场,发现了大量火油残留和人为纵火痕迹!看守仓廪的兵丁中,有人供出曾收受重金,在起火当晚故意脱岗,并见过几个行迹可疑的陌生人在仓区附近出现!

**北疆案破!黄河决口乃人祸!通州仓大火系纵火!**

三把利剑,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劈开了笼罩在真相之上的重重迷雾!

朝野彻底沸腾!先前那些为四皇子和承恩伯府缓和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愤怒与惊骇的浪潮中。证据链虽然尚未完全闭合,直接指向四皇子的铁证或许还在北疆或正在追查,但这一连串的揭露,已足够让所有人看清,这一系列祸国殃民的大案背后,站着怎样一个丧心病狂的集团!

皇帝的态度,终于明朗。

就在红旗捷报和河南密折抵达的当日傍晚,一道前所未有的严厉旨意,从乾元殿发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皇子李恒(谦),结交奸佞,窥伺神器,为谋私利,不惜勾结商贾,走私军械粮秣,资敌通匪;为掩盖罪行,更悍然指使党羽,破坏河工,焚毁粮仓,致令漕运断绝,百姓蒙难,社稷震动!其行径之卑劣,用心之歹毒,亘古未有!着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其生母德妃,管教无方,纵子行凶,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一应涉案官员、皇亲、勋贵,无论品级,皆由三司严查,按律治罪,绝不姑息!钦此!”**

旨意明发天下,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窥伺神器”、“亘古未有”这样的字眼都用上了,可见皇帝震怒到了何等地步!

四皇子党,顷刻间土崩瓦解。承恩伯府被查抄,安平郡主被宗人府圈禁,兵部、户部、漕运总督衙门数十名官员落马,京城之中,锦衣卫和刑部差役四处拿人,往日煊赫的府邸,一夜之间门庭冷落,甚至哭声震天。

这场持续数月、波及朝野边关、流毒无穷的巨大阴谋,终于在皇帝毫不留情的铁腕之下,被彻底碾碎!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静园时,姜窈正站在那株西府海棠下。花瓣已开始凋落,粉白色的残蕊铺了一地,在暮春的风里打着旋。

她听着霜降带着哭腔和狂喜的禀报,看着陈嬷嬷激动得老泪纵横,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赢了。他们赢了。母亲的血仇得报,容瑕的冤屈得雪,祸国殃民的奸佞伏法。

可她,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抬手去接一片飘落海棠花瓣的力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在一种肃杀而又亢奋的气氛中度过。清算在继续,但大局已定。救灾事宜在朝廷全力推动下艰难进行,漕运正在抢修,粮价逐渐平稳。

北疆那边,秦明堂坐镇,继续深挖余孽,完善证据。容瑕协助处理完紧要军务后,终于得以启程回京。

姜窈依旧深居简出,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安静地打理着府务,等待着那个人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