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个黄昏。姜窈正在书房整理这些日子积压的账册,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门边,逆着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玄色长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下巴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夜星辰,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千里奔波的疲惫,有洞察一切的锐利,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
是容瑕。
他回来了。
姜窈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晕开一团墨迹。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起身,忘了言语。
容瑕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她略显清减却依旧沉静的脸庞,扫过桌上堆积的账册文书,最后,落在那朵早已干枯、却被她细心压在镇纸下的海棠标本上。
“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姜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容瑕伸手,拿起那朵干枯的海棠,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脆弱的脉络。“静园的海棠,谢了。” 他低声道。
“嗯,谢了。” 姜窈垂下眼帘。
“但还会再开。” 容瑕看着她,忽然道,“我让人从江南移了几株更好的品种,明年春天,就能看到。”
姜窈心尖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容瑕的目光与她相接,不再移开。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朵海棠,而是越过书案,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粗糙,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辛苦你了。” 他低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沉甸甸的,“姜窈。”
不是“世子妃”,是姜窈。
姜窈的鼻尖蓦地一酸,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水雾。这几个月的担惊受怕、孤军奋战、殚精竭虑,所有的委屈、恐惧、强撑的坚强,仿佛在这一声低唤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泪意逼了回去,只是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无需多言。千山万水,刀光剑影,阴谋诡计,生死一线……他们都一起闯过来了。
容瑕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疼惜,随即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忽然用力,将她从书案后拉了起来,带入自己怀中。
坚实的胸膛,温热的体温,清冽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姜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容瑕紧紧拥着她,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的气息牢牢记住。
书房内静谧无声,只有两人交织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容瑕才稍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湿润的睫毛。
“以后,”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未落的湿意,声音低沉而郑重,“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姜窈仰头看着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那里映着她小小的、清晰的影子。
“嗯。” 她再次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容瑕凝视着她那抹笑意,冷硬的眉眼也终于彻底柔和下来,眼底深处,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印上她微凉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新婚之夜的强势与占有,也不同于离别前的克制与留恋。它温柔而缱绻,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风雨同舟的默契,和一种悄然滋长、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愫。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镇国公府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滔天巨浪后,终于迎来了平静的港湾。
而相拥的两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为牢固的羁绊,与携手共赴的、不可预知却不再孤寂的未来。
风波暂歇,余烬犹温。但属于他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仿佛要撕裂承平二十六年的溽热。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乾元殿内却森然如冰窟。
皇帝李恪已过五旬,久居帝位养出的威仪,此刻被一种近乎实质的沉怒与疲惫覆盖。他端坐在龙椅上,手边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半数朱批未动。殿内只有他与新任内阁首辅秦明堂,以及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秦明堂肃立在下,花白的须发一丝不苟,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他刚从北疆归来,带着足以让大梁朝堂彻底洗牌的、铁一般的罪证与人证。
“都查实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回陛下,人证、物证、账册、密信,均已齐备,并经三司、锦衣卫会审复核,确凿无疑。” 秦明堂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四皇子李谦(注:废后恢复原名李恒,此处及后文用李谦指代)勾结皇商‘广通隆’东家胡世昌,以北疆军粮转运为掩护,数年之间,走私军械、铁料、药材,甚至……向关外‘黑风’、‘赤岩’等部贩卖我朝制式军弩图谱及边关布防概要。所获巨利,部分用于结交朝臣、蓄养私兵死士,部分则通过江南钱庄,转移至其生母德妃母族及承恩伯等党羽名下,以为夺嫡之资。”
他顿了顿,继续道:“去岁秋冬,因镇国公世子容瑕奉旨巡查北疆,触及此走私网络。李谦恐事败,遂与胡世昌等人定下毒计:一方面指使周廷芳为钦差,意图坐实北疆‘亏空’,构陷容世子及镇国公府;另一方面,为防北疆事发牵连过广,竟丧心病狂,密令胡世昌于漕运及通州仓提前布置。今岁三月,先是制造‘黄河兰阳决口’,以天灾之名瘫痪漕运;继而又纵火焚烧通州仓新粮,既毁灭可能被动过手脚的罪证,更欲借此制造京城粮荒,引发民变,趁乱……”
他停下,抬眼看了皇帝一眼,才缓缓吐出最后几字:“……行废立之事。”
最后四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冯保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却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废立之事……他的好儿子,不仅贪赃枉法,通敌资匪,祸乱边关,竟还敢将主意打到了他的龙椅,打到了这万里江山上!
“好……好一个……贤德仁孝的四皇子!” 皇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浸着冰碴和血气。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最厚的、由秦明堂亲笔所书的结案奏书,狠狠掼在地上!“朕……朕竟养出如此……豺狼虎豹!”
奏书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纸页散落。冯保浑身一颤。
秦明堂却依旧躬身,纹丝不动。
狂怒之后,是更深、更刺骨的寒意与悲哀。皇帝颓然靠回龙椅,闭上了眼。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唯有深处,燃烧着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绝杀意。
“涉案人等……依律,该如何处置?”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震怒更令人胆寒。
秦明堂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此为首恶及要犯名单,共计一百四十七人。依《大梁律》及《问刑条例》,主犯李谦、胡世昌、周廷芳、承恩伯孙继宗等三十九人,罪证确凿,罪大恶极,当处极刑。其余从犯,依情节轻重,或斩,或流,或革职抄没。德妃孙氏,纵子行凶,参与密谋,当赐白绫。安平郡主,知情不报,传递消息,当削爵圈禁。其余牵连宗室、勋贵、官员,名单在此,请陛下圣裁。”
名单很长,触目惊心。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朝堂和京畿勋贵圈。
皇帝接过名单,目光缓缓扫过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这里,有他曾经赏识的“贤臣”,有他倚重的“国戚”,有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拿起朱笔,没有犹豫,在“李谦”、“胡世昌”、“周廷芳”、“孙继宗”……等主犯名字上,重重划下鲜红的叉。一个,又一个。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划完,他才搁下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准奏。” 他吐出两个字,随即补充,声音斩钉截铁,“李谦……废为庶人后,不必等秋后,三日后,西市,凌迟。胡世昌,同日,剐。周廷芳,斩立决。承恩伯孙继宗……赐鸩酒,留全尸。其余主犯,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德妃……赐白绫。安平郡主,削去封号,圈禁皇陵,非死不得出。其余涉案人等,由三司依名单,速速拿问,按律处置!”
一连串的命令,冷酷无情,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一次,流的将是半个朝堂的血。
“臣,遵旨。” 秦明堂躬身领命,脸上并无快意,只有沉重的肃穆。
“此案……” 皇帝目光转向秦明堂,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卿与容瑕,有大功于社稷。秦明堂,晋太子太保,赏金千两,蟒袍一袭。容瑕……晋镇国公世子如旧,加封太子少保,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其妻姜氏,聪慧敏达,忠勇可嘉,赐一品诰命,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赏‘贞毅’二字,以为旌表。”
“贞毅”——贞固干事,毅以决断。这对一个女子而言,是极高的褒奖,几乎破格。
秦明堂再次躬身:“臣代容世子及世子妃,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疲倦之色更浓:“去吧。朕……累了。”
“臣告退。” 秦明堂行礼,缓缓退出乾元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与血腥气息。秦明堂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宫城外盛夏灼人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场席卷朝野、撼动国本的风暴,终于要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了。
三日后的西市,成为了京城百姓数十年间都无法忘却的梦魇之地。尽管朝廷以“谋逆大罪”公示,行刑时也清了场,但那冲天血气与绝望哀嚎,仍透过重重围墙,弥漫在夏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承恩伯府、安平郡主府,以及数十家涉案勋贵官员的府邸,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刑部差役抄没。昔日朱门,顷刻破败。女眷哭泣,仆役奔逃,繁华成空。
德妃(废为庶人孙氏)在自己的庆祥宫内,用一道白绫,结束了曾享尽荣宠的一生。
曾经煊赫无比、有望问鼎储位的四皇子一党,就此灰飞烟灭,成为史书上血腥的一笔。
朝堂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清洗与震荡。空出的位置迅速被皇帝提拔的寒门子弟、中立官员以及少数立场坚定的保皇党填补。秦明堂因主持此案,威望空前,真正成为百官之首。镇国公府经此一事,地位愈发稳固超然,容瑕“太子少保”的加衔,更是意味深长。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与血色,似乎都与镇国公府内的“静园”无关。
姜窈接到宫中颁下的诰命册宝和“贞毅”二字御笔匾额时,神色平静,只在无人处,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玉轴和温润的匾额边缘。贞毅……她想起母亲文芷温柔却隐含风骨的眼眸,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步步惊心。这两个字,太重了。
容瑕受封回府后,便又忙碌起来。皇帝倚重,朝务繁杂,北疆的后续处理,新提拔官员的考察……他常常深夜才归,身上带着宫中的熏香和笔墨气息。
两人之间,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的日常。他过问府中事务,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偶尔会在晚膳时,说起朝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她安静听着,适时回应。夜里同榻而眠,他依旧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她也逐渐习惯了他的体温和气息。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改变。不再是单纯的盟友或夫妻责任,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偶尔交汇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这日午后,姜窈正在院中凉棚下翻看江南新送来的绸缎样子,为秋冬置装做准备。容瑕忽然从外头回来,未换朝服,径直走到她身边。
“过几日,我要去一趟西山皇陵。” 他开口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窈手中顿了顿,抬眸看他。西山皇陵……那里葬着他的父母,老镇国公夫妇。
“我陪你去。” 她放下绸缎样子,自然而然地道。
容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三日后,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镇国公府,前往西山。只带了秦骁和霜降等寥寥几人。
皇陵位于西山深处,松柏森森,气氛肃穆。容瑕父母的合葬陵墓并不奢华,却依山傍水,颇为清幽。墓碑上简单的铭文,述说着逝者生前的赫赫战功与贤德。
容瑕在墓前站了许久,挺拔的背影在苍松翠柏间,显得有些孤峭。他亲自焚香,奠酒,动作一丝不苟,却沉默得惊人。
姜窈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他。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深沉的、几乎与这山陵融为一体的寂寥与隐痛。父母早亡,独自撑起镇国公府的门楣,在朝堂与边关的刀锋上行走至今……这份沉重,外人难以体会。
祭奠完毕,容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陵园旁一条僻静的小径,信步走去。姜窈默默跟上。
小径蜿蜒,通向一处可以俯瞰远处层峦叠嶂的断崖。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
容瑕在崖边停下,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父亲……是在我十岁那年,追击北漠残部时,中了流矢,重伤不治。母亲……一年后,郁郁而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父母的死因。姜窈心中微震,静静听着。
“他们都曾说过,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容瑕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可惜,我没能做到。”
姜窈看着他的侧脸,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如刻的眉眼。那上面,没有怨怼,没有软弱,只有一种承担了太久、早已融入骨血的平静。
“他们若在天有灵,” 姜窈轻声开口,声音被风送进他耳中,“看到如今的你,看到镇国公府依旧矗立,看到边关安稳,看到……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伏法,定然不会觉得遗憾。他们会为你骄傲。”
容瑕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清亮的眼眸。她站在那里,身姿纤细,却仿佛有着撑起这山风的力量。
“那你呢?” 他忽然问,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嫁给我这样一个……注定无法‘平平安安’、做‘富贵闲人’的人,你可曾后悔?”
山风呼啸,卷过断崖,扬起尘土。
姜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想起新婚之夜的陌生与忐忑,想起得知母亲冤屈时的恨意,想起北疆消息断绝时的恐惧,想起孤注一掷递出密报时的决绝……这一路走来,惊心动魄,步步荆棘。
“后悔?” 她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若没有世子,我或许早已死在姜府后宅的算计里,或是成为某个阴谋下无声无息的牺牲品。是世子给了我新生,给了我为母亲报仇的机会,也给了我……站在这里,与你一同看这山高水长的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他微微怔然的眼眸,继续道:“世间安得双全法?‘平平安安’固然好,但若这‘平安’是用忍气吞声、苟且偷生换来,又有何意义?与其在泥沼里挣扎着求一份虚假的安宁,我宁愿……握住眼前真实的风雨,与值得的人,并肩同行。”
她的话,如同清泉,潺潺流入容瑕沉寂多年的心湖。那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认知和最清醒的选择。却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坚硬的角落。
并肩同行……
容瑕眼底的冰层,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融,化作一池潋滟的春水。他伸出手,不是惯常的强势或占有,而是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微凉,却柔软而坚定。
“姜窈,”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要烙进彼此的生命里,“以后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有刀剑,有数不清的阴谋算计。”
“嗯。” 姜窈点头。
“但,” 他收紧手掌,将她拉近一步,两人并肩立于这山风猎猎的断崖之上,目光一同望向远方苍茫的天地,“从此以后,风雨同舟,刀剑共御。这世间魑魅魍魉,我来挡。你只需……在我身边。”
不是庇护,是并肩。不是承诺,是宣言。
姜窈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就定了下来。所有的彷徨、不安、算计,都如这山风般散去。她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千钧重诺。
山风依旧呼啸,卷过崖边的松涛,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回响。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翻涌,如同这莫测的世道与未来。
但并肩而立的两人,手握着手,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显得无比坚定,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开。
从西山回来,日子似乎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朝堂在血腥清洗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皇帝经历了丧子(虽是被废处死)和爱妃自尽的打击,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但对秦明堂和容瑕的倚重却与日俱增。
容瑕更加忙碌,太子少保虽未加衔,却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帝国未来的权力核心圈层。姜窈则专心打理着愈发庞大的镇国公府内务,将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产业一点点理顺收回,暗中扶持了一些与文家有关的清贫学子,行事低调却自有章法。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对方心意。夜里相拥而眠,成了彼此最安心的所在。
转眼,又是一年秋。
这一日,容瑕难得提前回府,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陛下今日在朝会后,单独留我说话。” 他在书房坐下,接过姜窈递来的热茶,缓缓道。
姜窈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等待下文。
“陛下……有意立储。” 容瑕抿了口茶,声音平静,却让姜窈心头一跳。
立储!四皇子已倒,大皇子平庸,二皇子急躁,五皇子年幼……人选几乎不言而喻。
“是……二皇子?” 姜窈轻声问。
容瑕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目光深邃:“陛下问了我一个問題。”
“什么问题?”
“他问,‘若朕立二皇子为储,你以为如何?’”
姜窈蹙眉。这问题……是试探容瑕对二皇子的态度?还是皇帝自己也在犹豫?
“你怎么答?”
“我答,‘立储乃国之根本,陛下圣心独断,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容瑕道。
标准而谨慎的答案。既不表态支持,也不反对,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皇帝。
“陛下听后,沉默了许久。” 容瑕继续道,“最后只说了一句,‘容卿,你还记得你父亲当年,是如何评价朕这几个儿子的吗?’”
姜窈愕然。老镇国公?
容瑕眼中掠过一丝追忆,缓缓道:“我父亲曾私下对我说过,大皇子宽仁有余,决断不足;二皇子勇武果决,但失之急躁,且……耳根子软;三皇子(李谦)心思深沉,善于伪装;四皇子(指现五皇子)尚幼,未可轻断。”
这评价可谓一针见血,且与如今几位皇子的表现几乎吻合。
“陛下提起这个……” 姜窈沉吟,“是心中已有倾向,想借老国公之口,寻个由头?还是……仍在权衡?”
“或许两者皆有。” 容瑕目光微沉,“陛下身体……大不如前了。立储之事,拖不得。二皇子母族不强,性子急躁,若无人扶持匡正,恐非社稷之福。陛下或许,是想为未来的储君,提前铺路,找一根……足够分量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姜窈瞬间明白了。镇国公府,手握兵权,地位超然,又刚刚立下大功,深得帝心。容瑕年轻有为,沉稳干练,正是辅佐新君、稳定朝局的最佳人选!皇帝这是在为二皇子,同时也是为未来的江山,寻找托孤重臣!
“世子……” 姜窈看向他。
容瑕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早已预见并准备承担的冷静:“圣心难测,但镇国公府,只效忠大梁天子。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他心怀社稷,善待百姓,容家便是他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剑。”
这是容家的祖训,也是容瑕的信念。
姜窈点了点头。她嫁入容家,便知此生注定与朝堂风云、权力更迭脱不开干系。她能做的,便是站在他身边,为他稳住后方,成为他最信任的同盟与依靠。
“无论将来如何,”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容瑕反手握住她,力道温暖而坚定。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秦骁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世子!宫中有变!冯公公亲自来传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说是……陛下晕倒了!”
皇帝晕倒了?!
容瑕和姜窈同时色变!
刚刚还在谈论立储,皇帝转眼就晕倒!这是巧合,还是……新一轮风暴的前兆?
容瑕霍然起身,眼中锐光一闪:“备马!我立刻进宫!”
他看向姜窈,语速极快:“府中戒备,等我消息!”
姜窈重重点头:“小心。”
容瑕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玄色的衣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转眼消失在暮色里。
姜窈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天色迅速暗沉下来,乌云不知何时已聚集,遮蔽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次,来的又会是什么?
乾元殿的空气,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药味、熏香味,以及一种行将就木的、属于衰老与死亡的腐朽气息。重重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秋日最后一点天光,只留几盏琉璃宫灯,在墙角幽幽燃着,映得御榻上明黄色的被褥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败。
皇帝李恪仰面躺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几位须发皆白、额头冒汗的太医正跪在榻前,轮流施针诊脉,神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殿角,几名内阁重臣、包括首辅秦明堂,都肃立着,大气不敢出,目光死死盯着御榻。
容瑕踏入殿内时,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凝固而压抑的画面。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御榻前数步处,单膝跪地:“臣容瑕,奉召觐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殿内异常清晰。
御榻上的皇帝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嘶哑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容……瑕……”
“臣在。” 容瑕应道,微微抬头。
“都……出去……” 皇帝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睛仍未睁开,只是枯瘦的手指,在明黄的锦被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向殿内其他人。
太医、内侍、乃至秦明堂等阁臣,俱是一愣,但无人敢违逆,躬着身,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将沉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偌大的内殿,此刻只剩下气息奄奄的皇帝,和单膝跪地的容瑕。
帐幔低垂,光影晦暗,药气熏人。
“近……前……” 皇帝又吐出一句。
容瑕起身,走到榻边,再次单膝跪下,以便皇帝能看清他,也让自己能听清那微弱的言语。
皇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掌控天下的眼眸,此刻浑浊而涣散,布满了血丝,只剩下最后一点不甘熄灭的微光。他直直地望着容瑕,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估量,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托付与挣扎。
“朕……时日……无多了。”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容瑕垂眸:“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呵……” 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自嘲,“这些话……朕听了……一辈子……如今……不听也罢。”
他停了一会儿,积攒着力气,才又开口,目光紧锁着容瑕:“立储……之事……你怎么……看?”
又回到了白日的问题,但此刻问出,意义截然不同。
容瑕沉默片刻,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陛下圣心独断,臣,唯命是从。”
“唯命是从……” 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要看穿他平静面容下的真实想法,“若朕……命你……辅佐……老二呢?”
终于挑明了。果然是二皇子。
容瑕抬眼,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皇帝重复着,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了一下,“好……好……容卿……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忠于……先帝……”
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呼吸愈发急促。容瑕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朕……这几个儿子……” 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悲凉,“老大……懦弱……老三(指已死的四皇子李谦)……豺狼……老四(现五皇子)……太小……只有老二……像朕……年轻时……有冲劲……可是……他耳根子软……性子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定盘星……”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交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二……继位后……你要……扶他……稳他……更要……看着他……” 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了些,死死盯着容瑕,“镇国公府……兵权……太重……你要……记住你父亲的话……容家……只效忠……大梁天子……是盾……是剑……却绝不能……是……持剑的人!”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容瑕身体微微一震。皇帝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划定界限。他可以做辅政重臣,做国之干臣,但绝不能有丝毫僭越之心!否则……
“臣,谨记陛下教诲。容家世代忠良,此心可昭日月。” 容瑕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皇帝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脸色却更加灰败,眼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从枕边摸出一方用明黄绫子包裹的物件,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递向容瑕。
那是一方……玉玺?!
不,不是传国玉玺。那明黄绫子包裹的形状,更像是一方……印信或令牌。
容瑕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冰凉。
“此乃……‘如朕亲临’金牌……与……调遣京畿三营的……半枚虎符……” 皇帝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听不清了,“密旨……在秦明堂……手中……朕……若有不测……你与秦明堂……即刻……拥立老二……登基……若有……不服者……以此……镇压……”
“如朕亲临”金牌!半枚京畿兵符!还有秦明堂手中的密旨!
皇帝这是将身后事的兵权和法统,一半交托给了他!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责任与杀机!
容瑕握着那冰凉的金牌和虎符,只觉得重逾千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镇国公府与他,已被彻底绑在了二皇子这条船上,也站到了未来所有风雨的最前沿。
“臣……领旨。” 他沉声道,将金牌虎符小心收好。
皇帝似乎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涣散。他望着帐顶繁复的藻井,目光空洞,嘴唇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这一生……守住了……江山……却……没守住……儿子……没教好……储君……”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明黄的锦被上,再无动静。
容瑕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他看着御榻上气息全无、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帝王,心中并无多少悲戚,只有一种沉重的、历史的尘埃落定感。
一代帝王,就这样在满心遗憾与不甘中,走完了他权倾天下却也孤独冰冷的一生。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琉璃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
良久,容瑕才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稳,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龙榻,然后转身,走向紧闭的殿门。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秋夜冰凉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殿内令人窒息的药味与死亡气息。外面等候的众人,无论是太医、内侍,还是秦明堂等阁臣,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容瑕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灯火的交界处,玄色的身影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首辅秦明堂脸上,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陛下……龙驭上宾了。”
短暂的死寂。
随即,“扑通”、“扑通”……殿外跪倒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呜咽与低泣声,零星响起,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与茫然所取代。
皇帝,驾崩了!
大梁的天,塌了!
秦明堂身体晃了晃,老泪纵横,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他看向容瑕,容瑕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秦明堂深吸一口气,用颤抖却竭力维持镇定的声音道:“冯保!即刻鸣丧钟!关闭宫门及京城九门!没有内阁与镇国公世子联署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御林军、京畿各营,进入最高戒备!文武百官,即刻于奉天殿前集结,等候……新君诏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瞬间被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权力交接风暴之中。
丧钟,一声接一声,沉重而缓慢地敲响,回荡在秋夜漆黑的京城上空,惊起无数寒鸦,也惊醒了无数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山雨已至,雷霆已落。
新帝登基前的夜晚,注定充满了血腥、阴谋与无声的搏杀。
容瑕手握那枚冰凉的“如朕亲临”金牌和半枚虎符,与秦明堂并肩站在乾元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望着下方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弥漫着巨大恐慌与不安的宫城。
新的棋局,已然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者之一。
秋风肃杀,卷起他玄色的衣袍。
他的目光,投向奉天殿的方向,那里,将决定大梁未来数十年的命运。
也决定着他与镇国公府,在这场滔天巨浪中,最终的航向。
丧钟的余韵尚未在京城上空完全消散,另一种更尖锐、更密集的钟声便骤然响起——是宫城、城门、各坊市示警的铜钟!撕裂了秋夜的死寂,也撕碎了刚刚沉浸在巨大震惊与悲恸中的臣民们最后一丝侥幸。
紧闭的宫门刚刚合拢,沉重的门栓尚未落稳,纷乱杂沓的马蹄声、脚步声、兵甲撞击声、以及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便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向皇城!
“报——!大皇子府兵异动!正在向玄武门聚集!”
“报——!二皇子府中冲出数百甲士,手持兵刃,与巡城司人马在朱雀大街对峙!”
“报——!五皇子外祖家永昌侯府,家将私兵集结,意图不明!”
“报——!京畿西大营指挥使拒不接令,营门紧闭!”
“报——!有乱兵冲击东市粮仓!”
一道道紧急军情,如同雪片般飞入刚刚被丧钟和混乱笼罩的皇宫,砸在乾元殿前临时设立的中枢——内阁首辅秦明堂与镇国公世子、太子少保管容瑕的面前。
秋风卷着血腥气和远处的喊杀声,刮过汉白玉的台阶,寒意彻骨。
秦明堂须发皆张,苍老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压力而涨红,对着负责传递消息的禁军将领厉声喝道:“反了!都反了!陛下尸骨未寒,这些孽障就敢……” 他气急攻心,猛地咳嗽起来。
容瑕站在他身侧半步,玄色的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惶急的军报,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戏码。
“秦阁老息怒。” 容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躁动的力量,“意料之中。”
他转向那名禁军统领,语速平稳清晰:“传令:玄武门、朱雀门、承天门,所有宫门守军,没有我与秦阁老亲手签发、加盖‘如朕亲临’印的信物,擅闯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宫内所有侍卫、太监,按原定预案各司其职,擅离职守、传递消息者,立斩!”
“是!” 禁军统领精神一振,大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容瑕又看向一旁候命的秦骁:“持我手令及半枚虎符,立刻出宫,前往京畿东大营、南大营,接管兵权!若有不从,或有异动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得令!” 秦骁接过手令和虎符,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队最精锐的玄甲亲卫,如同利箭般射入宫外混乱的夜色。
“西大营指挥使……” 容瑕略一沉吟,看向秦明堂,“阁老,此人可是大皇子妃的族叔?”
秦明堂脸色铁青:“正是!狼子野心!”
容瑕点了点头,对另一名心腹亲卫道:“带一队人去西大营外,不必强攻,围而不打,高声宣读陛下遗诏及新君(二皇子)继位诏书,言明首恶必究,胁从不问。动摇其军心即可。若其冥顽不灵……” 他眼中厉色再现,“待东、南两营兵马到位,再行剿灭!”
“是!”
一道道指令,从乾元殿前迅速发出,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开始切割这混乱而危险的局面。容瑕的指挥,冷静、果断、狠辣,对兵力的调动、人心的把握、甚至对几位皇子可能采取的行动,都似乎了如指掌。
秦明堂看着他年轻却沉稳如山岳的侧影,心中那翻腾的惊怒与不安,不知不觉平息了许多。先帝临终托付,果然没错。
“容世子,” 秦明堂压低了声音,“宫内……恐有不稳。几位皇子妃、太妃,还有……那些可能心存异志的宦官……”
“我已命可靠之人,暗中监视各宫紧要之处。” 容瑕同样低声回应,“奉天殿那边,百官聚集,鱼龙混杂,才是真正需要警惕之地。阁老,您需立刻前往奉天殿,主持大局,宣读先帝遗诏及新君继位诏书,稳定人心。这里,交给我。”
秦明堂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头:“好!宫内安危,就拜托世子了!” 说罢,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匆匆赶往奉天殿。
乾元殿前,只剩下容瑕和他身边为数不多、却个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亲卫。远处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似乎更近了些,火光映红了部分天际。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低声道:“世子,慈宁宫(太后居所)方向,有宫女试图向宫外传递消息,已被我们的人截下,是……是德太妃(四皇子生母,已故德妃)身边的旧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小小的、刻着特殊纹样的玉环。
容瑕接过玉环,看了一眼,冷笑:“果然是她在背后搅动风雨。告诉看守慈宁宫的人,从现在起,慈宁宫只许进,不许出。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是!”
又一名浑身浴血的禁军校尉踉跄跑来:“世子!不好了!五皇子外祖永昌侯,亲自带着数百家将私兵,正在强攻西华门!守门的兄弟快顶不住了!永昌侯还……还在外面大喊,说陛下死因不明,要清君侧,诛……诛杀奸佞!”
诛杀奸佞?矛头直指刚刚被托付重任的他和秦明堂!
容瑕眼神一寒。五皇子年幼,永昌侯这是想挟幼主以令诸侯,趁机作乱!
“西华门……” 容瑕迅速判断,“守军多少?”
“只有两百余人!永昌侯的人至少五百,且装备精良!”
“调朱雀门一半守军,即刻增援西华门!” 容瑕下令,“告诉增援的将领,永昌侯祸乱宫禁,形同谋逆,不必留手,死活不论!”
“是!”
命令刚出,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即火光冲天!
“是火药库方向!” 亲卫骇然变色。
火药库!那是宫城防卫的命脉之一!若被引爆或被乱军控制……
容瑕瞳孔骤缩。好狠!这是要彻底搅乱宫城,甚至同归于尽!
“立刻派人去查!控制现场!若有贼人,格杀勿论!” 他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更快了几分,“另外,传令各门守将,提高警惕,谨防火攻及奸细混入!宫内所有水源、粮仓、要道,加派双倍人手看守!”
局势,正在迅速恶化。大皇子、二皇子(虽被定为新君,但其府兵似乎也参与了最初的混乱,或许是被人煽动或想趁机扩大势力)、五皇子外家,还有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德太妃余孽,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伺机而动的势力……全都在这皇帝新丧、权力真空的夜晚,露出了獠牙。
皇宫内外,火光处处,杀声四起,彻底沦为了各方势力搏杀的修罗场。
容瑕独立于乾元殿前,玄色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和弥漫的硝烟中,仿佛一尊沉默的煞神。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方兵力、可能的动向、以及手中可用的牌。
东、南两营兵马正在接管,需要时间。宫内守军分散,且人心惶惶。秦骁尚未传回消息……
“世子!” 又一名探子回报,声音带着惊悸,“二皇子……二皇子在奉天殿前,与部分武将发生争执,似乎……似乎对秦阁老宣读的遗诏有所质疑!有武将鼓噪,要求面见陛下遗容,查验遗诏真伪!”
奉天殿也出事了!二皇子耳根子软、性子急的弱点,在巨大压力和外界的挑唆下,开始显现!若新君自己先乱了阵脚,甚至被武将胁迫……
容瑕眼中寒光大盛。他猛地转身,对身边仅剩的十余名亲卫道:“随我去奉天殿!”
“世子!此处乃中枢,您若离开……” 亲卫统领急道。
“无妨。” 容瑕打断他,声音冷冽如刀,“乾元殿有先帝灵柩,有‘如朕亲临’金牌在此,宵小不敢轻易来犯。奉天殿若乱,则大局倾覆!必须稳住二皇子,镇住那些心怀叵测的武将!”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战马长嘶,向着火光最盛、人声最沸的奉天殿方向疾驰而去!十余名玄甲亲卫紧随其后,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劈开混乱的夜幕。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此刻已是一片混乱。数千名文武官员、勋贵宗亲聚集于此,被突如其来的皇权更迭和宫外杀声吓得魂不附体。秦明堂站在高高的丹陛上,手持明黄诏书,须发怒张,正声嘶力竭地宣读,试图压下场下的骚动。
而丹陛之下,一身亲王服色、却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二皇子李锐,正被几名身着甲胄的武将围在中间。为首一人,豹头环眼,满脸虬髯,正是京营副将、大皇子的妻舅,吴振雄!
“殿下!” 吴振雄声如洪钟,压过了秦明堂的声音,“陛下驾崩突然,遗诏出自深宫,真伪难辨!老臣等追随陛下多年,忠心耿耿,恳请殿下允准,开乾元殿,我等要亲见陛下遗容,验明遗诏!以免……以免有奸佞小人,矫诏祸国!”
他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起不少武将和部分不明真相文官的附和:“对!验明遗诏!”“清君侧!”“绝不能让小人蒙蔽殿下!”
二皇子李锐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看向秦明堂的目光充满了无助和疑虑:“秦……秦阁老,这……吴将军所言,似乎……也有些道理……”
秦明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振雄:“吴振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遗诏乃先帝亲口所言,老夫与镇国公世子亲耳所闻,岂能有假!你此刻煽动军心,扰乱大典,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吴振雄狞笑一声,手按刀柄,“自然是护卫皇家正统,清除陛下身边的小人!秦阁老,你与容瑕把持宫禁,封锁消息,阻挠我等面圣,莫非……是做贼心虚?!”
“你——!” 秦明堂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广场!
“镇国公世子到——!”
一声嘹亮的通传,盖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士,如同黑色旋风般卷入广场,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为首一人,玄甲染尘,面罩寒霜,正是容瑕!
他勒住战马,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丹陛上脸色惨白的二皇子和咄咄逼人的吴振雄身上。
“吴副将,” 容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煞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先帝遗诏,乃陛下临终亲口所授,由秦阁老与本世子共同见证,并赐下‘如朕亲临’金牌及半枚虎符为凭!你在此鼓噪生事,质疑遗诏,煽动军心,胁迫皇子,按律,当以谋逆论处!”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枚在火光照耀下金光闪闪的“如朕亲临”金牌,厉声道:“见此金牌,如陛下亲临!吴振雄,还不跪下领罪?!”
金牌一出,光芒夺目!上面清晰的龙纹和“如朕亲临”四个篆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带着无上的威严!
广场上顿时一片死寂。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就跪了下去。就连吴振雄身后的部分武将,也面露犹豫,膝盖发软。
吴振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容瑕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亮出金牌!但他也是悍将,心一横,梗着脖子道:“金牌亦可伪造!容瑕,你休要拿一块牌子吓唬人!今日不验明遗诏,我等绝不罢休!弟兄们,随我……”
他话音未落,容瑕眼中杀机爆现!
“冥顽不灵,意图谋逆!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的同时,容瑕身后的十余名玄甲亲卫,如同早就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瞬间化作十数道黑色闪电,直扑吴振雄及其身边几名核心武将!
这些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吴振雄等人虽也是武将,但猝不及防,又是在这广场之上,施展不开。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入肉的闷响,吴振雄甚至没来得及拔出佩刀,就被两杆长枪同时贯穿胸膛,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他身边几名心腹,也瞬间被斩杀当场!
鲜血,喷溅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在火光照映下,触目惊心。
快!太快了!从容瑕出现,到亮金牌,再到下令杀人,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广场上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提醒着人们这是怎样的一个夜晚。
二皇子李锐更是吓得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身旁的内侍死死扶住。
容瑕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才还在聒噪的武将。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武将纷纷低下头,不由自主地后退,再无人敢与他对视。
“还有谁,” 容瑕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质疑先帝遗诏,质疑新君正统?”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卷过广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容瑕这才转向丹陛上的秦明堂和二皇子,微微躬身:“殿下,秦阁老,宵小已诛,请继续大典。”
秦明堂如梦初醒,看着容瑕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再次举起诏书,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皇二子李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异议。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全部匍匐在地,高呼万岁:
“臣等叩见新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君,在血腥与铁腕中,仓促继位。
容瑕立于万岁声浪之中,玄甲映着火光与血色,面容冷峻如石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宫外的乱兵尚未平定,大皇子、五皇子外家以及其他势力绝不会甘心。而新君李锐,显然并非雄主之才。
镇国公府这柄先帝留下的“定海神针”,注定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新朝,承受更多的重量,也面临更多的明枪暗箭。
他抬眼,望向乾元殿的方向。先帝的灵柩还停在那里,而这大梁的江山,已经迎来了它新的、充满不确定的主人。
夜,还很长。
新帝登基的年号,最终没有如某些人所愿定为“锐新”,也未采用寓意保守的“永宁”,而是采纳了首辅秦明堂的建议,定为“昭明”。
昭日月,明天地。意在涤荡前朝污秽,开启清明之治。
这年号,似乎也昭示了未来朝堂的风向——以秦明堂为首、容瑕为强力支撑的文武功臣集团,将在新朝占据主导。
登基大典是在一片肃杀与匆忙中完成的。宫外叛乱的余烬未熄,玄武门、西华门外的血迹尚未冲刷干净,奉天殿广场上新铺的石板缝隙里,似乎还能闻到吴振雄等人留下的血腥气。新皇李锐穿着略显宽大的十二章衮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目光扫过下方匍匐的百官时,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仪式由秦明堂主持,一丝不苟,却难掩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权力交接期的凛冽寒意。容瑕未穿朝服,依旧是一身玄甲,腰悬长剑,立在丹陛一侧,与秦明堂一左一右,如同新皇座前最沉默也最不容忽视的两尊守护神祇。他的目光并未时刻追随新皇,而是不时掠过殿外,那里,他的亲卫和禁军精锐,正以最高戒备的姿态,拱卫着这脆弱的权力中心。
礼成,山呼万岁声如潮涌。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万岁”喊得有多虚浮,这新朝的开端,就有多如履薄冰。
大皇子在宫变当夜,见势不妙,试图逃出京城,被容瑕提前布下的暗桩擒获,如今正关押在宗人府幽暗的牢房里,疯疯癫癫,据说日夜咒骂,已然废了。五皇子外祖永昌侯,强攻西华门时被乱箭射杀,家将私兵或死或降,永昌侯府被查抄,五皇子年幼,被圈禁于宫中别院,由严厉的嬷嬷和沉默的太监看守。德太妃(四皇子生母)在慈宁宫中“突发恶疾”,一夜暴毙,身边几个心腹宫人“殉主”。宫中曾与四皇子、德妃有过密的太监宫女,无声无息消失了一批。
清洗是残酷而彻底的。新皇李锐或许曾有过不忍,但在秦明堂平静的陈述和容瑕沉默的注视下,最终只能苍白地点点头,默许了一切。
尘埃落定,已是半月之后。
秋意深浓,镇国公府静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白皑皑一片,在略显萧瑟的庭院里,添了几分亮色,却驱不散那份沉淀下来的、劫后余生的静默。
姜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案几上,放着宫中新赏下来的几匹御用云锦,颜色华贵,质地精良。还有几匣子珠宝首饰,是各宫太妃、新晋嫔妃(李锐登基后匆匆选纳的几位低阶妃嫔)送来的贺礼或示好之物。她让霜降一一登记造册,收入库房,自己并未多看。
比起这些浮华之物,她更在意的是容瑕近来愈发沉默的眉眼,和深夜书房里那盏常常亮到天明的孤灯。新皇根基不稳,朝中暗流依旧,北疆需抚慰,漕运要重修,各地因皇权更迭而蠢蠢欲动的地方势力需弹压……千头万绪,都压在了秦明堂和他这个“太子少保”兼“定海神针”的身上。
她知道,那场宫变之夜的血与火,不仅改变了大梁的皇座归属,也在容瑕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更重,心思也更沉,偶尔看向她时,眼底深处那一点曾短暂流露过的温软,似乎也被厚重的责任与警惕包裹了起来。
这日午后,容瑕难得提早回府,未去书房,径直来了静园。
他依旧穿着朝服,玄色织金的蟒纹在秋阳下泛着低调而威严的光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清亮。
“过两日,我要离京。” 他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上的热茶,开门见山。
姜窈并不意外:“去何处?”
“江南。” 容瑕啜了口茶,“漕运总督衙门需彻底整顿,兰阳决口的堤防要重修,还有……‘广通隆’案牵扯出的江南钱庄、织造、盐引等弊政,陛下(新皇)旨意,命我以钦差身份,会同新任漕运总督及江南巡抚,一并清查厘定。”
江南……那是母亲文芷的故乡,也是文家根系所在,更是大梁财赋重地,如今却成了四皇子党贪腐网络的另一个重灾区。此去,绝非游山玩水,而是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硬仗。
“何时动身?去多久?”
“三日后启程。归期……未定。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容瑕看着她,“府中诸事,又要辛苦你了。”
姜窈摇头:“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倒是你,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头蛇众多,此去务必小心。”
“嗯。” 容瑕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顿了顿,忽然道,“你……可愿随我同去?”
姜窈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随他同去江南?以钦差大臣家眷的身份?
“我此去,并非单纯的巡查。” 容瑕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斟酌,“江南清流,多与文家有旧。你母亲出身文家,你虽久居京城,但身份特殊。有些场合,有些人物,你出面,或许比我去,更便宜些。”
姜窈瞬间明白了。他是要借她这层“文家外孙女”的身份,去接触和分化江南士绅清流,争取地方势力的支持,至少是中立,以减少清查的阻力。同时,也将她纳入他的谋划之中,让她从后方的主母,变成可以并肩前行的“自己人”。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也是一种更直接的……捆绑。
她看着容瑕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陈述和等待。他似乎笃定,她会答应。
“好。” 姜窈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随你去。”
容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抓不住:“那便着手准备吧。轻车简从,但该带的人手、物件,都要齐备。江南不比京城,气候、饮食、人情,都需适应。”
“我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镇国公府再次忙碌起来,却是为了一场远行。姜窈只带了霜降和几个得力可靠的丫鬟仆妇,护卫则全由容瑕安排,皆是精悍忠诚的玄甲亲卫。
出发那日,天色晴好。新皇李锐在宫门口亲自相送,言辞殷切,又带着几分依赖。秦明堂等阁臣也到场,神色郑重,显然对江南之行寄予厚望。
车马粼粼,驶出巍峨的京城门楼,踏上通往江南的官道。秋风送爽,路旁草木已染黄。姜窈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秋阳下沉默矗立的巨大城池。它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换血,未来依旧莫测。而她,将随身边这个男人,踏入另一片同样深不可测的江湖。
容瑕策马行在车旁,玄色披风被风扬起。他没有回头望京城,目光一直向前。
前路漫漫,风物长新。
这一去,是钦差巡查,是肃清积弊,是巩固新朝根基。于他们二人而言,亦是一段新的旅程,一次远离京城漩涡、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检验与加深彼此羁绊的机会。
马车渐渐加速,将京城的喧嚣与肃杀抛在身后。官道两旁,田野辽阔,远山如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