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业潮袭来后,我卖掉股份,创办了“希望之家”公司。
一家专招失业三个月以上、年龄35+人员的公益型企业。
我定下规则:
1.薪资不低于行业基准线的120%。
2.弹性工作制,允许员工接送孩子、照顾老人。
3.公司提供免费三餐、免费住宿。
很快,希望之家成了媒体笔下的良心企业。
员工对我感激涕零,送来锦旗,称我救了他们的家庭。
直到陆审妍的到来。
她是法律专业毕业,刚来就提了各种规章建议,大家纷纷夸她专业。
可三个月后,99名员工联名将我告上劳动仲裁和法院。
1.
我第一次看见陆审妍,是在一个短视频里。
凌晨三点,我失眠刷手机,算法推给我一条视频。
画面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对着镜头哭。
镜头晃得厉害,背景像是某个桥洞。
“我已经起诉了第三家公司了......法院说我证据不足。”她声音哽咽,鼻尖通红。
“他们说我恶意诉讼,把我拉进了行业黑名单。我现在找不到工作,连租房都被拒绝......我只是想要个公道,怎么就这么难?”
视频标签写着:#劳动维权#女性困境#失业日记。
评论区的风向很复杂。
有人说她勇敢,有人说她偏执,有人说她是“职场碰瓷党”。
她一条条回复,引用法律条文,言辞激烈而精准。
不知为何,我点开了她的主页。
往前翻,有她大学时穿着学士服的照片——政法大学,法学院。
还有她通过司法考试的成绩单,四百二十分,很高。
再往前,是她在一家知名律所实习的合影,站在中间,笑得自信。
我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在她最新的视频下留言:
“我是‘希望之家’的负责人,我们专门收留失业三个月以上的人。如果你需要工作,可以联系我。”
我以为这条留言会石沉大海。
没想到五分钟不到,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陈总吗?我是陆审妍。”她的声音和视频里判若两人,冷静、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您说的‘希望之家’,注册全称是什么?工商信息能否提供?经营范围包含住宿服务吗?员工宿舍是否符合《宿舍建筑设计规范》?消防验收是什么等级?”
我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下意识一一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说:
“我来。但我在临市,没有车,公共交通不方便。您能来接我吗?”
我查了下导航,来回三百二十公里。
当时是凌晨三点半。
“明天一早行吗?今天太晚了。”
“陈总,”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今晚......没地方住。桥洞那边,最近治安不太好。”
我叹了口气:“发定位吧。”
路上堵得厉害。
有一段高速修路,所有车挤在单车道里,像缓慢蠕动的虫。
等我终于找到她说的那个高速路口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几分钟。
她就站在路灯下,拖着一个很大的银色行李箱,背挺得笔直。
见我下车,她第一句话是:
“陈总,您迟到了两分十七秒。”
我愣了一下,道歉:
“不好意思,路上太堵了......”
“守时是诚信的基础。”
她打断我,把行李箱推过来,“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我很难相信您能管理好一家公司。”
我噎住了,只好帮她搬行李。
箱子很沉,像是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回程的路上,她几乎没说话,一直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到了“希望之家”,这是我租下的一栋旧纺织厂宿舍改造。
我给她安排了房间,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
她站在门口,用手摸了摸门框:
“陈总,这门是木制的,防火等级不够。还有,这层楼的灭火器配置数量不足。”
“我们会逐步完善。”我累得不想多解释。
她抬头看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希望如此。”
那时我没想到,这四个字会成为后来一切的开端。
陆审妍入职后的前两周,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她按时上下班,总是最早到、最晚走。
她分在合规部,负责整理公司那些尚未健全的规章制度。
她交上来的文件,条理清晰,引用准确,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
部门主管老刘私下跟我说:
“小陆是个人才,就是......太较真了。昨天为了《员工手册》里‘酌情处理’四个字,跟我争论了半小时,说这个词没有量化标准,容易产生纠纷。”
我笑笑:“较真好,说明认真。”
第三周,事情开始不对劲。
先是食堂。
那天中午排队打饭,轮到陆审妍时,她没接餐盘,而是问打菜的阿姨:
“阿姨,今天的青菜进货单能看一下吗?”
阿姨愣住:“啥单子?”
“食材采购的票据。”陆审妍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还有,食堂的《餐饮服务许可证》挂在哪儿?我刚才没找到。”
队伍安静下来。
几个老员工交换了眼神。
我正好走进食堂,见状上前:“审妍,许可证正在办,下个月就能下来。”
她转头看我:
“陈总,根据《食品安全法》,未取得许可证从事餐饮服务,可以处五万元以上罚款。如果发生食物中毒......”
“我们食堂很干净!”胖胖的厨师长从后厨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我干了二十年厨师,从来没出过问题!”
陆审妍平静地说:“个人经验和法律规定是两回事。”
那顿饭,很多人吃得索然无味。
然后是宿舍。
周五晚上,我在员工宿舍楼巡查,听见三楼公共卫生间传来争吵声。
我走过去,看见陆审妍和几个女员工站在门口。
“陆姐,咱们这卫生间就是旧了点,但每天都有人打扫,挺干净的呀。”
说话的是小雅,一个单亲妈妈,来这儿之前带着女儿住了半年车库。
陆审妍指着卫生间窗户:
“问题不在这里。按照国家《宿舍建筑设计规范》,卫生间不应设在卧室上方。我们这栋楼,四楼的卫生间正对着三楼的卧室。而且,卫生间窗户朝北,常年没有阳光,容易滋生细菌。”
小雅急了:
“可我们之前住的地方,连卫生间都没有......”
“所以就应该满足于这种不合规的条件吗?”
陆审妍打断她,目光扫过围观的其他人:
“我们付了劳动,理应得到合法、安全的居住环境。这不是施舍,是权利。”
“权利”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那天晚上,公司的微信群第一次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匿名发了一条消息:“其实陆姐说得对,咱们不能因为以前苦,就降低标准。”
有人反驳:“陈总已经对我们很好了,别得寸进尺。”
两拨人吵了起来。
陆审妍没有参与争吵,只是在最后发了一条:
“明天上午九点,我整理了一份《公司现存合规问题清单》,感兴趣的同事可以来会议室,我们一起讨论。”
第二天,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个人。
可当我想进去听听他们意见时,他们却如鸟兽散的跑了。
我忍不住发问:
“审妍,你带领同事来去匆匆的要干嘛?有什么意见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没什么事。”她冷淡的回应我。
“上班期间聚众私会,你们这叫没什么事?”
她嗤笑了一声:
“抱歉哈,陈总,我有个人人权,没有什么事都要告知你的义务。”
3、
此后,陆审妍身边总围着几个人,多是年轻的、学历较高的员工。
他们在食堂同桌吃饭,下班后聚在宿舍一楼的小会议室里,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我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行政部的小王偷偷告诉我:
“陆姐在给大家普法,讲劳动法、合同法、消防法......她还说,公司很多做法虽然‘好心’,但实际是在违法,一旦被查,我们这些员工也可能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坐不住了,把陆审妍叫到办公室。
她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法院的标志,那是她以前在律所工作时的纪念品。
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审妍,坐,最近听到一些声音,说你带着大家在讨论公司的问题。”
“不是讨论,是厘清。”她纠正我,翻开笔记本。
“陈总,我整理了二十七项可能存在的合规风险。从食堂无证经营,到宿舍消防不达标,再到我们的劳动合同里,有三处条款可能被认定为无效格式条款。”
她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贴满了便签,引用的法律条文精确到第几条第几款。
我看得头皮发麻:“这些我都知道,但公司才起步,需要时间......”
“时间不能作为违法的理由。”
她直视着我,“陈总,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食堂吃出问题,消防检查不过关,或者有员工去劳动仲裁,到那时,您的‘善意’还能剩下什么?”
“我在努力让大家活下去!”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
“你知道他们来之前是什么样子吗?老李,四十六岁,被裁员后在家躺了半年,差点跳楼!小雅带着女儿住车库,冬天孩子冻得手上全是冻疮!我现在给他们工作,给他们住处,给他们饭吃!这还不够吗?!”
陆审妍安静地等我吼完,才开口:
“够。但不够合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打羽毛球的几个员工:
“陈总,您把他们从深渊里拉上来,给了他们一块木板。但这块木板本身是朽的,随时会断。我要做的,是把这块木板换成结实的桥。哪怕这座桥窄一点、硬一点,但至少,它能让人真正走过去。”
我竟一时无言。
她离开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总,我不会停止。如果您真的为他们好,就应该和我一起,把这座桥搭起来。”
门轻轻关上。
我跌坐在椅子上,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陆审妍的《员工权益保障诉求书》,是在一个周一的早晨,同时出现在我的邮箱、公司公告栏和员工大群里的。
文档长达四十三页,附有法律条文截图、类似案例判决书、以及公司各处“不合规”点的照片。
核心诉求三条:
1.三十日内补办所有缺失证照,食堂按正规餐饮企业纳税缴费。
2.取消弹性工作制,严格执行标准工时,并补发过去六个月的“潜在加班费”。
3.重新签订劳动合同,补缴社保公积金差额。
4.重建员工宿舍,达到豪华住宅标准,且赠与70年大产权房产证。
她在群里@所有人:
“愿意联名签署的同事,今天下班前可以来找我。这不是对抗,这是我们对自己权利的正当主张。”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陆审妍在一楼大厅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联名书。
第一个走过去的是小赵,公司里最年轻的程序员,才二十八岁。
他签得很快,几乎没犹豫。
人群中还有犹豫的人:
“其实陈总对我们算好的了......”
陆审妍的小跟班立马指着鼻子骂:
“圣母什么?你骨子里就是奴性,我们要敢于反抗资本,这是争取我们应得的。”
“对对,签了字还白得一套房,傻子才不签呢!”
“以我们的能力去别的公司还能得到更好待遇,来这个破地方已经是很给陈总面子了,他应该求着我们才对。”
其他人纷纷附和。
然后是财务部的张姐,她签之前左右张望了很久,笔尖颤抖,但最后还是写了名字。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到下午三点,桌上那叠纸已经签满了大半。
老刘冲进我办公室,眼睛通红:
“陈总,我去骂他们!这群白眼狼!忘了是谁收留他们的吗?!”
我拦住他:
“让他们签。”
“陈总!”
“让他们签。”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
最终数字:九十九人。
希望之家总共一百零三名员工。
没签的四个,是厨师长、门卫大爷、保洁阿姨,还有老刘。
陆审妍亲自把联名书送到我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身正式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即将出庭的律师。
“陈总,这是大家的共同意愿。我们希望和您正式协商。”
我看着那叠沉甸甸的纸,笑了:
“审妍,你知道这些诉求如果全部落实,公司每个月的成本要增加多少吗?”
“四百万左右。我算过。”
“那你知道公司现在每个月的利润是多少吗?”
她沉默。
“二十二万。”我说,“这还是没算我往里贴的钱。如果按你的要求,下个月,希望之家就会倒闭。所有人,包括你,都会再次失业。”
陆审妍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
“那是经营问题,不该由员工承担风险。如果您的模式无法在合法前提下持续,说明它本身就有问题。”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让所有人一起死?”
“我的解决方案是让所有人合法地活。”她一字一句地说,“哪怕活得艰难一点。”
谈判彻底破裂。
4、
一周后,我收到了劳动仲裁委员会的受理通知。
同时收到的,还有卫健委关于食堂无证经营的处罚告知书、消防部门的限期整改通知书。
陆审妍没有请律师。
她自己做代理人。
开庭那天,媒体来了十几家。
长枪短炮对准了陆审妍,她站在原告席前,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
“我们不是不知感恩,我们只是要一个合法的工作环境!被告打着公益的旗号,却行违法之实,将我们九十九名员工置于风险之中!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告诉所有创业者——善意,不能成为违法的遮羞布!”
旁听席上,我看到了小雅。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身边的小赵却举着手机,一直在录。
我的律师尽力辩护,提到员工的知情同意,提到公司的实际困难。
但每一条都被陆审妍用更精确的法条驳回。
休庭时,我在走廊遇见她。
她正在接受一家电视台的采访,镜头前,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我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我们真的害怕。害怕哪天食堂被查封,我们没饭吃;害怕哪天消防不过关,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害怕等我们四十岁、五十岁了,因为社保没缴够,老了连养老金都拿不到......”
她说得情真意切,记者连连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从来不是一场关于“合法”的辩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判决结果毫无悬念。
希望之家败诉。
我被责令:补缴九十九名员工六个月社保公积金差额共计二百余万;支付“潜在加班费”补偿八十余万;食堂立即停业整顿;宿舍限期整改;并处各类罚款三十余万元。
公司账户被冻结,资产被查封。
宣判那天,陆审妍被媒体团团围住。
她对着镜头说:“这是劳动者的胜利,是法治的胜利。”
有记者把话筒怼到我面前:“陈总,您现在后悔当初收留这些人吗?”
我看着不远处正在拥抱庆祝的几个员工——其中就有小赵,他笑得最大声——然后对着镜头说:
“不后悔。”
记者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但我学到一课:有些深渊,你就不该往下看。因为看久了,你会以为自己也该在里面。”
说完,我挤出人群。
陆审妍在法院门口追上我。
她脸上还带着胜利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陈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如果您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并妥善安置所有员工,我们可以考虑和解......”
我打断她:“陆审妍,你知道吗?你很像一种动物。”
她皱眉。
“鬣狗。”我说,“专门盯着受伤的、倒下的猎物。你以为自己是在清理腐肉,维护生态平衡。但其实,你只是饿。”
她的脸瞬间煞白。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淡淡的说道:
“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做的决定!接下来,该我了。”
第二章
5、
法院判决生效的第七天,我把“希望之家”的招牌摘了下来。
铁质招牌边缘有些锈了,卸的时候刮下不少暗红色的碎屑,落在我手背上,像凝固的血。
老刘蹲在门口抽烟,脚边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陈总,真就这么算了?”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没回答,把招牌靠墙放好,转身看这栋旧纺织厂宿舍。
“老刘,”我说。
“你去联系中介,这栋楼退租。食堂设备能卖的都卖了,宿舍家具留给房东处理。”
他猛地站起来:
“那您呢?”
“我?”我擦了擦手上的锈迹。
“我还没输。”
账面上一分钱不剩,还背着一百多万的债务。
但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三年前卖掉公司股份时,我留了一小笔钱,存在母亲名下,本打算等她老了用。
现在,得提前动了。
母亲打电话来,声音颤巍巍的:
“女儿,那钱你拿去吧。妈就一句话——这次,别再做傻子了。”
我鼻尖一酸,嗯了一声。
新公司注册得很顺利,名字叫“辰光科技”。
经营范围、注册资本、办公地址,所有材料齐备。
我租了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两层,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
灰白色调,直线条,玻璃隔断。
墙上没有任何励志标语,只有逃生通道指示牌和消防栓。
招聘启事发出去那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条条看简历。
这次的条件很明确:
1.应届毕业生或工作经验三年以内。
2.年龄28岁以下。
3.接受标准工时制(早九晚六,午休一小时)。
4.接受三个月试用期,期间薪资80%。
5.不提供住宿,不提供餐饮,有食堂但需自费。
简历像雪片一样涌进来。
我面试了四十七个人,最后录了二十三个。
清一色的年轻面孔,眼睛里闪着那种尚未被生活磨钝的光,或者说,野心。
入职培训那天,我站在会议室前面,背后PPT只有一页:
辰光科技员工守则(摘要)
1.所有工作沟通使用企业邮箱或内部系统,保留记录。
2.加班需提前申请,按国家规定支付加班费。
3.年假按工龄计算,不休不补。
4.任何违规行为,按《员工手册》处理,无“酌情”余地。
下面一片寂静。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
“陈总,弹性工作制有可能吗?有时候学校有点事…”
“没有。”我打断他。
“考勤系统记录迟到早退,每月超过三次扣绩效。”
另一个女生小声问:
“公司会有团建吗?比如聚餐什么的......”
“会有。”我说,“费用AA制。”
他们面面相觑。
我合上文件夹:“还有问题吗?”
没人举手。
“散会。”
新公司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学习快,听话,精力旺盛。
他们不会在上班时间讨论孩子生病、老人住院,不会要求提前下班接孩子。
他们加班到晚上十点,然后在朋友圈晒一张办公桌的照片。
配文:“奋斗的青春最美丽。”
偶尔,我会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开发区整齐的街道。
远处,那个旧纺织厂宿舍的方向,现在已经拆成了一片工地。
6、
老刘成了行政主管,他有一次忍不住说:
“陈总,现在这些孩子挺冷漠的。”
“冷漠好。”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冷漠就不会有不该有的期待。”
第一个月,辰光科技实现了盈利。
虽然不多,但账目清晰,完全合规。
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该交的社保按最高基数。
消防检查一次过,卫生许可证挂在食堂最显眼的位置。
我觉得自己像在搭积木,每一块都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摇晃。
直到那天下午。
前台小姑娘内线打进来,声音有点紧张:
“陈总,有位姓陆的女士想见您,没有预约…”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让她上来。”
陆审妍走进来时,我几乎没认出她。
她瘦了很多,那身曾经笔挺的西装套裙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袖口磨出了毛边。
金丝眼镜后面,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但她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钢筋。
“陈总。”她在办公桌前站定,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
“坐。”我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
“我今天来,不是以个人身份。我代表‘希望之家前员工互助会’,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我笑了:
“互助会?听起来很温馨。你们不是赢了吗?还需要和我这个败军之将谈什么?”
陆审妍的表情没有变化:
“判决执行遇到了困难。法院查封的资产流拍三次,现在进入变卖程序,估值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就算全部变现,也不够支付所有赔偿金和罚款。”
“所以?”
“所以我们愿意让步。”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只要您承担剩余债务的70%,我们可以撤回对您个人的追责,并签署和解协议。这对您也有好处——可以尽快解除限高令,恢复信用。”
我拿起文件,翻了几页。
条款写得很专业,显然是她的手笔。
“陆律师,”我把文件扔回桌上。
“你知道辰光科技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吗?”
她抿了抿嘴唇。
“二十二万。”我说。
“和当年的希望之家一样。但这次,我不需要养一百多人,不需要提供免费食宿,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家庭负责。这二十二万,是净利。”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算过,”我继续说。
“如果我把这些钱拿去还你们的债,需要还五年。五年间,我的公司不能扩张,不能投资,不能有任何风险。而五年后,我就四十五岁了——最好的创业年龄已经过去。”
“这是您应尽的法律义务。”她的声音有些发硬。
“法律义务?”我往后靠了靠。
“陆审妍,你告诉我,法律有没有规定,一个人必须为别人的选择承担无限责任?”
她盯着我。
“当初那九十九个人签字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公司会倒闭?”我问。
“知不知道他们会再次失业?知不知道那些赔偿金可能根本拿不到?”
“他们是在争取合法权益......”
“他们是在你的鼓动下,进行了一场豪赌。”我打断她。
“赌赢了,他们得到赔偿;赌输了,他们失去工作。但现在看来,他们赌输了,却想让我来承担输掉的筹码。”
陆审妍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份和解协议,我不会签。”我说。
“法院该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资产变卖不够?那就按比例分配。拿不到全额赔偿?那是他们该承受的风险——就像他们当初让我承受的一样。”
她猛地站起来,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7、
“陈总!您这是置那一百多人的生计于不顾!他们中有单亲妈妈,有身患慢性病的老人,有......”
“有什么?”我也站起来,隔着办公桌看着她。
“有我当年收留他们时的那种绝望吗?陆审妍,我见过真正的绝望:老李躺了半年想跳楼的时候,小雅女儿手上生冻疮的时候。那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拍视频,在起诉前公司,在桥洞底下对着镜头哭。”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现在站在这里,穿着磨破袖口的西装,代表‘互助会’来跟我谈判。”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初你不煽动他们起诉,如果他们接受慢慢整改,现在希望之家可能还在——虽然不完美,但至少他们还有工作,有住处,有饭吃。”
“不合规的公司本来就不该存在!”
“那合规的公司呢?”我指了指窗外。
“辰光科技,完全合规,盈利稳定。但它不会招35岁以上的失业人员,不会提供免费食宿,不会给任何‘额外’的照顾。这就是你要的‘合法’世界,冰冷,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温情。”
陆审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赢了那场官司,但你输掉了更多东西。那些员工现在恨你,你知道吗?
他们拿不到钱,找不到新工作,在‘互助会’里互相指责。
有人说你是为了出名,有人说你是为了报复社会,有人说你从一开始就想搞垮希望之家。”我说。
“那不是真的!”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真假不重要。”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份文件,递还给她。
“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九十九个人因为你的‘维权’,现在过得比来希望之家之前更糟。”
她接过文件,手指在颤抖。
“你可以走了。”我坐回椅子。
“下次再来,请提前预约。我的时间现在很值钱。”
陆审妍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然后慢慢蹲下,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塞回公文包。
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我在很多失业者眼里看到过的,深渊般的茫然。
“陈总,”她声音很轻。
“你真的一点不后悔当初收留他们吗?”
我想了想,说:“我后悔的是,我以为拉人上岸是我的责任。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你拉他上来,他会怪你弄湿了他的衣服。”
门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老刘敲门进来,端着一杯茶:“陈总,她走了。”
“嗯。”
“她在楼下大厅坐了半个小时,一直盯着咱们的公司简介看。”老刘把茶放在桌上。
“然后哭了。哭得挺惨的,前台小姑娘都不敢过去。”
我没说话。
“其实,”老刘犹豫了一下。
“小雅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女儿又住回车库了,因为新租的房子太贵。她问咱们这儿还招不招人。”
“你怎么说?”
8、
“我说不招。”老刘低下头。
“按您定的规矩,35岁以上不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老刘,”我说,“你觉得我狠吗?”
他沉默了很久。
“陈总,”他最后说,“这世道,不狠一点,活不下去。”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照片。
希望之家开业那天拍的。
一百多个人站在宿舍楼前,笑着,手里举着“感谢陈总”的牌子。
小雅抱着女儿,老李难得地挺直了腰,连厨师长都系着围裙挤在人群里。
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里像家。”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审阅下一季度的预算报表。
数字很清晰,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这样很好。
辰光科技第三个月的时候,上了次本地新闻。
不是因为纠纷,而是因为纳税,我们是开发区第一季度成长最快的企业之一,税务部门给了表彰。
记者来采访,问成功的秘诀。
我对着镜头说:“遵守规则,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这样。”
很官方的回答,但真实。
采访播出那晚,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总,我在电视上看到您了。您现在做得真好,真为您高兴。我是小雅,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女儿今年上小学了,她很乖。我就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我知道我没脸求您什么,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现在打两份工,还是付不起房租。女儿晚上做作业都得在楼道里,因为车库没灯。陈总,您公司还需要保洁吗?我什么都能做,真的,我保证好好干。”
我删了短信,拉黑了号码。
但深夜加班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冬天,车库,手上的冻疮。
想起小雅给她涂药时,孩子疼得直吸气,但不敢哭,因为妈妈说“不能给陈叔叔添麻烦”。
我点了根烟,站在窗前抽。
老刘敲门进来,脸色有点怪:“陈总,楼下有人闹事。”
“谁?”
“以前希望之家的几个人,大概七八个。拉着横幅,说您为富不仁,见死不救。”
我掐灭烟:“报警处理。”
“已经报了。”老刘顿了顿,“但陆审妍也在。”
我动作停了一下:“她带头?”
“不,她好像在劝他们走。但那些人情绪很激动,推搡她。”
我下楼时,警车刚到。
大厅门口确实围了一群人,举着简陋的纸板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还我工作”、“黑心老板”。
有几个面孔我认得,小赵,那个第一个签字的程序员;财务部的张姐;还有两个生产部的工人。
陆审妍站在他们前面,试图拦着:
“你们这样是违法的!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小赵一把推开她。
“陆律师,我们就是信了你的法律途径,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现在倒装起好人了?”
陆审妍踉跄了一下,金丝眼镜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而是继续挡在门口:
“你们冲进去也没用!只会被拘留!”
“拘留就拘留!”一个工人吼道,“反正老子也活不下去了!”
警察下了车,开始维持秩序。
我走出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怨恨,也有躲闪。
小赵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陈总!陈总您行行好!给我份工作吧!我房贷已经逾期三个月了,银行说要收房!”
张姐直接跪下了,哭着说:
“陈总,我老公查出癌症,没钱治啊,您当初对我们那么好,我知道我们对不起您,但求您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9、
其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诉苦,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嘈杂的噪音。
警察走过来:
“陈女士,需要我们把这些人带走吗?”
我看着他们。
小赵才三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张姐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
那几个工人衣服脏兮兮的,鞋都开了胶。
我想起他们签字那天,小赵签得毫不犹豫,张姐笔尖颤抖但最后还是写了名字,工人们在人群里喊“签了字还白得一套房”。
“陈总,”老刘在我耳边低声说,“别心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没完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今天转身离开,他们中可能真的有人会走上绝路。
就像当年的老李。
“都起来吧。”我说。
哭声和喊声停了。
“张姐,你先起来。”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在发抖。
“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我看着他们,“但我公司现在有规定,35岁以上不招,这是董事会定的,我改不了。”
希望的光芒在他们眼里熄灭。
“不过,”我继续说。
“我可以个人借给你们一笔钱。无息,分期还,没有期限。”
人群安静了。
小赵愣愣地问:“借多少?”
“根据你们的紧急程度。”我说,“张姐,你丈夫治病需要多少?医院单据拿给我看,我直接对接医院付款。小赵,你房贷欠多少?我帮你垫付三个月,给你时间找工作。其他人,每人一万应急,写好借条。”
陆审妍站在旁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陈总。”张姐又要跪,我拉住她。
“但有几个条件。”我的声音冷下来。
“第一,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有任何困难,不要再找我。第二,钱是借的,必须还,哪怕还十年、二十年。第三,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在任何媒体上看到。”
他们拼命点头。
“老刘,”我转身。
“带他们去会议室,登记情况,核实信息。合规部全程监督,所有流程留下记录。”
“是。”
我走回大楼时,陆审妍追上来。
“陈总,”她声音很哑,“您为什么…”
“为什么帮他们?”我在玻璃门前停下。
“陆律师,你学过法律,但你没学过人性。”
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我。
没了眼镜,她的眼神有些涣散。
“人性很复杂。”我说。
“不是非黑即白。他们背叛过我,这是事实。他们现在走投无路,也是事实。我可以选择冷眼旁观——这是我的权利。但我也可以选择伸手,这是我的选择。”
“您不恨他们吗?”
“恨。”我诚实地说,“但恨不能让我的良心好过一点。”
她沉默了。
“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在哪里吗?”我问。
她摇头。
“你看到的是‘规则’,是‘权利’,是‘应得’。我看到的是‘人’,是‘处境’,是‘活下去’。”
“但您这样会把自己拖垮的。”
“也许。”我推开玻璃门,“但至少我晚上能睡着觉。”
走进大楼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陆审妍,你现在还在拍视频吗?还维权吗?”
她苦笑:“哪个公司敢要我?我已经被行业拉黑了。现在在一家便利店打工,夜班。”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凌晨。
老刘把整理好的借款协议拿进来,厚厚一叠。
“都办妥了。”他说,“每个人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小赵走的时候一直在哭,说这辈子都记得您的恩情。”
“恩情不恩情的,不重要。”我翻看着协议,“重要的是,他们得活下去。”
“陈总,”老刘犹豫了一下,“您这样做,陆审妍会不会又觉得有机可乘,煽动他们......”
“她不会了。”我打断他。
“您怎么知道?”
10、
我把协议合上,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因为今天,她看见了自己那套‘绝对正确’的理论,在现实面前有多苍白。”
三天后的深夜,我加完班下楼,看见便利店还亮着灯。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陆审妍在收银台后面理货,听见门铃抬头。看见是我,她动作僵住了。
“欢迎光临。”她机械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我拿了瓶水,走到收银台。
她扫码,声音很低:
“六块。”
我递过十块钱:
“不用找了。”
她没坚持,打开收银机找零。手指在颤抖,硬币掉在地上,滚到货架底下。
她蹲下去捡,很久没起来。
我从柜台绕过去,看见她蹲在那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陆审妍。”我叫她。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镜片上都是水雾。
“我错了。”她说,声音破碎。
“我大错特错。我以为我在帮他们争取权利,其实我把他们推进了更深的火坑,小雅女儿的病历我看了,是慢性肺炎,车库太潮了。老李的腰伤诊断书我也看了,医生说他不能再干重活,但他现在一天搬十小时砖......”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便利店的白炽灯嗡嗡作响,货架上的商品沉默地排列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墓碑。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放下手,眼睛红肿。
“那些签了字的员工,现在大部分都后悔了。他们在‘互助会’里吵架,互相指责,最后散伙了。小赵拉了个群,每天发招聘信息,但没人回应,35岁以上,失业经历,还打过劳动仲裁,哪家公司敢要?”
我静静听着。
“他们现在都说是我害了他们。”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害了他们。我用法律条文、用正义感、用那些听起来很对的道理,把他们忽悠瘸了,然后带着他们跳崖。”
“那你呢?”我问,“你现在怎么想?”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世界非黑即白。”她慢慢说,
“要么合法,要么违法。要么正义,要么不义。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灰色地带,不是因为它模糊,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活生生的人的重量。”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戴上眼镜。
“陈总,您那天说,您晚上能睡着觉。”她看着我。
“我这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那些人的脸:小雅,老李,张姐,小赵。他们问我:‘陆律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不了。”她摇头。
“因为我发现,法律能解决纠纷,但解决不了人生。”
我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陆审妍,”我说,“你知道希望之家倒闭后,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
“善良需要牙齿。”我说。
“否则就是软弱。合规需要温度,否则就是冷酷。做企业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她若有所思。
“这瓶水我拿走了。”我走向门口,“你继续上班吧。”
“陈总。”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有一天,您需要一位真正懂合规、但也会考虑‘人’的法务,”她声音很轻。
“可以考虑我吗?我可以从实习生做起,工资您定。”
我想了想,说:“辰光科技现在不缺法务。”
“但三个月后,我们计划拓展新业务。”我继续说。
“到时候会有新的岗位。如果你还在便利店,可以投简历。”
她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不过,”我补充,“面试会很严格。我不会因为同情给你任何优待。”
我点点头,推门离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
陆审妍已经回到收银台后面,背挺得笔直。
手机震动,老刘发来微信:
“陈总,下周的招聘会,咱们真的只要28岁以下的?”
我回复:
“按原计划。但加一条备注:有特殊困难情况者,可单独申请,由我亲自面试。”
老刘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
“陈总,您这......”
“这不是心软。”我打字,“这是策略。经历过绝望的人,更知道珍惜。”
后视镜里,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就像那些被生活打趴下又挣扎着爬起来的人。
就像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