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家宾馆后院。
秦风跟着队伍下车,抬头看了眼宾馆招牌——四个大字掉了俩,剩下“宾”和“馆”倔强地挂着。
楼是九十年代的风格,墙皮斑驳,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跟上。”王建国头也不回。
一行人穿过大厅。
前台没人,电梯旁贴着手写的“维修中”三个字。
他们走楼梯上到五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闷闷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几十号人。
长条桌拼成回字形,烟雾缭绕——好几个老烟枪在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见他们进来,不少人抬头打量,眼神里带着审视。
秦风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尽量缩小存在感。
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
会议室瞬间安静,抽烟的也赶紧把烟掐了。
“我是程开阳,市纪委书记。”男人声音洪亮,没拿话筒,但每个字都清晰,“人齐了,开会。”
秦风坐直了些。
这就是传说中的纪委书记?
他看着比想象中平和,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秦风觉得自己像被看光了一样。
“经省纪委研究决定,报省委批准,责令我市对一批涉嫌违纪违法的干部进行审查。”程开阳开门见山,“在座各位,是从全市纪检监察系统和其他部门抽调的精干力量。
从今天起,你们暂时脱离原单位,集中在这里工作。”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任务重,时间紧。”程开阳继续说,“下面分组,每个组负责若干名审查对象。
工作要求就八个字:实事求是,依规依纪。”
分组名单开始宣读。
秦风竖起耳朵,听到自己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秦风,临时工作小组第二十组。”
第二十组……听起来像是个备胎组。
散会后,各组长领人。
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二十组的,这边。”
秦风跟着走过去,加上他一共八个人。
他快速扫了一眼——除了王建国,其他六个都是陌生面孔,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比他大些。
“我是王建国,组长。”王建国简单介绍,“这位是刘芳,副组长,县纪委的。”
秦风听到“刘芳”两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和之前公司那个白莲花完全不是一类型。
他暗自松了口气。
“秦风,市农业局新录用人员。”
王建国念到他名字时,特意看了他一眼。
秦风赶紧点头。
“陶阳,市科技局。”
“方芳,市医保局。”
“丁佳慧,县水利局。”
“贾虎,县委办。”
“徐蕾,市环保局。”
介绍完,王建国带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门牌上贴着“502”,下面用胶带粘了张A4纸,手写着“二十组”。
推门进去,是个套间改的办公室。
外间摆着四张桌子,里间还有四张。
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条件简陋,克服一下。”王建国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咱们组任务不轻。负责审查的违纪人员一共九名,包括两名区级领导、四名县级领导,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风脸上:“市农业局局长,李国富。”
秦风脑子里“嗡”的一声。
农业局局长?
李国富?
他未来的顶头上司?
自己还没报到,就要先查他?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到他这儿倒好,上岸第一剑,先斩自己领导。
这以后还怎么混?
就算李国富真有问题被查了,换了个新局长,谁敢用他这个“一入职就参与查老领导”的刺头?
秦风嘴里发苦,像生吞了个黄连。
“秦风。”王建国叫他。
“到!”秦风下意识应道。
“你负责李国富的资料。”王建国把最厚的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仔细看,找出疑点和问题线索。”
秦风硬着头皮接过文件夹。
塑料封皮下,第一页就是李国富的干部任免审批表,右上角贴着二寸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微胖,笑得很假。
照片下面,职务栏写着:江东市农业局党组书记、局长。
秦风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默念:领导啊领导,不是我非要查你,是组织让我查的。您要是清白的,我肯定还您公道。您要是有问题……那我也没办法。
“都领到资料了?”王建国环视一圈,“每人一份,先熟悉基本情况。
两个要求:第一,认真看;第二,把发现的问题写下来,越细越好。明天上午开会讨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秦风打开文件夹。
前面是个人基本信息:李国富,56岁,党员,历任乡镇干事、副镇长、镇长、副县长、县政协主席……五年前调任市农业局局长。
后面是信访举报材料汇总。
秦风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件,时间跨度七年。
有的匿名,有的实名;
有的打印,有的手写。
内容五花八门:项目审批不公、扶贫资金挪用、亲属承揽工程……
秦风看得头皮发麻。
这要都是真的,李国富够进去蹲好几年了。
可要是假的呢?
秦风想起培训时老师讲的:举报信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证据。有的人为了泄私愤,什么脏水都敢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细看。
第一条举报:三年前,市农业局推广“高产玉米示范项目”,李国富将项目指定给其表弟的公司,中标价高于市场价30%。
秦风皱眉。
这个需要查招标文件、合同、付款凭证……
第二条:去年,农业局下属的农机站采购一批拖拉机,李国富收受供应商贿赂,采购了质量不达标的产品。
这个要查采购记录、质检报告、使用反馈……
第三条:李国富的儿子在省城开农业科技公司,多次承接农业局下属单位的业务,涉嫌利益输送。
秦风笔尖顿了顿。
这条如果属实,问题就严重了。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有人碰了碰他胳膊。
是那个叫陶阳的,市科技局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副无框眼镜。
“兄弟,你哪个局的?”陶阳压低声音。
“农业局。”
陶阳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那你这是……查自己领导啊。”
秦风苦笑:“可不嘛。你呢?”
“我查我们局一个副局长。”陶阳推了推眼镜,“平时开会见过几次,挺和气的一个人。现在看这些举报信,我都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种荒诞感。
“你说,咱这算不算自相残杀?”陶阳开玩笑。
“算内部清理吧。”秦风说,“培训时老师不是说了嘛,纪检监察就像人体的免疫系统,得把坏细胞清掉,身体才能健康。”
“你这觉悟高。”陶阳竖起大拇指,又凑近些,“说真的,紧张不?我手心都是汗。”
秦风摊开手——也是湿的。
“彼此彼此。”
下午四点多,副组长刘芳起身:“大家休息十分钟,可以出去透透气,别走远。”
秦风如蒙大赦,放下笔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他走过去,发现已经有人了——是组里的方芳,医保局的那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正靠在栏杆上发呆。
“打扰了。”秦风说。
“没事。”方芳回过头,笑了笑,“你也出来躲清净?”
“嗯,看资料看得头晕。”
“我查的是我们县一个副县长。”方芳说,“举报信里说他老婆住院,医保报销时找人做了手脚,多报了十几万。”
“查实了吗?”
“正在查。”方芳叹气,“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他老婆我知道,乳腺癌,确实花了挺多钱。要是真为了十几万冒这个险,不值当。”
秦风没接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回到房间时,王建国正在跟贾虎说话。
贾虎是县委办的,看起来是老机关了,说话不急不缓。
“王组长,我看了我负责的那个区领导的材料。”贾虎说,“举报信不少,但很多都是捕风捉影。有个举报说他儿子开公司,可实际上他儿子在英国留学,根本不在国内。”
“嗯,核实清楚。”王建国点头,“咱们既要查问题,也不能冤枉好人。”
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秦风坐回位置,继续看李国富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住了——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李国富的个人账户,最近三年。
他一行行看下去。
工资入账,日常消费,没什么异常。
直到他看到去年八月的一笔转账:从李国富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方是个陌生的个人账户。
备注栏写着:借款。
秦风皱起眉。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借给谁了?为什么借?有没有借条?利息多少?
他看了眼账户名,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张建华。
秦风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在笔记本上记下:2019年8月15日,李国富向张建华转账20万,备注“借款”。
需核实张建华身份、借款事由、是否归还。
写完这条,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王建国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资料不能带出房间,统一锁进保险柜。明天八点准时开始。”
秦风把文件夹合上,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眼李国富的照片。那个方脸微胖的中年男人,还在对他笑。
“领导啊领导,”秦风在心里说,“你可千万要清白。不然我这饭碗,还没端热乎,可能就要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