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看着手里那份银行流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二十万,备注是“借款”。
他盯着那个收款人名字——张建华,完全陌生。
按照培训时教的流程,他需要先核实这个人的身份。
可怎么核实?
他现在在宾馆502室,手头只有这份复印件,总不能拿着去公安局问吧?
“王组长。”秦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王建国正跟刘芳说话,闻言转过头:“怎么?”
“这个张建华……怎么查身份?”
王建国走过来,看了眼秦风指的那行:“有身份证号吗?”
“没有,流水上只有名字和账号。”
“账号前六位是开户行代码。”王建国拿过流水单,眯眼看了看,“这是江东农商行的卡。刘芳,你联系一下银行那边,按程序调取开户信息。”
刘芳应声去打电话。
秦风站在原地,有点局促。
“坐下等。”王建国拍拍他肩膀,“查案就是这样,一个线索牵出一个线索,别急。”
二十分钟后,刘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查到了。张建华,男,48岁,江东市新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新源农业科技……秦风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翻回前面的举报材料,果然,第三条举报就提到:李国富的儿子在省城开农业科技公司,多次承接农业局下属单位的业务。
但那是他儿子,不姓张啊。
“这个新源公司,跟农业局有业务往来吗?”秦风问。
“正在查。”刘芳说,“已经请市场监管部门调取该公司的工商登记和经营信息。”
秦风点点头,坐回位置。
他重新梳理思路:李国富借给一个农业公司老板二十万,为什么?真是借款?还是……
他翻开李国富的家庭成员信息表。
配偶,王秀英,市实验小学退休教师。
儿子,李浩,29岁,省城一家投资公司工作。
等等,李浩的工作单位是……“浩远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浩远,新源。听起来像兄弟企业。
秦风心里一动,在笔记本上写下:核查浩远投资与新源农业是否存在关联。
下午三点,市场监管局的反馈来了。
刘芳把资料打印出来分给大家:“新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一百万。
经营范围:农业技术开发、农机销售、农产品加工。
股东两名:张建华占股70%,李浩占股30%。”
“李浩?”秦风脱口而出,“李国富的儿子?”
“对。”刘芳推了推眼镜,“而且,根据税务局提供的纳税记录,过去三年,新源公司累计承接市农业局及下属单位项目十二个,合同总金额八百七十万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算利益输送吗?”陶阳小声问。
“算。”王建国声音平静,“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在其管辖范围内经商办企业,违反廉洁纪律。
如果涉及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环节,可能涉嫌滥用职权。”
秦风深吸一口气。
所以,那二十万可能根本不是借款,而是……分红?或者别的什么?
“继续查。”王建国说,“项目合同、审批流程、验收材料,全部调取。”
接下来的三天,秦风感觉自己像个侦探。
他看完了新源公司十二个项目的所有文件,一笔笔核对资金流向,一次次比对产品价格和市场行情。
越看心越凉。
一个简单的“高产玉米种子采购项目”,市场价每公斤30元的种子,绿源公司报价45元,最后中标。
一个“农业技术培训项目”,合同约定培训500人次,实际签到表只有217人,但全款照付。
最离谱的是个“智能灌溉系统试点项目”,新源公司中标价120万,但秦风上网查了同型号设备,市场报价最高80万。
四十万的差价,去哪儿了?
他把这些疑点一条条列出来,写了整整三页纸。
第四天早上,他把材料交给王建国时,手有点抖。
王建国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
房间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偷偷往这边看。
看完,王建国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秦风:“这些……都是你查出来的?”
“是。”秦风声音干涩,“都是基于现有材料的分析。还需要网上核实。”
王建国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好家伙”的笑。
“秦风啊秦风,”他摇摇头,“你这份见面礼,可够你们局长喝一壶的。”
秦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材料先放这儿。”王建国把三页纸收好,“我向上汇报。你们继续手头工作。”
秦风坐回座位,脑子有点空。
陶阳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真查出来问题了?”
“可能吧。”秦风说,“还得核实。”
“我看王组长那表情,八九不离十了。”陶阳啧了一声,“你这刚入职就把顶头上司送进去,以后在单位怎么混啊?”
秦风苦笑:“那能怎么办?组织让我查,我就查。总不能不查吧?”
“也是。”陶阳拍拍他肩膀,“不过说真的,我挺佩服你。我要查我们副局长,心里还直打鼓,生怕查错了得罪人。你这倒好,一查一个准。”
秦风没说话。
他不是不怕,只是……看到那些虚高的报价、缩水的服务、明晃晃的利益输送,他想起父母在老家种地的样子。
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一亩地挣不了几百块。
而这些人,一笔合同就能吞掉几十万。
凭什么?
就凭手里有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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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农业局局长办公室。
李国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这两天眼皮直跳。
昨天去市政府开会,几个相熟的局长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今天早上,秘书小声告诉他,纪委那边好像在查农业系统的账。
查账?
查谁的账?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又拨另一个,关机。
李国富放下电话,手心出汗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进出的车辆。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那是纪委的车,他认得。
应该……不是冲他来的吧?
他在这个位置上五年,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该抹平的都抹平了。
那些举报信,不都被压下去了吗?
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上个月去省里开会,老领导私下跟他说:“国富啊,最近风声紧,把你那些尾巴收一收。”
他当时笑着说:“领导放心,我干净着呢。”
真的干净吗?
他自己都不信。别的不说,光是儿子李浩那个公司,这三年从农业系统接了近千万的项目。
虽然都是走正规招标程序,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还有那些农业公司的老板,逢年过节送来的“土特产”,里面装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最要命的是三年前那件事……新源公司卖给几个乡镇的劣质农药,导致上千亩作物减产。
农民集体上访,是他出面压下来的,条件是新源公司私下赔偿——钱当然是从农业局的专项经费里“挪”了一部分。
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
李国富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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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上午九点。
王建国从外面回来,表情严肃。
他扫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秦风身上:“秦风,跟我来一下。”
秦风心里咯噔一下,起身跟上。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王建国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慢慢燃。
“你查的那些问题,基本属实。”王建国开口,“经初步核实,李国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上面决定,对他采取留置措施。”
留置……就是被带走了。秦风喉咙发干:“现在吗?”
“现在。”王建国看了看表,“十点钟,市纪委会派人去农业局。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秦风愣了下:“为什么回避?”
“毕竟是你未来的领导。”王建国看着他,“怕你有心理负担。”
秦风沉默了几秒,摇头:“不用回避。我查的,我负责。”
王建国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行,你跟我一起去。但记住,只是旁观,不要说话,不要有任何反应。”
上午十点整,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市农业局大院。
秦风坐在第二辆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办公楼——他本该来这里报到,坐在某个办公室里,开始他安稳的公务员生涯。
现在他却以这种方式“报到”。
王建国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车停稳后,他推门下车,秦风赶紧跟上。
一楼大厅,几个工作人员好奇地张望。
王建国径直走向电梯,秦风低着头跟在后面。
电梯上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如擂鼓。
五楼,局长办公室。
门开着,李国富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你放心,这事我肯定给你办好……”
看见王建国进来,他脸色一变,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王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王建国没坐,掏出证件:“李国富同志,我是市纪委监察室王建国。
根据有关规定,现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李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电话还没挂,听筒里传来“喂?喂?”的声音。
“王处长,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李国富强作镇定,“我最近工作忙,可能有些疏漏,但我可以向组织说明……”
“有什么话,到规定的地方再说。”王建国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请吧。”
两名随行的工作人员上前。
李国富看看王建国,又看看秦风——他显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目光一扫而过。
最后,他颓然放下电话,拿起衣架上的外套。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副局长,有科长,有普通科员。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没人说话。
李国富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秦风跟在一行人最后,能听见前面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电梯门关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局长办公室的门还开着,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
墙上的荣誉证书挂得整整齐齐:“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农业现代化突出贡献奖”……
电梯下行。
秦风想起培训时老师讲的一句话:“纪检监察工作,干的是得罪人的活。但不得罪少数违纪违法的人,就要得罪党和人民。”
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走出办公楼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李国富被带上车,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建国拍拍秦风肩膀:“回去吧,继续工作。”
“是。”
车驶出农业局大院。
秦风站在雨里,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雨丝凉凉的,打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从那家破公司离职时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他想,上岸了,安稳了,可以躺平了。
现在他知道,有些路,躺不平。
你得站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