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一篇名为“看看你家小狗”的帖子里。
最高赞是一个ID名“小鸟橙橙”评论。
“白天我叫你老板，晚上你叫我主人！”
配图十分火辣，男人眼睛蒙着领带，脖子上拴着一条细细的链子，正被人牵着，虔诚的亲吻面前女人的脚踝。
底下回复热烈。
“姐姐好厉害，从哪里找到的小狗，还驯服的这么顺从，求教程。”
她回：“是我大学学长啦，投简历正好投进了他公司。”
“至于怎么驯服的，哈哈，全靠同行衬托，他女朋友半年前了一场车祸，双腿截肢，本来在床上就死板，没了腿，好多花样都玩不了，他根本做不下去。”
我不由自主的看向自己那空荡荡的裤管。
时隔半年，再一次感到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
继续下滑。
像是评论区激励到似的。
“小鸟橙橙”发了更多角度的照片
而我也终于看清了男人脖颈上的项链。
那是我拜托做珠宝的朋友亲自定制的送给周辰的定情信物。
世间唯一。
一
胃里一阵翻搅。
我不想再看，想去接水，
刚起身，整个人晃了一下，随即不受控的栽向冰冷的地板。
砰。
剧痛炸开。
“宝贝，怎么了？”
浴室水声停了，周辰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带着些真切的焦急。
我张开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
几秒后，才挤出声音：“没事......滑了一下。”
“你继续洗。”
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手机。
屏幕再次被摁亮。
“小鸟橙橙”的回复越发嚣张：
“谁让他女朋友自己没情趣的？男人也是有需要的，总不可能让男人当圣人吧？”
下面有人问：“那你这样不算小三吗？”
她回：“合理利用自身优势罢了。上个月他本来要陪女朋友做复建，结果偷偷溜出来陪我去迪士尼。你们猜，是他主动提的，还是我撒娇要来的？”
指甲陷进掌心。
我点进她的主页。
“训狗日记”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第一条，是半年前。
“小狗脆弱要摸摸。学长喝醉了，说他女朋友为救他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他很害怕很愧疚，结果哭着哭着，躺在我腿上睡着了，哈哈。”
照片里，周辰侧脸压在她穿着短裙的大腿上，眉头紧皱。
时间是正好是我从ICU转入普通病房那天。
那时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左腿保不住了，要截肢。
我爸妈早逝，身边能签字的只有周辰，医生找不到人，他电话也关机，是他爸妈连夜从外地赶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至于周辰，他是在三天后出现的，一身酒气，下巴冒着青茬。
“我去找肇事车主理论了，”他声音沙哑，“不能让你白受罪。”
我当时拉着他的手说：“你平安就好。”
“训狗日记Day32”。
“小狗好奇要跟从。
“学长回校做演讲，让我陪同。路过当年的专业教室时，他说要去看看。然后我们就在空教室里接吻了。嘻嘻，回来后，我工资涨到了五万。”
那天我在做什么呢？
我在整理我们的恋爱相册，周辰给我拍了很多照片，他说等我们婚礼那天，他要包下全市的大屏，循环播放，要所有人知道他是我的。
“训狗日记Day132”。
“小狗烦躁要安抚。学长找我说复健没完没了，工作太忙，每天医院公司来回跑，累得快崩溃了。带他去迪士尼充电啦！”
配图是一张贴脸自拍，他们戴着米奇发箍，周辰眼睛弯着，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
而那天，他打电话给我，声音疲惫：“今天要加班到很晚，不能陪你了。护工会照顾你，好吗？”
我说好。
然后打电话给爸爸以前的老朋友，卖掉了我名下最后一套小公寓。
钱打进了周辰公司的账户，他那时说资金链紧张，急需要一笔周转。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
“当小狗习惯你的存在后，就可以提要求啦！听说今天是小狗陪女朋友回去见家长的日子？待会给他打电话，让他陪我去做美甲。猜猜小狗会不会跟我走？”
今天。
是啊，今天本来是我们要去见他父母的日子，商量婚期。
我紧张了一周，选了最得体的衣服，练习用假肢站立更久一些。
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接一颗，在手机屏幕上晕开。
两百天。
截肢手术后的两百天，他陪我做复建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每次扶着我踉跄学步时，都在计算这场道德绑架何时能结束？
我为他失去一条腿，成了他不得不背的十字架。
而那个女孩，有完整的双腿，能陪他去迪士尼，能在空教室接吻。
“宝贝......”周辰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在看什么？”
他试图拿我的手机。
我猛地收回手，屏幕熄灭了。
“没什么。”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电话响了。
不是他平时的工作铃声，是像那个ID一样轻快的、撒娇般的铃声。
周辰身形明显一僵。
“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向阳台，甚至没扶我坐上轮椅。
玻璃门隔音不好。
我听见他压低的声音：“怎么了？不是说好今晚......我知道，但今天特殊......橙橙，别闹......”
橙橙。
小鸟橙橙。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阳台上的背影。
两百天的日日夜夜，复建时的剧痛，幻肢痛发作时的冷汗，学会用假肢行走时的喜悦。
每一次，我都想着，至少还有他。
至少还有爱情。
电话挂断，他走进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公司项目出了紧急问题，我必须去处理一下。”
他语速很快，边说边去卧室换衣服。
“我让护工上来陪你，明天一早我就回来，然后我们去见我爸妈，好不好？”
“周辰。”我叫住他。
他回头。
眼泪又滑下来，但我没有擦。
“我不准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