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搬完东西进来,挨个叫人。我姑拉住他问东问西,什么工作怎么样、工资涨没涨、啥时候要孩子。张伟好脾气地一一回答,脸上始终挂着笑。
但我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按掉了。
“谁啊?”我问。
“没谁,推销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他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这回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起来,对屋里的人说:“姑,姨,我出去接个电话,工作上的事儿。”
“大年初二还工作?”我姑啧啧两声,“你们公司够拼的啊。”
“没办法,客户那边有点急事。”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我追出去:“就在院子里接不行吗?”
“太吵了,”他头也不回,“我走远点儿。”
我看着他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子里。院子里,旺财正穿着那件红毛衣,在地上打滚。
五分钟过去,他没回来。
十分钟过去,他还没回来。
“你老公接个电话接哪儿去了?”我姑探着脑袋往外看,“别是偷着抽烟去了吧?”
“他不抽烟。”
“那就是躲酒去了,”我姨很懂的样子,“肯定是怕你爸灌他。”
我爸这时候刚好进门,听见这话,脸一黑:“谁说的?我就那么能喝?”
“你那两下子谁不知道,”我姑撇嘴,“两杯倒。”
屋里笑成一团。我也跟着笑,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张伟从来不是躲事的人,工作上那点事,他向来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又过了十分钟,我坐不住了。
“妈,我出去看看。”
“看啥呀,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我妈正忙着往桌上端菜。
我没理她,推门出去。
巷子里没人。我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不会去村口,那里人多,他既然说“走远点儿”,肯定是往没人的地方去。
我转身往村外走。
村外是一片麦田,冬天麦子没长起来,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杨树杵在那儿。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一棵杨树底下,缩成一团。
是张伟。
“你蹲那儿干嘛呢?”我喊了一嗓子。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动。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别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跑。
地里的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跑到跟前,就看见张伟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没哭。他只是蹲着,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张伟?”我喘着气,“你干嘛呢?”
他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抬起头,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没、没什么。”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什么电话接这么久?”
“工作上的事,处理完了。”他扯出一个笑,“回去吧,怪冷的。”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正常,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没松完,卡在半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