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二十八岁那年包养了一个男大。
除了寂寞,主要还是因为他太穷。
一边上学还要一边给他妈挣医药费。
我心生慈悲,把小狗带回家。
彼时的他还瘦的皮包骨,并没有后来成为顶流的皮色,我都没舍得动。
我养了一年才把他养出个人样。
回报我的第一晚,他躺在我怀里说:“姐,我一定会回报你的。”
三年后,他成为顶流,他却对媒体说:最耻辱的就是三年前为了钱跟了一个富婆,那将是他终身耻辱。
而此时的我正在做着抗癌治疗,看着电视里光鲜亮丽的他和另一个女明星暧昧互动的样子,苦笑。
原来,这就是他给我的回报。
我没想到,这辈子最后一次挥霍,会撞见他。
演唱会票是我半个月前买的,那时候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我说我再想想。
想什么呢?想一百万从哪儿来。
房子卖了,车子卖了,连我妈留给我那条项链都卖了。
闺蜜小琳东拼西凑给我拿了十万,但根本不够,我说谢谢,我已经筹够钱了。
我跟护士说:“给我办理出院吧,我不治了。”
我自己还剩下十万,够我住三个月旅馆,够我吃止疼药,够我体面地走。
所以我想,最后任性一次吧。
喜欢的明星开演唱会,我喜欢了十年,从来没舍得买内场票。
这回买了,最前排,八千八。
值了。
我裹着围巾坐在人群中,周围都是年轻小姑娘,举着灯牌尖叫。
我跟着笑,跟着鼓掌,跟着合唱——反正没人认识我,反正这是我最后的高兴。
然后灯光暗了。
主持人声音激动:“接下来,让我们有请特邀嘉宾——云斐!”
我手里的荧光棒掉在地上。
他走上台。
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灯光打在他脸上,比两年前更帅,更有气场,眼睛里的青涩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也说不清的东西。
台下尖叫声快把顶棚掀翻。
“云斐!云斐!云斐!”
他笑了笑,抬手压了压,全场安静。
“今天唱一首老歌,”他顿了顿,“《有她》。”
我心脏猛地一缩。
这首歌。
当年他刚拿到那个电影剧本,男一号,主题曲还没定。他天天在家弹钢琴,一遍一遍改旋律,问我:“姐,你觉得这句怎么样?”“姐,这里是不是差点意思?”
我那时候窝在沙发上吃薯片,随口说:“调太高了,你唱不上去,降一降。”
他就真降了。
后来这首歌火遍大街小巷,他凭这部电影拿奖拿到手软。
记者问他创作灵感,他说:“灵感这东西,说不清。”
说不清。
现在他站在台上,灯光璀璨,嗓音低沉:
“有她,才有家,有她,才有我啊……”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赶紧擦掉。
不能哭,哭什么哭,都是过去的事了。
唱完一首,他在掌声中退场。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松了口气。
散场的时候,我裹紧围巾往外走。
人太多了,挤得我胃疼——不知道是挤的,还是病的原因。
我捂着肚子慢慢挪,好不容易挪到公交站台,靠在站牌上喘气。
十点多了,末班车应该快来了。
远处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
一辆黑色迈巴赫朝我冲过来!
我吓得往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车在我面前半米的地方刹停。
车门打开。
一条大长腿迈下来。
我抬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云斐。
他站在我面前,一米八九的个子,居高临下俯视我。
车灯在他身后打出轮廓光,把他衬得像从电影里走出的男主角。
而我坐在地上,像个乞丐。
“苏菲。”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四年了。
四年前,我也是这样俯视他的。
那天雨很大,我开着宝马经过公交站,看见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却死死盯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
我停车,摇下车窗:“小弟弟,怎么了?没坐上车?去哪儿?姐姐送你一程?”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戒备,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狗。
后来我才知道,他刚从医院出来,他妈病重,他连坐公交的钱都快掏不出来了。
我心生慈悲,把小狗带回了家。
养了一年,谈了一年,分了两年。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坐在地上。
位置翻了个个儿。
“怎么,”他蹲下来,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不认识我了?”
我闻到熟悉的香水味——还是当年我给他挑的那款。
眼眶发酸,我咬牙忍住。
“认识。”我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又跌回去。
他没伸手扶我。
就那么看着。
“苏菲,你不是很有钱吗?”他开口,语气不阴不阳,“现在这副模样是给谁看?怎么,两年前一脚踢了我,现在后悔了?”
我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两年前。
我提分手那天,他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指着我的鼻子吼:“苏菲,你他妈别后悔!”
我没说话,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到他面前。
他愣了。
“这是你的东西,”我说,“走吧。”
他看了我很久,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最后他拉着行李箱走了,摔门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
从此再没见过。
现在他问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站牌稳住身子,抬头看他。
“好牛不吃回头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我早就玩腻了。滚吧。”
他脸色变了。
下一秒,他一把抓住我手腕,把我往车里拽!
“你干什么!”我挣扎,但哪挣得过他。
“不是让我滚吗?”他把我塞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行,一起滚。”
车子轰地冲出去。
我捂着被拽疼的手腕,扭头看他。
他盯着前方,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咬着牙,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斐,”我尽量稳住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说话。
车子开得飞快,街灯从窗外掠过,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想看看,当年一脚踹了我的女人,现在能落魄成什么样。”
我闭上眼睛。
心脏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心疼,是真的——器官在病变的疼。
我悄悄把手按在腹部,用力压着。
别疼,求你了,别现在疼。
别让他看见。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门口。
我认识这里。
当年他刚红的时候,说想买这栋房子,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等我以后有钱了送你。
后来他自己买了。
我没进去过。
他下车,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下来。”
我坐着没动。
他俯身进来,凑得很近,鼻尖快碰到我的脸。
“怎么,”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怕了?当年不是挺厉害的吗,苏菲?”
我看着他眼睛。
那里有恨,有怨,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怕什么?”我推开他,自己下车,“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站在车边看我,眼神复杂。
半晌,他说:
“进去吧。”
“外面冷。”
我跟着他进了门。
别墅里装修得比我想象的更奢华,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真皮沙发能照出人影。
玄关处摆着一排奖杯,还有他和大导演、大明星的合影。
处处都写着——现在的我,你现在高攀不起。
“愣着干什么?”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回头看我,“进来啊。”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手指敲着扶手,一副主人审视闯入者的姿态。
“站那么远干什么?”他挑眉,“怕我?”
我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旁边。
“坐。”
我坐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苏菲,”他叫我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样子,跟四年前那个开宝马、住豪宅、随手给他妈交二十万医药费的女人,判若两人。
瘦了,老了,眼窝凹进去,脸色蜡黄。
身上的衣服是两年前的款式,洗得发白。
但我还是说:“挺好的。”
“挺好?”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当我瞎?”
我抬头看他。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这张脸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
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像小狗看主人,依赖、信任、藏不住的喜欢。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云斐,”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想说什么直说。不用绕弯子。”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我圈在中间。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两年前,”他一字一句,“你为什么提分手?”
我心里一颤。
但脸上没露出来。
“腻了。”我说,“养了你一年,谈了一年,够了。”
他眼睛眯起来。
“腻了?”
“嗯。”
“苏菲,”他声音压低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腻了。玩够了。想换新的。听清楚了吗?”
他盯着我,腮帮子咬得死紧。
下一秒,他突然直起身,冷笑了一声。
“行。”他说,“既然腻了,那现在呢?”
我不明白。
他继续说:“现在你不是没钱了吗?不是落魄了吗?怎么,那些‘新的’呢?怎么没养你啊?”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说的对。
那些“新的”当然不存在。
当年提分手,不过是因为查出来病了。
癌症,中期,医生说治愈率不高。
我当时想,我不能拖累他。
他刚红,事业刚起步,前途一片光明。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他走红毯的女人,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累赘。
所以我提了分手。
没解释。
解释什么?让他可怜我?让他因为同情留下来?
我不要。
我苏菲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可怜。
“说话啊。”他催促,语气里带着报复的快意,“怎么,当年不是挺能的吗?甩我甩得那么干脆,怎么现在没人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云斐,”我看着他,“你要是想羞辱我,那恭喜你,你做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我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走?”他把我拉回来,“去哪儿?你有地方去吗?”
我甩开他的手。
“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他挡住我的路,“苏菲,你不是喜欢养狗吗?当年养我养得那么起劲,现在换我养你,怎么样?”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留下来,给我当佣人。”
我愣住了。
“你不是穷吗?不是没钱吗?我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开工资。”他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看我,“怎么,不愿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报复我。
用这种方式。
“云斐,”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恨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讽刺。
“恨你?”他说,“你也配?”
我闭了闭眼。
行吧。
恨就恨吧。
“好。”我睁开眼,“我留下。”
这回轮到他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留下。”我看着他,“你不是要报复我吗?行,我让你报复。够了吗?”
他皱着眉看我,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他。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继续说,“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走。”
“为什么是一个月?”
我不回答。
一个月,够我体面地走完最后的日子了。
死在哪儿都是死,不如死在他这儿。
好歹,还能多看他几眼。
“行。”他说,虽然眼里还有疑惑,“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客房在一楼最里面。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吃早餐。”
“吃什么?”
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笑。
“就吃——你当年给我做的那些。”
我心里一疼。
当年给他做的那些——三明治、煎蛋、小米粥。
他那时候瘦得皮包骨,我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想把他养出个人样。
“怎么,”我听见自己问,“外面的山珍海味吃腻了?”
他没回答。
只是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
“苏菲。”
“嗯?”
“你后悔过吗?”
我心脏猛地缩紧。
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分手?后悔没告诉他真相?还是后悔——当年把他带回家?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已经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对着空荡荡的楼梯,站了很久。
最后我捂着又开始疼的腹部,慢慢走向一楼的客房。
推开门,里面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我坐在床边,想哭,但哭不出来。
手机响了。
是小琳。
“菲菲,你在哪儿?怎么没在医院?”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小琳,我出院了,找到住的地方了。”
“什么?!你出院了?!你现在在哪儿?!”
“一个朋友家。”
“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朋友?”
我沉默了一下。
“云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小琳的尖叫:“苏菲你疯了?!你去找他干什么?!你知道他说过什么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他说过——最耻辱的就是三年前为了钱跟了一个富婆,那将是他终身耻辱。
电视上说的,全国观众都听见了。
“小琳,”我打断她,“我就住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
我没说完。
一个月后,我可能就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小琳叹了口气。
“菲菲,你他妈就是傻。”
我挂了电话。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腹部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
我咬着牙,蜷缩成一团。
不能出声。
不能让他听见。
他现在是我的“雇主”。
而我只是个佣人。
佣人没资格喊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准备早餐。
厨房很大,什么都有。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食材,做了三明治、煎蛋,还有一碗小米粥。
七点整,他把碗筷推到一边。
“不好吃?”
“不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两年前,”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这是我入住他家后他第二次问我了,我心里一疼。
“没有。”
“那为什么分手?”
我垂下眼。
“说了,腻了。”
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苏菲,”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
“我查过,”他说,“那段时间,你没跟任何人在一起。你天天在家,哪儿都不去。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就要分手。”
他绕到我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桌上。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些我分辨不清的东西。
我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我病了,告诉他我是不想拖累他,告诉他这两年在医院的日子有多难熬。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说这些没有意义。
他已经恨我了。
他已经公开说我是他的耻辱了。
说这些,只会让他觉得我在博同情。
“云斐,”我站起身,和他平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盯着我,眼眶发红。
“过去?”他冷笑,“你说的轻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晚上我有客人来,”他头也不回,“你做饭。”
“几个人?”
“两个。”他顿了顿,“一个女演员。”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知道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那碗没动过的小米粥,站了很久。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很漂亮,穿着紧身连衣裙,妆容精致。我认识她,当红小花,最近和云斐传绯闻传得沸沸扬扬。
“你好,”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带着审视,“你是新来的保姆?”
我点头:“请进。”
她从我身边走过,香水味呛得我差点咳嗽。
云斐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笑了笑。
“来了?”
“嗯。”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想我没?”
他没回答,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们从我面前走过,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想喝什么?”我问。
“红酒。”她说,“82年的,有吗?”
“有。”
我去酒柜拿了酒,给他们倒上。
“这保姆哪儿找的?”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却瞟着我,“看着不太专业啊。”
“路上捡的。”他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的手在他胸口画圈:“捡的?你也太随便了吧?”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端着托盘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腹部又开始疼了。
疼得我手心冒汗。
“行了,你下去吧。”她冲我摆摆手,“有事叫你。”
我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厨房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她笑了,笑得娇滴滴的:“讨厌,有人在呢。”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没回头。
进了厨房,我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
腹部像有人在用刀搅,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是疼的。
是想起当年,他也曾这样亲过我。
在厨房,在客厅,在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他说:“姐,我以后一定会回报你的。”
回报。
这就是他的回报。
我扶着灶台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
然后我听见客厅传来声音——
她笑得很大声,很张扬。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洗碗。
洗着洗着,腹部又是一阵剧痛。
我咬紧牙关,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我的呻吟。
也盖住了——
客厅里那个男人,突然望向厨房方向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我很久没见过的——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