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时,忠伯回来了。
顾北没有睡,一直在房间里等。听到脚步声,他推开门,忠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大少爷,”忠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成了!药剂成了!”
顾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具体情况如何?”他问。
“黑线虫怕那药剂怕得要死!”忠伯搓着手,语速很快,“我们到灵田时,虫灾已经蔓延到快两百亩了。按您说的,把药剂兑水,一亩地洒一小瓶。那些虫子一碰到药水,立刻就死了,化成黑水。我们忙活了两个时辰,洒了一百亩,一百亩里的虫子全死光了!”
顾北松了口气,又问:“其他佃户呢?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累得够呛,我让他们先回去歇着了。”忠伯说,“剩下的两百亩,明天天亮再洒。夫人那边还在炼,说是天亮前能再炼出三十瓶,应该够用。”
“好。”顾北点头,“忠伯,你也去休息吧,累了一晚上了。”
忠伯却没走,他看着顾北,欲言又止。
“忠伯,还有事?”顾北问。
“大少爷,”忠伯压低声音,“那药剂……是哪儿来的?我种了一辈子田,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驱虫药。市面上那些驱虫符,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孩玩的东西。”
顾北沉默了一下,说:“是娘炼的。她早年学过一些炼丹术,这次碰巧试出了方子。”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忠伯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因为顾家现在需要奇迹。
“夫人真是……真是……”忠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大少爷,您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
忠伯走了。
顾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药剂有效,灵田保住了。
至少,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赵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钱掌柜那边也等着三天后的配方。还有顾家内部,驱虫药剂的来源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柳如烟会炼丹不假,但能炼出这么高效的驱虫药剂,难免会引起怀疑。
顾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灵田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佃户们在连夜洒药。
顾北看着那闪烁的火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步步走稳,不能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顾北就起来了。
他先去药铺看了一眼。柳如烟还在炼丹,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很好。青铜丹炉下地火熊熊,炉口冒着白气,药香弥漫了整个药铺。
“娘,您去歇会儿吧。”顾北说。
柳如烟摇摇头:“还剩最后十瓶,炼完就去睡。北儿,你去灵田看看,我担心忠伯他们忙不过来。”
顾北点头,转身出了药铺。
他没有直接去灵田,而是先回了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那是他昨晚连夜准备的。
箱子里装着三样东西:几块灵石、几张劣质符箓、还有一瓶疗伤丹药。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顾北将箱子背在背上,出了门。
走到门口时,他遇到了顾南。
小家伙也起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顾北,立刻精神了:“大哥,你去哪?我也去!”
“我去灵田,你去干什么?”顾北问。
“我去帮忙!”顾南挺起小胸脯,“我也炼气二层了,能干活!”
顾北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好,一起去。但要听话,不能乱跑。”
“嗯!”顾南用力点头。
兄弟二人出了门,朝西郊灵田走去。
路上,顾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昨天在学堂里学了什么,说哪个同学又欺负他了,说他想学剑法但爹不让……
顾北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他的心思,其实早就飞到了灵田。
药剂虽然有效,但具体效果如何,还得亲眼看看。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赵家的人,今天可能会来捣乱。
果然,快到灵田时,顾北远远就看到田埂上围了一群人。
不是顾家的佃户,是赵家的人。
为首的是赵虎,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看起来昨晚没睡好。他身边跟着七八个护卫,都是炼气四五层的修为,个个凶神恶煞。
顾家的佃户们被围在中间,忠伯站在最前面,正在和赵虎理论。
“赵少爷,这灵田是我们顾家的产业,您带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忠伯的声音很沉,但听得出在压抑着怒火。
赵虎冷笑一声:“顾家的产业?昨天不是已经抵押给我们赵家了吗?三个月后,这灵田就是赵家的了。我来看看自己的产业,有问题吗?”
忠伯脸色一变:“赵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契约上写得很清楚,三个月后,顾家若是还不上灵石,药铺和灵田才归赵家。现在期限还没到,灵田还是顾家的。”
“呵,”赵虎嗤笑,“三个月?就凭你们顾家,三个月能凑出一千块灵石?别做梦了。这灵田迟早是我们赵家的,我提前来看看,怎么了?”
说着,他朝身后的护卫一挥手:“去,看看田里怎么样了。听说昨晚顾家连夜洒了什么药,把黑线虫都灭了?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几个护卫应了一声,就要往田里走。
“站住!”忠伯拦在前面,“赵少爷,灵田现在还在顾家名下,你们不能……”
“滚开!”一个护卫伸手去推忠伯。
忠伯年纪大了,虽然也是炼气圆满的修为,但气血衰败,被这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忠伯!”顾南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顾北拉住了他。
“大哥!”顾南急道,“他们欺负忠伯!”
“我知道。”顾北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这等着,别过去。”
顾南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北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顾北松开顾南的手,朝人群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走到人群外围时,赵家的护卫发现了他,立刻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顾大少爷吗?”赵虎也看到了顾北,咧嘴一笑,“怎么,昨天挨了一刀,今天还能下床?”
顾北没理他,径直走到忠伯身边,扶住忠伯:“忠伯,没事吧?”
“大少爷,我没事。”忠伯摇头,但脸色很难看,“他们非要进灵田,拦不住……”
“让他们进。”顾北说。
忠伯一愣。
赵虎也愣住了。
“顾北,你倒是识相。”赵虎笑了,“早这么懂事,昨天何必挨那一刀呢?”
顾北看着他,眼神平静:“赵少爷要进灵田,我拦不住。但有一点我要提醒赵少爷——灵田现在还是顾家的,如果田里的灵谷出了什么差错,赵家要负全责。”
赵虎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今天来,确实存了捣乱的心思。顾家居然能灭掉黑线虫,这让他很意外,也很不爽。所以他带人来,就是想看看顾家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顺便搞点破坏,让顾家的努力白费。
但顾北这句话,把他堵死了。
灵田现在是顾家的,如果田里的灵谷出了事,顾家完全可以赖到赵家头上。到时候就算城主府来查,赵家也说不清。
“你威胁我?”赵虎眯起眼睛。
“不敢。”顾北说,“只是提醒赵少爷,做事要讲规矩。”
赵虎盯着顾北,看了很久。
顾北坦然和他对视,眼神里没有任何畏惧。
最后,赵虎哼了一声:“行,我就按规矩来。我不进灵田,但我的人要在田埂上看看,这总行吧?”
“请便。”顾北侧身让开。
赵虎朝护卫们使了个眼色。几个护卫会意,走到田埂上,装模作样地查看起来。
顾北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那些死掉的黑线虫尸体,在看药剂洒过的痕迹。
但他不在乎。
药剂是柳如烟炼的,配方是他“偶然”得到的,一切合情合理。
就算赵家怀疑,也查不出什么。
果然,那几个护卫查看了一番,回到赵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北,”他盯着顾北,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用的什么药?”
“驱虫药剂。”顾北说,“我娘炼的。”
“你娘?”赵虎冷笑,“柳如烟什么时候会炼这种药了?”
“我娘早年学过炼丹术,这次碰巧试出了方子。”顾北把对忠伯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碰巧?”赵虎根本不信,“这种能灭杀变异黑线虫的药剂,你说碰巧试出来的?顾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少爷信不信,那是赵少爷的事。”顾北说,“事实就是,药剂有效,灵田保住了。三个月后,顾家会按时归还灵石,不劳赵少爷操心。”
赵虎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顾北,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顾北千刀万剐。
昨天在矿洞,顾北害得他当众出丑,还晕了过去。虽然事后检查,身体没什么大碍,但脸是丢尽了。今天来灵田,本想找回场子,结果又被顾北堵得哑口无言。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赵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好,很好。”他咬着牙说,“顾北,咱们走着瞧。三个月后,我看你怎么拿出一千块灵石!”
说完,他转身就走。
护卫们连忙跟上。
等赵家的人走远了,忠伯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少爷,您真是……真是胆大啊。刚才要是赵虎硬闯,我们还真拦不住。”
“他不敢。”顾北说,“灵田现在是顾家的,他要是敢硬闯,我就敢去城主府告他。赵家虽然势大,但城主府还在,规矩还在。”
忠伯点点头,但脸上还是带着忧色:“可是大少爷,三个月后,那一千块灵石……”
“会有办法的。”顾北说,“忠伯,你先带人继续洒药,把剩下的田都洒完。我去看看田里的情况。”
忠伯应了一声,带着佃户们去忙了。
顾北走到田埂上,蹲下身,查看那些死掉的黑线虫尸体。
虫子死得很彻底,尸体化成了一滩黑水,渗进土壤里,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但灵谷的根茎完好无损,只是叶子有些发黄——那是被虫子啃食过的痕迹,但影响不大,过几天就能恢复。
药剂的效果,比顾北预想的还要好。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三百亩的灵田。
田里的灵谷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虽然有些发黄,但生机还在。
只要再过几天,等灵谷恢复过来,今年应该还能有个不错的收成。
顾北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来源:灵田深处。】
顾北一愣。
灵力波动?
灵田里怎么会有灵力波动?
他立刻集中精神,仔细感知。
果然,在灵田深处,大约一百丈外的地方,有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很隐晦,时有时无,像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了。
如果不是系统提示,顾北根本发现不了。
“大哥,怎么了?”顾南走过来,看到顾北脸色不对,问道。
“没事。”顾北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去帮忠伯他们洒药,我去那边看看。”
“哦。”顾南乖乖应了一声,跑开了。
顾北朝着灵力波动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灵力波动越清晰。
那波动很特别,不像修士的灵力,也不像灵植散发的灵气,而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波动。
顾北的心提了起来。
他想起系统对黑线虫的描述:变异种。
变异种是怎么产生的?
一般来说,虫类变异有两种可能:一是自然进化,二是受到某种外力影响。
如果是自然进化,那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认倒霉。
但如果是受到外力影响……
顾北的脚步加快了。
他穿过一片片灵田,最后在一处田埂边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灵田的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来。田埂边长满了杂草,有些杂草已经枯黄了,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灵力波动,就是从这片杂草下面传出来的。
顾北蹲下身,拨开杂草。
杂草下面,是松软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顾北伸手,在泥土里挖了挖。
挖了大约半尺深,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了那个硬物的一角。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灵力波动,就是从这块石头上散发出来的。
顾北将石头挖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看。
石头很沉,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那些坑洼里,残留着一些黑色的黏液——和黑线虫死后化成的黑水很像。
顾北的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拿着石头,走到旁边一处干净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张劣质灵力储存符——这是他昨晚炼制的,本来是想留着防身用。
他将符纸贴在石头上,注入一丝灵力。
符纸上的符纹亮了起来,开始吸收石头里的灵力。
但吸收的,不是正常的灵气,而是一种阴冷、死寂的能量。
那能量进入符纸后,符纸上的光芒立刻黯淡下来,符纹也开始扭曲、溃散。
不过三息时间,符纸就“噗”的一声,化成了灰烬。
顾北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块石头,有问题。
它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能量,吸引黑线虫,并促使黑线虫变异。
灵田里的虫灾,根本不是自然爆发的,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
顾北的脑海里,闪过赵虎那张狰狞的脸。
是赵家?
有可能。
赵家想要顾家的灵田,所以用这种手段,逼顾家就范。
但赵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种能吸引并促使虫类变异的石头,顾北连听都没听过。
除非……
顾北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除非赵家背后,还有别人。
一个能拿出这种诡异石头的人,或者势力。
顾北将石头收进怀里,用布包好,然后站起身,看向四周。
灵田里,佃户们还在忙碌地洒药,忠伯和顾南也在其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顾北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或势力,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是谁放在这里的。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灵田的事处理好。
顾北走回田埂,找到忠伯。
“忠伯,药洒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忠伯指着远处,“还剩最后三十亩,天黑前能洒完。”
“好。”顾北点头,“洒完药后,让大家把田埂上的杂草都清理一下,特别是那些枯黄的杂草,一根都不要留。”
忠伯愣了一下:“清理杂草?大少爷,这是为什么?”
“黑线虫喜欢藏在杂草里。”顾北找了个理由,“清理掉杂草,能防止虫卵残留。”
忠伯虽然觉得有些奇怪——黑线虫主要在地下活动,和田埂上的杂草关系不大——但既然大少爷这么说了,他也就照办。
“我这就去安排。”忠伯说。
顾北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带着顾南回家了。
回到家,他先把顾南打发去修炼,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那块黑色石头,仔细研究。
石头还是老样子,漆黑,冰冷,散发着微弱的死寂能量。
顾北试着用系统解析:
【检测到未知物品,开始解析……解析失败,能量层级过高,超出当前解析能力。】
解析失败。
连系统都解析不了?
顾北的心沉了下去。
这块石头,恐怕来历不简单。
他想了想,又换了一种方式。
【系统,分析这块石头的成分。】
这一次,系统给出了回应:
【成分分析:未知矿石,含有微量阴属性灵力,以及一种未知的腐蚀性物质。该物质对生物具有强烈吸引力,并能促使其发生变异。】
阴属性灵力?
顾北皱起眉头。
修仙界常见的灵力属性有五种:金木水火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属性,比如雷、风、冰、阴、阳等等。
阴属性灵力,通常与死亡、腐朽、黑暗有关,修炼这种属性灵力的人或妖兽,大多性情阴冷,行事诡异。
青云城这种小地方,怎么会出现阴属性的矿石?
而且,这块石头明显是人为放在灵田里的——石头埋得不深,周围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目的又是什么?
顾北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否则,今天有黑线虫,明天就可能冒出更可怕的东西。
顾北将石头用布包好,藏在了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原主小时候挖的,用来藏一些不想被父母发现的小玩意。
藏好石头,他坐在床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三天后,要给钱掌柜送配方。
配方他已经准备好了,但怎么送,是个问题。
直接送去?太危险。赵虎吃了亏,肯定会盯着他。
派人送去?派谁?忠伯年纪大了,顾南太小,柳如烟要炼丹,都走不开。
那就只能……
顾北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时间,不等人啊。
【复制点+5:发现异常,冷静分析,低调处理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