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大学的图书馆建成于民国初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层砖石建筑。外墙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深红色的砖墙在岁月侵蚀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正门是厚重的铜制雕花门,上方悬挂着隶书匾额“藏晖阁”,据说是一位国学大师的手笔。
周六上午,图书馆照常开放。学生和教职工刷校园卡进入,脚步声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林默和苏九漓混在人群中,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访客。林默穿了件深色连帽衫,背着一个旧书包;苏九漓则是一身素雅的米白色长裙,戴了副平光眼镜,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像个年轻的讲师。
“地下档案室在负三层。”苏九漓低声说,手里拿着一本借来的校史画册做掩护,“入口在古籍修复区后面,平时用认知过滤术隐藏,普通人只会看到一堵墙。需要特定的灵气印记和物理钥匙才能打开。”
林默点点头,右眼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叠加视野。图书馆里的灵气环境比外面浓郁一些,尤其是古籍区——那些上百年的旧书里,有些会自然吸附微弱的灵气,在视野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晕。
他们穿过开放式阅览区,走进古籍修复部。这里很安静,只有两个管理员在柜台后整理书目。苏九漓对其中一个年长的管理员微微颔首,对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默,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隐门的人?”林默用气声问。
“外围成员。”苏九漓推开一扇标着“闲人免进”的木门,“负责看守入口,顺便做点古籍修复的兼职。真正的核心档案室他们进不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堆满了等待修复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樟脑丸的气味。走廊尽头是一面普通的白墙,墙边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书架。
苏九漓走到墙前,左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右手掌心按在墙面上。林默的右眼看到,她的掌心涌出淡银色的灵气流,注入墙壁后,砖石的纹理开始扭曲、重组,露出一个向下的石质阶梯入口。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没有灯光,只有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呼吸般的微弱气流。
“钥匙。”苏九漓伸手。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刚拿出来,阶梯深处就传来低沉的“咔”一声,像是某种机关被激活。
“灵气印记匹配。”苏九漓接过钥匙,率先走下阶梯,“跟紧,别碰墙壁。这里有防御阵法,触发的话会有点麻烦。”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墙壁是粗糙的石质,每隔十几级台阶,墙上就嵌着一块发光的萤石,提供昏暗的照明。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走了大概三分钟,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一个锁孔,以及周围一圈复杂的凹槽纹路——那是灵气印记的验证区。
苏九漓把钥匙插入锁孔,然后再次将掌心按在门上的凹槽处。银色的灵气流注入,纹路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五秒后,“咔哒”一声,青铜门向内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林默第一眼以为是错觉——从外部建筑的体积判断,地下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空间。但很快他明白过来:和九玄斋一样,这里也用了空间拓展的术法。
圆形空间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挑高超过十米。四周是顶天立地的金属书架,架上堆满了各种材质的档案:线装书、竹简、羊皮卷、石刻拓片,甚至还有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古老文字。书架之间架设着滑轨和梯子,方便取阅。空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摊开的卷宗和笔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正上方悬浮着的物体。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半透明的晶体,直径约两米,缓慢地自转着。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微缩的星河。柔和的白光从晶体中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是‘永续明光’,三百年前的照明法器。”苏九漓解释道,“靠吸收地脉余热运转,只要地心不冷,它就不会灭。”
她走向右侧的一排书架,那里整齐排列着数百个大小统一的金属保险箱,每个箱门上都刻着编号。
307号在第三排中间。
林默走到保险箱前,心跳不自觉加快。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东西,会是什么?更多的笔记?遗物?还是……他不敢深想的某些秘密?
“密码是你生日。”苏九漓退开几步,给他空间。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动密码盘。1999年7月23日——990723。锁芯传来清脆的“咔哒”声。然后他插入黄铜钥匙,向右旋转。
沉重的箱门弹开一条缝。
林默拉开箱门。保险箱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一个小型微波炉的容积。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记是一枚眼睛的图案——和林默右眼的“窥天瞳”轮廓相似。
三卷微缩胶卷,装在金属盒里。
一把老式的手动剃须刀,银色,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一枚青铜印章,印章上刻着复杂的云纹,底部是篆体的“林”字。
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纸,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林默先拿起文件袋,小心地拆开火漆。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笔记,字迹和父亲留给他的腰包里的笔记本一致。
他抽出最上面一页。
给小默: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苏姑娘还是把你带进来了。对不起,爸没能保护好你。
这个保险箱里的东西,是我能留给你的全部。文件袋里是我调查到的、关于‘他们’的资料。微缩胶卷是1999年灵脉暴动事件的现场记录备份——原件在第七处档案室,这是副本。剃须刀是你爷爷的遗物,没什么特别,但我想留个念想给你。印章是林家祖传的,背面有机关,拧开里面有东西。地图是西山地区的灵脉节点分布,标红的地方绝对不要去。
记住几件事:
第一:不要完全相信苏九漓。她不是坏人,但她有必须完成的执念,必要时她会牺牲包括你在内的一切。
第二:小心陆家。陆惊云的父亲陆怀山是当年事件的关键人物,但他隐瞒了很多事。陆惊云可能不知情,但他终究是陆家人。
第三:如果遇到穿黑袍、用青铜法器的人,立刻跑,不要回头。那是‘守墓人’,和国师有关。
第四:你的眼睛不仅是钥匙,也是锁。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但你母亲临终前反复说过这句话。
最后,儿子,好好活下去。别学我,一辈子都在追查真相,最后却连累了你妈。
——爸,2006年3月
笔记到这里结束。林默捏着纸张,指节发白。父亲在2006年写下这些——那是他去世前十年。也就是说,父亲至少在十年前就预感到自己可能遭遇不测,提前准备了这些。
他继续翻看文件袋里的其他笔记。大部分是零散的信息记录:
●关于‘他们’:父亲用这个代指一群神秘人,特征包括:黑袍、使用青铜法器(尤其是铃铛和镜子)、行动诡秘、似乎在进行某种长期祭祀或仪式。父亲怀疑他们和‘守墓人’是同一组织。
●关于1999年灵脉暴动:事件发生在西郊废弃化工厂,当时有至少七方势力参与争夺一块天机图碎片(第四块‘鉴心之镜’)。混战中,母亲林云苓为保护父亲而死,碎片被黑袍人夺走。父亲在笔记里反复提到一个细节:黑袍人夺走碎片时,说了句‘还差三块’。
●关于陆怀山:第七处前高级顾问,陆惊云和陆惊鸿的父亲。在1999年事件中,陆怀山是现场指挥,但父亲怀疑他故意放走了黑袍人。事件后陆怀山提前退休,三年后死于‘意外火灾’,所有遗物被第七处封存。
●关于母亲林云苓:隐门内门弟子,专精符阵。她在临终前告诉父亲两件事:
第一:‘眼睛是锁’;
第二:‘去西山找守墓人,问清楚‘门’是什么’。
父亲后来多次探查西山,但每次靠近标红的区域都会遭遇强烈抵抗,无功而返。
林默放下笔记,拿起那枚青铜印章。印章入手沉甸甸的,底部刻着‘林’字,侧面有细密的云纹。他按照父亲说的,尝试拧动印章顶部——果然,顶部可以旋转。
拧了三圈后,印章从中间分开,露出中空的内部。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丝绢,展开后只有巴掌大,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西山墓园,子时三刻,持印见守墓人。仅限丙午年七月十五。
丙午年七月十五……林默心算了一下。今年是丙午年,七月十五是中元节,鬼节。公历是2026年8月27日,还有两个多月。
父亲在十几年前就预判到今年会有事发生?
“看完了?”苏九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
林默把丝绢递给她。苏九漓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丙午年七月十五……三百年前的灵陨之灾,就发生在丙午年七月初七。”她低声说,“时间点太巧合了。而且守墓人……”她摇摇头,“我听说过他们,但从未接触过。据说是一群守护古代遗迹的隐世者,极端排外,对任何靠近遗迹的人都会下死手。”
“我父亲让我去。”林默说。
“你父亲也不知道守墓人的底细。”苏九漓把丝绢还给他,“这更像是一个赌注——赌守墓人知道某些真相,而且愿意告诉你。但风险极高。”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他收好丝绢,又拿起那张地图展开。
地图是手绘的西山地区地形图,比例粗略,但标注得很详细。山脉、河流、村庄、道路,都用黑线勾勒。而在几个特定位置,画着红色的叉。旁边有小字注解:
●红A:古战场遗址,阴气极重,有地缚灵军团。
●红B:废弃矿洞,深处有未明生物,疑似古代封印松动。
●红C:无名湖泊,水下有建筑遗迹,但靠近会引发强烈精神干扰。
●红D:(字迹被涂黑,勉强能辨认)守墓人禁地,擅入者死。
所有红都分布在地图中心区域,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圈内写着两个字:
门址?
“门址……”苏九漓凑近细看,“你父亲认为西山的核心区域,可能就是‘门’的所在地?国师预言里提到的那个‘门’?”
“不知道。”林默折起地图,“但他显然认为那里很重要,而且危险。”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文件袋,只留下那三卷微缩胶卷。胶卷盒上贴着标签:1999.7.15-西郊化工厂事件-现场记录(副本)。
“这里应该有阅读器。”苏九漓走向中央的石桌,在桌子下方摸索了一会儿,拉出一个老式的微缩胶卷阅读器。机器很旧,但保养得不错,插上电后屏幕亮起昏黄的光。
林默把第一卷胶卷装进去,转动旋钮。屏幕上出现模糊的黑白影像。
是监控录像。角度是从高处俯拍,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工厂车间。时间戳显示:1999.7.15 21:37。
起初画面很平静,只有风吹动破烂窗户的晃动光影。但很快,第一个人影出现在车间门口——穿着道袍,手持罗盘,是年轻时的陆怀山。他身后跟着几个穿便服但动作干练的人(应该是第七处早期成员)。
接着,第二方、第三方势力陆续出现:几个穿古式长袍的人(隐门)、几个西装革履但气质阴冷的人(疑似诺亚生命的前身)、几个打扮像流浪汉但眼神锐利的人(独行者?)……
●21:45,混战爆发。画面变得混乱:符箓的光芒、枪火、冷兵器的反光、以及某种不祥的暗红色能量波(天机图碎片?)。不时有人倒下,鲜血在水泥地上蔓延。
林默死死盯着屏幕,寻找父亲和母亲的身影。
●21:53,他在画面左下角看到了他们。父亲林远山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把类似手枪但枪管更粗的武器(灵气枪?),正掩护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母亲林云苓)后撤。母亲手里捧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物件——正是第四块碎片‘鉴心之镜’。
他们试图从侧门离开,但被三个黑袍人拦住。
黑袍人的装扮和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全身,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中拿着青铜法器——一个是铃铛,一个是镜子,一个是短杖。
战斗很短暂。母亲把碎片塞给父亲,自己转身迎向黑袍人。她双手结印,地面升起光幕试图阻挡,但黑袍人中的持镜者举起镜子一照,光幕瞬间破碎。持铃者摇动铃铛,母亲身体一晃,动作变得迟缓。持杖者上前,短杖刺穿了她的胸口。
画面在这里剧烈晃动,像是摄像机受到了冲击。等稳定下来时,母亲已经倒在地上,父亲抱着她,嘶吼着什么(没有声音)。黑袍人逼近,父亲举起手中的灵气枪射击,但子弹被持镜者的镜子反射回来,击中了他的右腿。
就在黑袍人要下杀手时,陆怀山带人赶到。双方爆发冲突,父亲趁乱拖着母亲的遗体躲进了一堆废弃机械后面。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父亲躲在机械后,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浑浊的眼球(窥天瞳残片?)。他用刀挖出自己的右眼,把残片塞进眼眶,然后用某种药粉止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那种决绝和痛苦,即使透过模糊的黑白影像,依然让人心悸。
之后画面就中断了,胶卷到头。
林默僵在阅读器前,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发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父母遇害的过程,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
苏九漓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母亲很勇敢。她为保护你父亲和碎片,选择了牺牲。”
“那些黑袍人……”林默的声音嘶哑,“他们是谁?”
“不知道。”苏九漓摇头,“但从他们的法器和手段看,确实很像古籍里记载的‘守墓人’。但守墓人通常只守护古代遗迹,不会主动参与碎片争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认为,碎片本身就和遗迹有关。”苏九漓说,“或者说,他们认为碎片是打开‘门’的钥匙,而他们的职责是阻止任何人打开‘门’。”
林默沉默了很久。他取下第一卷胶卷,换上第二卷。
第二卷是事件后的现场勘察记录,照片和文字为主。大量尸体(有些已经不成人形)、破坏的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分析。在一张照片里,林默看到了那个持镜黑袍人掉落的青铜镜子碎片——镜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像眼睛又像漩涡的符号。
第三卷则是后续调查报告的副本,大部分内容都被涂黑,只剩一些边角信息。能辨认出的只有几条:
●结论:定性为‘超自然力量引发的特大安全事故’,对外公布为化工厂残留化学品爆炸。
●伤亡:登记死亡37人,失踪11人(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碎片下落:第四块‘鉴心之镜’被不明势力夺走,至今未现世。
●备注:事件中存在未明第三方势力(黑袍人),威胁等级评估为‘极高’,建议列为最高优先级调查目标。
报告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陆怀山。
林默关掉阅读器,把胶卷装回盒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九漓能看到他眼底压抑的火焰。
“现在你知道了。”她轻声说,“这就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或者说,真相的一部分。”
“不够。”林默把东西收回书包,“我还需要知道更多。黑袍人是谁,守墓人是什么,那个‘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要争夺碎片。”
他拉上书包拉链,转身看向苏九漓。“你会帮我吗?”
“帮你调查?会。”苏九漓点头,“但你要明白,这意味着我们要主动踏入危险的漩涡。而且……”她顿了顿,“你父亲提醒你不要完全相信我,这是对的。我有我的目的,和你的目的未必一致。”
“我知道。”林默背起书包,“但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陆惊云想把我纳入管控,诺亚生命想拿我做实验,隐门内部派系复杂,独行者只认钱。而你,至少明确告诉了我你想要什么——打开观星阁封印,安葬你师父。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集齐碎片。”
他走到青铜门前,回头。“在目标冲突之前,我们可以合作。等冲突那天到来,我们再各走各路。”
苏九漓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然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正有了温度的笑意。
“你比你父亲果断。”她说,“林远山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你只用三天。”
“因为我没有十年可以浪费。”林默推开门,“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沿着阶梯返回。走到一半时,林默右眼突然传来熟悉的悸动——和昨晚在九玄斋感受到的一样,但更强烈,更近。
是第二块碎片,‘坤舆之角’的波动。
而且就在附近,很可能就在这栋图书馆里。
“感觉到了?”苏九漓也停下了脚步,她显然也察觉到了灵气异常。
“在楼上。”林默抬头看向阶梯上方,“具体位置……三层左右。”
“古籍区。”苏九漓脸色微变,“那里有隐门的防护阵法,按理说碎片波动会被屏蔽。除非……”
“除非碎片刚被带进来,或者阵法被人破坏了。”林默接上她的话。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地面走廊。一出阶梯入口,那面墙就自动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们迅速穿过古籍修复区,回到开放式阅览区。周六上午,图书馆里人不多,但依然有几十个学生在自习或查阅资料。
林默开启叠加视野,扫描整个三层。灵气流动很复杂:书架上的旧书散发的淡黄光晕、几个学生身上微弱的异能波动(可能是刚觉醒还不自知)、以及图书馆建筑本身自带的、维持空间拓展术法的能量脉络。
但在这些杂乱的背景中,有一个‘点’格外醒目。
那是一个深褐色的、稳定的光团,位于三层东南角的珍本阅览室方向。光团的灵气特征和中枢之目同源,但更厚重、更沉稳,像大地一样坚实。
坤舆之角。
“在珍本阅览室。”林默压低声音,“但那里有人……很多人。”
透过墙壁,他能‘看’到阅览室里有至少十几个人影,其中三个的灵气波动异常强烈——至少四级以上。
“不止一方。”苏九漓也感知到了,“隐门的人,还有……诺亚生命?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公开冲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朝珍本阅览室方向移动。
珍本阅览室门口挂着‘内部整理,暂停开放’的牌子,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但激烈的争吵声。
林默和苏九漓躲在走廊转角,透过门缝往里看。
阅览室很大,四面都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古籍善本。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此刻桌边站着两拨人。
左边是三个穿中式长袍的人,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五十岁,气质古板严肃。为首的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
右边是四个穿西装的人,三男一女,都很年轻,但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三十岁左右,说着流利的中文:
“……李教授,我们诺亚生命是抱着极大诚意来合作的。这本书里的地图对我们公司的地质研究非常重要,价格可以再谈。”
“这不是钱的问题。”被称为李教授的白发男子摇头,“《西山堪舆考》是孤本,属于图书馆珍藏,不能外借,更不能出售。几位请回吧。”
“我们可以只借阅三天,现场抄录副本——”
“不行。”李教授态度坚决,“珍本阅览室有规定,所有书籍不得带出,也不允许拍照复印。几位如果真想看,可以在这里看,但不能记录。”
气氛僵持。
林默的视线却落在了长条桌的另一端。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子里衬着红色丝绸,上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不规则形状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粗糙,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在叠加视野里,这块石头正散发着强烈的深褐色光芒——坤舆之角。
它被伪装成普通的矿物标本,混在了一堆待鉴定的古籍残片里。
“他们在争夺那本书,”苏九漓用极低的气声说,“但没意识到真正的宝物就在眼前。”
“怎么拿?”林默问。阅览室里有七个人,三个隐门的(李教授应该是隐门派来看守古籍的),四个诺亚生命的,硬抢不可能。
“等。”苏九漓说,“他们迟早会打起来。一旦混乱,我们就有机会。”
话音刚落,诺亚生命那边的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动了。她手指在西装袖口隐蔽地按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李教授三人身体同时一晃,眼神出现短暂的涣散。
“认知干扰器!”苏九漓低声说,“诺亚生命的新装备,能短时间干扰目标思维。他们要硬抢了。”
果然,金发男人趁李教授恍惚的瞬间,上前一步就要夺书。但李教授毕竟是隐门修士,虽然被干扰,但本能反应还在,手腕一翻,书被收进袖中,同时左手拍向对方胸口。
金发男人不闪不避,胸口突然亮起淡蓝色的光膜,挡住了这一掌。但掌力还是让他后退了两步。
“动手!”金发男人冷声道。
四个诺亚生命的人同时发动。两人扑向李教授,一人缠住另外两名隐门修士,剩下一人——那个年轻女人——则快速冲向长条桌,目标不是书,而是那个装石头的锦盒!
她发现了!
但李教授也发现了。他硬挨了对手一拳,口喷鲜血,但借力向后飞跃,落在长条桌前,挡住了女人的去路。
“滚开!”女人手中出现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枪口不是子弹,而是一根细针——麻醉枪?
李教授冷笑,袖中滑出一支毛笔,凌空画符。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成型,化作一面光盾,挡住了射来的麻醉针。
战斗全面爆发。
隐门三人虽然人数劣势,但凭借符箓和术法,勉强抵挡。诺亚生命四人则依靠高科技装备:能量护盾、认知干扰、还有各种林默叫不出名字的古怪武器。
阅览室里光芒闪烁,气流激荡。玻璃展柜在冲击下出现裂痕,古籍被吹得哗哗作响。
“就是现在。”苏九漓推开阅览室的门,闪身而入。
林默紧随其后。
他们的目标是锦盒,不是书。趁着双方混战,林默冲到长条桌旁,伸手抓向锦盒——
“砰!”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手背飞过,打在展柜玻璃上,裂纹蔓延。
是那个诺亚生命的女人。她甩开李教授,枪口对准林默。“放下!”
林默没有停。他左手抓起锦盒,塞进书包,右手同时掏出三张符箓——障目、缓行、惊神,一起激活,朝女人扔去。
三张符同时爆发:白雾遮蔽视线,重力场迟滞动作,精神冲击直袭脑海。女人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林默转身就跑。苏九漓已经为他清出一条路: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练,逼退了两个试图拦截的诺亚生命成员。
“走!”苏九漓喝道。
两人冲出阅览室,沿着走廊狂奔。身后传来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不能走正门!”苏九漓拉住林默,拐进旁边的消防通道,“下面有备用出口!”
他们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身后追赶的人越来越近——诺亚生命的人身体素质极强,隐门的人则用轻身术法。
下到一层时,前方突然出现两个人影,挡在消防出口前。
是陆惊云,和他身边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女队员。
“真热闹啊。”陆惊云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图书馆这种地方,打架多不好。”
追赶的人停在楼梯拐角。李教授和诺亚生命的人都看着陆惊云,脸色难看。
“第七处……”金发男人咬牙,“你们也要插手?”
“龙渊大学是公共场所,发生超自然冲突,第七处有权介入。”陆惊云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而且,我接到举报,说有人非法携带管制灵能物品入校。是你们自己交出来,还是我动手搜?”
李教授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袖中的书滑出,落在手里。“《西山堪舆考》是图书馆财产,我只是保护它。”
“书可以留下。”陆惊云看向诺亚生命的人,“你们呢?”
金发男人盯着陆惊云几秒,又看了看林默和苏九漓,最终举起双手。“我们只是来洽谈学术合作的,既然李教授不同意,那我们告辞。”
他打了个手势,四个诺亚生命成员缓缓后退,消失在楼梯上方。
李教授深深看了林默一眼——显然,他注意到了林默书包里的锦盒——但最终没说什么,带着两个同伴离开了。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陆惊云、他的女队员、以及林默和苏九漓。
“又见面了。”陆惊云走到林默面前,伸手,“东西交出来吧。坤舆之角是二级管制灵物,私人不得持有。”
林默握紧书包带子。苏九漓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
“陆处长,碎片是林默先发现的,按隐门规矩——”
“这里是龙渊市,按第七处的规矩来。”陆惊云打断她,“而且,你们刚才的行为已经涉嫌破坏公共财物、非法使用灵能、以及危害公共安全。我可以现在就把你们带回去调查。”
气氛僵持。
这时,陆惊云身边的女队员突然开口:“处长,检测到碎片波动正在增强……它在和另一个碎片共鸣!”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仪器,屏幕上两个光点正在快速接近——一个代表坤舆之角,另一个代表林默体内的中枢之目。
陆惊云皱眉,看向林默的右眼。
林默也感觉到了。书包里的石头在发烫,右眼里的光团在剧烈旋转,两者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像两块磁铁要互相贴合。
“碎片在强制认主。”苏九漓低声道,“林默,不能让它在这里完成共鸣,否则波动会传遍整个城市!”
陆惊云显然也知道后果。他当机立断:“先离开图书馆!跟我来!”
他转身推开消防门,外面是一条小巷。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那里。
“上车!”陆惊云拉开车门。
林默看向苏九漓。苏九漓点头:“听他的,碎片共鸣不能被干扰。”
四人迅速上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司机——另一个七处队员——猛踩油门,商务车冲了出去。
车内,林默拉开书包,拿出锦盒。盒中的黑色石头已经变成了暗金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类似地形图的纹路。它缓缓浮起,朝林默的右手飘去。
“握住它。”苏九漓说,“碎片认主过程无法中断,强行阻止会反噬。”
林默伸手,握住了石头。
炽热感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不是灼烧,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融合’。他‘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山川脉络、地壳运动、地下暗河、矿脉走向……坤舆之角在向他展示大地的记忆。
与此同时,右眼中的中枢之目也剧烈共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融合。林默感觉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他‘听’到了地下水流的声音,‘看’到了城市地基的应力分布,‘感觉’到了远处地铁隧道里的震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当光芒散去时,黑色石头消失了。林默的右手掌心,多了一个暗金色的、类似山峰的印记。而右眼中的中枢之目,那个金色光团的旁边,多了一个微小的、稳定的褐色光点。
坤舆之角,认主完成。
车内一片寂静。陆惊云、女队员、司机,都通过后视镜看着林默。
“恭喜。”陆惊云打破了沉默,“你现在是两块天机图碎片的宿主了。这意味着,接下来找你麻烦的人,会翻倍。”
林默握紧右手,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他看着陆惊云:“你会把我抓回去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陆惊云靠回座椅,“但现在情况变了。两块碎片在你身上强行认主,如果强行剥离,可能导致碎片自毁,或者对你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第七处的原则是控制风险,不是制造灾难。”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换个合作方式。你继续持有碎片,但需要定期来第七处做检查,确保碎片稳定,不会引发大规模灵异事件。同时,在遇到涉及碎片的事件时,第七处有权介入,你需要配合。”
“条件呢?”苏九漓问。
“第七处会提供有限度的保护,包括安全屋、情报支持、以及必要的训练资源。”陆惊云说,“作为交换,林默需要成为第七处的‘特殊顾问’——名义上的,不需要坐班,但必要时需要出手协助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
“听起来像是雇佣关系。”林默说。
“差不多。但比雇佣更紧密,比正式成员更自由。”陆惊云看着林默,“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否则,上面那些人会要求强制收容你——以‘公共安全’的名义。”
林默沉默。他看向苏九漓,后者微微点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默说。
“可以。”陆惊云也不逼他,“给你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商务车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在一部专用电梯前。
“这里是我们的一处安全屋。”陆惊云下车,“你们可以暂时在这里休息,图书馆的后续处理我们会搞定。记住,三天。”
他递给林默一张门禁卡。“房间在B207,生活用品齐全。苏九漓,你跟我来一下,有些事需要单独谈。”
苏九漓看了林默一眼,跟着陆惊云走向另一部电梯。
林默独自走进B207房间。是个简单的单间,有床、书桌、独立卫浴。他放下书包,坐在床边,摊开右手。
掌心的山峰印记微微发光。他尝试集中精神,立刻感觉到自己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连接。他能感知到地下三米处的管道走向,感知到停车场下方十五米处的地铁隧道,甚至能隐约‘触摸’到更深处的地壳岩层。
坤舆之角赋予他的,是对‘地’的感知。
而中枢之目,是对‘象’的观测。
两者结合,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离父亲追寻的真相更近了一步,也离危险更近了一步。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
但他所处的世界,已经彻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