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具男人的话音还在空中回荡，他身后的四个黑袍教徒已经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拖出残影，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线轨迹，从四个方向包抄而来。每个人手中的武器都不同：左边是两柄弯曲的短刃，右边是带锁链的钩爪，正面是沉重的金属拳套，最后一个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是术法型。
苏九漓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在第一个教徒踏出第三步时，她的软剑已经如毒蛇般弹出。剑身没有攻向任何人，而是点在地面。一点，一挑。
“嗡——”
地面亮起复杂的金色纹路——是李长老留在房间里的防御阵法，刚才被激活了。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如倒扣的碗，瞬间将整个房间笼罩。
四个黑袍教徒撞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最前面的拳套教徒怒吼一声，双拳齐出，砸在光幕上。光幕剧烈波动，但没有破碎。
“雕虫小技。”白面具男人轻笑一声，手中的短杖轻轻一顿。
杖头的暗红晶体光芒大盛，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扩散开来，触碰到金色光幕的瞬间，光幕就像被腐蚀的纸张，迅速变薄、变脆，然后“啪”一声碎裂成漫天光点。
阵法被破了。从激活到破碎，不到三秒。
“他的短杖能干扰、破坏灵气结构。”苏九漓压低声音对林默说，“别用符箓，别依赖阵法，近身战，用体术和碎片本身的特性。”
林默点头，右眼的中枢之目全力运转。在叠加视野中，四个教徒的动作轨迹、发力点、能量流动，都清晰可见。但他身体的反应速度，跟不上眼睛的解析速度。
拳套教徒已经冲到面前，砂锅大的拳头直轰面门。拳风压得林默脸颊生疼，这一拳要是打实了，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林默没有退。他知道自己退不了，背后是墙壁，两侧有其他教徒封堵。他只能进。
左脚踏地，坤舆之角的力量顺着脚底灌入地面。不是大范围震动，而是精准的、只针对拳套教徒脚下那一小片区域的“塌陷”。
“咔嚓！”
地面突然下陷三寸，形成一个直径半米的浅坑。拳套教徒的重心瞬间失衡，挥拳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
就是现在！
林默侧身，拳风擦着鼻尖掠过。他右手握拳，掌心的山峰印记光芒一闪，整个拳头的重量仿佛增加了十倍，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在对方肋下。
“砰！”
拳套教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下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变形——林默这一拳，至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但林默也不好受。右拳传来骨折般的剧痛，虽然山峰印记强化了拳头的硬度和重量，但他的骨骼和肌肉强度还跟不上。这一拳是两败俱伤。
“小心身后！”苏九漓的喊声传来。
林默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向前扑倒。一道冰冷的锁链擦着后脑掠过，钩爪“叮”一声钉进墙壁，碎石飞溅。
是那个用钩爪的教徒。他一击不中，手腕一抖，锁链如灵蛇般倒卷，缠向林默的脚踝。
林默就地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但另一侧的短刃教徒已经逼近，两柄弯曲的短刃划出死亡的弧线，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躲不开了。
林默咬牙，左手手腕的沙漏印记骤然发烫。时晷之针的能力——不是预知，不是读时，而是最基础的……
“缓时”。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时间流速，骤然减缓了30%。
在旁人眼中，短刃教徒的动作只是慢了一点点。但在林默的感知里，那致命的刀光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抓住了这不到半秒的机会，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从两柄短刃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同时，右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如弹簧般弹起，膝盖狠狠撞在短刃教徒的下巴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短刃教徒仰头倒下，昏死过去。
但林默也付出了代价。左手腕的沙漏印记光芒黯淡了一截，那种生命力被抽走的虚弱感再次涌上来，甚至比服下固元丹之前更强烈。时晷之针的能力，对生命的消耗太大了。
“林默！”苏九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
林默回头，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苏九漓被那个术法教徒缠住了。那教徒的术法很诡异，不是攻击，而是束缚——他双手不断结印，地面涌出黑色的、粘稠的阴影，如活物般缠绕苏九漓的双腿，限制她的移动。而那个拳套教徒已经爬起来，配合使用钩爪的教徒，对苏九漓形成了夹击。
最危险的是白面具男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九漓身后三步的位置，手中的短杖抬起，杖头的暗红晶体对准了她的后心。
他在蓄力。晶体内部，暗红色的光芒如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就强上一分。
这一击，苏九漓挡不住。
“苏姐！躲开！”林默嘶吼，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但他距离太远了。十五米，以他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两秒。而白面具男人的蓄力，还剩不到一秒。
苏九漓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她咬牙，软剑剑势一变，不再防守，而是化作漫天剑雨，强行逼退了拳套和钩爪教徒。但同时，她也被术法教徒的阴影彻底缠住了双脚，无法移动。
她回头，看向白面具男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决绝。左手在腰间一抹，三张紫金色的雷符出现在指间——那是她压箱底的保命符箓，一旦引爆，威力足以重创五级高手，但这么近的距离，她自己也会被波及。
她要同归于尽。
“不要——！”林默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手腕的沙漏印记，突然滚烫到几乎要燃烧起来。
不是他自己催动的。是印记……在自主反应。
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林默的脑海：
0.5秒后：白面具男人的短杖射出暗红光束，洞穿苏九漓的左肩。苏九漓的雷符引爆，重伤白面具男人和两个教徒，但她自己也被爆炸波及，重伤倒地。
1秒后：林默冲到苏九漓身边，但白面具男人还有余力，短杖调转，对准林默的头。
1.5秒后：林默死亡。时晷之针碎片被剥离。苏九漓被俘。任务失败。
这是……未来？
不，是“可能性”。是时晷之针在危机时刻，自动捕捉到的、概率最大的“未来片段”。
“不……”林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不要这个未来。
绝对不要。
右眼的中枢之目在发烫，右手的坤舆之角在跳动，左腕的时晷之针在燃烧。三块碎片，第一次在没有他主动引导的情况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融合。
林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俯瞰着整个房间。他能“看”到时间的褶皱，能“听”到大地的脉动，能“解析”能量的流转。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线。
一条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连接着白面具男人短杖晶体和地面某处的能量线。那是短杖抽取周围煞气、进行蓄力的“通道”。
如果……切断这条线。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三块碎片的力量，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他体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环。
林默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那条能量线，虚虚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
但在叠加视野中，那条能量线，断了。
白面具男人手中的短杖，暗红晶体猛地一黯，蓄力的过程被强行中断。反噬的力量顺着手臂倒冲，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
蓄力攻击，被打断了。
苏九漓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左手的三张雷符没有引爆，而是甩向缠住双脚的阴影。雷光炸裂，阴影如遇阳春白雪，瞬间消融。她重获自由，身形一闪，软剑化作一道银线，直刺白面具男人的咽喉。
白面具男人反应极快，短杖横挡。
“铛——！”
剑杖交击，火星四溅。白面具男人被震得又退一步，但他实力毕竟更强，短杖一绞一推，反而将苏九漓逼退。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咔嚓”声。
“里面的人听着！第七处！立刻放下武器投降！”陆惊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援军到了。
白面具男人面具下的脸色显然变了。他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当机立断：“撤！”
他短杖一挥，一道暗红色的雾气爆开，瞬间充满整个房间。雾气有毒，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致幻性。
“闭气！”苏九漓喝道，同时软剑卷起气流，试图驱散雾气。
但雾气太浓了，而且持续时间极短。三秒后，雾气散去，房间里已经没有了白面具男人和剩下三个教徒的身影——只留下两具尸体（短刃和拳套），和地上几滩黑色的血迹。
他们逃了。
林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刚才那一下“切断能量线”，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生命力。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燃烧，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左手腕的沙漏印记，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剩余的寿命，恐怕连两个月都不到了。
“林默！”苏九漓冲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林默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如此明显。
“我……没事。”林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累。”
苏九漓没说话，快速检查他的状况。当她看到林默左手腕几乎消失的沙漏印记时，瞳孔猛地一缩。
“你用了时晷之针的预知和干涉能力？”她的声音发紧，“还强行融合三块碎片的力量？你知不知道这样会——”
“会死得更快。我知道。”林默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更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
苏九漓愣住了。
她看着林默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生命力透支而失去神采、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三百年来，她见过太多人。有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有为了力量出卖灵魂的，有为了理念牺牲他人的。但像林默这样，明明怕死怕得要命，却总在关键时刻选择最不惜命的方式，去保护别人的……
她没见过。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扶着林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这时，房间的门被暴力破开。全副武装的第七处特勤队员鱼贯而入，枪口指向各处。陆惊云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两具尸体、打斗痕迹，最后落在相互扶持的林默和苏九漓身上。
他的眼神在林默几乎消失的沙漏印记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起。
“伤亡？”他问。
“归墟教逃走三人，留下两具尸体。”苏九漓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李长青长老牺牲。林默生命力严重透支，需要立即治疗。”
陆惊云走到林默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手腕。他的手指触碰到沙漏印记的瞬间，林默感觉到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探入体内，快速扫了一遍。
“透支程度……比预估严重三倍。”陆惊云站起身，脸色难看，“你做了什么？”
“做了该做的事。”林默说，声音虚弱但清晰。
陆惊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父亲当年，也总是这么说。”
他挥手：“医疗组，担架！立刻送回总部，进一级维生舱！通知研究部，准备‘生命锚定’协议！”
特勤队员迅速行动起来。林默被小心地抬上担架，接上各种监测仪器。苏九漓一直跟在他身边，手没有松开。
“苏女士，”陆惊云看向她，“你也需要接受检查和问询。关于李长老的牺牲，和归墟教此次袭击的细节。”
“我知道。”苏九漓点头，“等林默情况稳定，我会配合。”
担架被抬出房间，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林默躺在担架上，看着天花板上快速后退的萤石光芒，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是苏九漓。
她的手指纤细，但很有力。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温润的灵气，缓缓渡入他体内，勉强吊住他即将溃散的生命力。
“别睡。”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轻，“坚持住。你答应过，要陪我去观星阁的。”
林默想笑，但没力气。他只能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用尽最后一点意识，传递一个信息：
我不会食言。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